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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微云抿了抿唇,轻声道: “去告诉夫人,说我回来了。” 家奴犹豫片刻,往后一缩,又将门栓放上,快速地前去正堂禀告消息。 长孙盛早早地入了宫,长孙宵战死,家中男人只有长孙肃,长孙征以及诸未到弱冠的小郎君们在。但是长孙肃向来不济事,长孙征也是个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其实真正主事的还是大夫人李容若。一家人齐聚在堂中,在家奴提到长孙微云时,神色各异。许久后,长孙肃才大笑道: “好好好!快开门!请她进来。”如果他这女儿在长宁面前得脸,别说是保全性命了,就算是更进一步也可以! “不许去!”李容若厉声喝道,将长剑往桌上一拍,寒声道, “我们家没有长孙微云这个人!” 长孙肃神色大变,怒不可遏: “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容若懒得跟这个窝囊废掰扯,寒光一闪,长剑立马抵在了长孙肃的脖颈,压住了一条血线。她惨笑道: “当真这么怕死”她恨啊,她这女儿抛弃一切都要跟长宁走。现在家败了,她又要回来了,是做什么呢怕自己身上没有污点吗今日就算求了情换来了长孙一家的生机,那未来呢长宁做了天子,还能全心全意信人吗他们这一家子,都是观音身上的枷锁啊!既然要高飞,就不要在自己的身上系上线!李容若的态度吓住了府上的人,家奴左顾右看,最后飞奔出去递消息。 “夫人不想见您。”家奴的声音瓮声瓮气的,生怕前方的亲卫一刀下来,他直接身首异处。 亲卫没说话,等着长孙微云拿主意。 长孙微云心中怅然,她哪会不明白她阿娘的意思。敛住了神思,她驱着马转身离开。得得的马蹄声在僻静的街巷响起,家奴往后躲藏,慌里慌张地关上了门。 长安城中家家户户都在祈求平安。 太极宫前,朝臣们被亲卫军簇拥着,跪了一地。 当时先帝驾崩,小皇帝也紧跟着步上后尘,长宁公主远在边关,他们除了拥立同安还能怎么办 长宁淡淡地扫了朝臣一眼,她其实没必要追究这些臣子的过失,可让这群人立在朝堂,她也不会放心。等过段时间他们心中的惊恐退去了,恐怕又要抖擞起来,阻碍她要推行的政策。她平静地望着阶下跪着的群臣,将长剑往地上压了压。她缓缓道: “诸位都是先帝的旧臣了。” 难不成还要跟先帝一起下黄泉吗朝臣瞪大了眼睛,慌得厉害。脑子转得快的倒是领会了长宁的意思,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要他们辞官啊!将银鱼袋,官帽一摘,趴伏在地上的人大声道: “老臣乞骸骨归乡。” 长宁的笑容很淡,也不说好还是坏。 静了片刻,阶下声音此起彼伏。 空气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直朝着在场之人鼻子里钻,不远处是横在血泊中的尸体,谁也放松不了。 良久后,长宁才说了一句“准了”,至于那些一直不吭声的,她也没多说什么。 同安的朝廷是“伪朝”,那么她至近的追随者当然也是乱臣贼子,就算没有就地处决,也该打入大牢。 长宁暂时还没有闲暇处置他们,回到了长安,登基才是紧要事。而登基之后,还要为先帝重新议谥,毕竟同安给的那个也是伪的。至于小皇帝——先帝遗诏将他降为晋王,长宁没这么做,她不至于跟一个死人计较,况且她还要利用李齐圣一二。给了一个“殇”字作谥,第二天,便有人禀告说,殇帝之死实有阴谋在。不用细查就能猜到是同安干的好事,不过明面上还是要给个交待的,至于其中牵连的有哪些人,就得她说了算了。 九月十八,长宁告过宗庙后,正式于太极殿中即位,只不过没有改元,依旧称天瑞十四年。接着便是替先帝议谥,定为“平”。朝会的时候,班列与过去很不相同,除了空旷之外,如玄女卫穆满,昔日的公主长史以及兰陵,长乐两位公主都在殿中。留下的群臣中也有先帝的旧臣,只不过前些时间被吓破了胆,暂时不敢置喙。 长宁很满意这些朝臣的表现,先是下了将同安废黜为庶人,幽居于昔日公主府的诏书,又对禁卫军中高层将领做了变动,重新安插上自己的亲信,最为重要的是令玄女卫屯兵北门,以穆满为玄女卫大将军加同中书门下,正式名列政事堂。至于长孙微云,则是拜为中书令。朝官私底下都道“去一长孙,又来一长孙”。除了朝官变动,便是停天瑞十四年的贡举,改到明年三月,不论男女皆可参与。 太宗之时尚且还做铺垫与试探,长宁则是直接将此事提出,根本不给群臣辩驳的余地。她心中有计量,她是从太原打到长安的,如今兵威尚在,那些朝臣自然乖巧如鹌鹑。这个时机,她当然要好好把握。至于民间士议——知闻楼那边会把控。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了九月底,长宁终于有闲心去看那些关于“叛臣”的文书了。 向兴熟知大周律,深谙牢中酷刑,罪状堆叠如山,俱是落下名姓和手印,这些贼人到时候想要否认都不成。 不过长宁最关心的还是“殇帝夭折”之事,此事就连同安的长史长孙轻云都没参与,倒是赵循心是个知情人。同安是个自私的,她想要活命,就会想方设法把自己摘出去。 在静默片刻后,在向兴直接上呈的密信中,添笔写了“长孙”二字。 兴许是她提拔了观音,让她接替了长孙盛当中书令,不少人便以为长孙家可以东山再起,纷纷上书替长孙盛求情。那架势好似她不释放了长孙盛,就是个昏聩之君。 可观音能留能用,长孙家不能。 她不会让那群人来拖后腿。
第95章 长宁的意思很明确了,至于怎么将长孙家的名字添上,那就是大理寺的事情了。 长孙盛无辜吗在逼害李齐圣中是无辜的,可其他时候可不无辜,尤其是昔日同她作对的时候。 她又不是没有能用的人,为什么非要与长孙盛上演一出“君臣相谐”的闹剧呢 在处理外朝事情的同时,长宁的视线也转到了内宫中。先帝宫妃不少,在同安僭位时,封长孙贵妃为皇太后,至于其他有名号的宫妃却没有管。现在同安成为庶人,长孙贵妃自然也一起被废黜,至于其他侍寝过的宫妃,长宁决定看她们自己的意思,到底是入道还是迁居别宫,亦或者如大多数宫女那般回家去。 在清理了内宫宫人的同时,长宁下诏更改了嫔妃的名号,将贵妃,淑妃等改成赞德;九嫔改为宣仪;以婕妤为承闺;美人为承旨……又下令重整鸾台司,摆明了是要以女官逐渐替代内侍省。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朝臣们没去劝阻,可私底下讨论的声音可不少。 “这些名号变了变去,给礼部添了不少麻烦。”有人抱怨道。 但也有明眼人,从中捕捉到了一个信号。这些旧称都是私人性质的,是皇帝的妻妾;可如今变更的赞德,承闺则是更像内廷的官僚。昔日太宗皇帝没有实施的措施,恐怕都会在未来上演。 “明年恩科准许女子参加,难不成是充作内官吗要是这样的话,我等倒是没什么劝谏的必要了。”有人低喃道。 那看透的朝官没说话,内廷有辅臣在,那外朝官员居于何地呢到时候政务从内宫直出,他们只需要像提线木偶般行动就够了。这样的话又谈何施展自身抱负 大明宫,太液池中蓬莱山亭里。 长宁与长孙微云面对面坐着。 长孙微云神色有些憔悴,自入京被拒之门外后,她就没有回过梁国公府上了。后来翦除贼臣,她家人以罪下狱,原本在宣阳坊的宅邸都被查封。这段时间,她都是住在长宁公主府上的。 “外头有传你冷血无情,没心没肺。”长宁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微云。虽然当上了皇帝,可她在长孙微云跟前依旧是放松的,没什么架子。 长孙微云闷闷地应了一声,这段时间心中也很是煎熬。她去牢中见了亲人,父亲骂她,而母亲则是一言不发,不愿意与她相认。 长宁握住了长孙微云的手,感知到她身躯陡然间变得僵硬,她抿了抿唇,压低了唇角,说: “走到这步非我所愿,你应该也知道我的为难。” “结局如何”长孙微云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 长宁垂着眼睫,说了句实话: “最好不过流二千里。”再抬头时,她看到了长孙微云眼中噙了泪,心中一片柔软。抬手替长孙微云拭去了泪痕,她又说, “就在这段时间了,你要见他们就抓紧时间吧。此后山长水远,再不相逢。” 长孙盛年纪大了,自同安败后,硬朗的身体也垮了下来。这一趟流放,就算押送的官吏不在路上为难他,可能也走不到目的地。南境卑湿,不宜这群娇生惯养的富贵人生存。要是长孙盛还能坚持,等待着长孙家男丁的,只有绞刑了。 长孙微云朝着长宁一跪: “多谢陛下。” 长宁没等她跪下,就将她扶了起来拢到了怀中。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幽微的风。 “不说不代表不知道。”长宁轻呵一声,又垂眼说, “我真怕你恨我。” “不恨。”长孙微云回答,她眼中蒙着一层朦胧的泪意,心中酝酿的一团团痛苦情绪难以用言语描述。这是注定的殊途,是注定的分别。 长宁紧紧地抱着长孙微云,没有再说话。 观音她什么要求都没有提,没请求恕罪,也没说要去送行。 她们之间还是会生疏的吗 - 十月冬来,天地肃杀。 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风浪终于一一平息下去了,大半年的混乱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刻。坐在那高高的帝王宝座上的只能是长宁。 朝堂上其实少了许多人,可底下的政务倒是没有拖延多少,毕竟底层的官吏并没有卷入事中,除了城破的那一日人心惶惶不安定外,又重新恢复了正常生活。曾经逃出长安的百姓听闻天下大定,又纷纷地回到了长安。 长孙家,王家以及诸罪人家眷离开长安的那日是个阴天。 街巷里的儿童做歌,无忧无虑地唱: “大树转萧索,天阴不作雨。严霜半夜落……岁寒不相负。” ① 长孙微云一身常服,在得到了长宁的恩准后,还是出城相送了。 往日威严的祖父形销骨立,满头华发像是苍老了十岁。她的父亲眼中充斥着血丝,满是愤怒与恨意。他在牢中受到了折磨,狱卒不知受到谁的示意,只提了他用刑,着重往他右手上打;小郎君与小娘子们要哭不哭,眼巴巴地看着她,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婶母们面上没什么表情,耷拉着眼皮子,浑身上下满是颓气。 没有戴枷具,甚至还有一辆马车。 是用来安置她的祖母的,可现在祖母瑟缩在寒风里,一边拨弄着佛珠一边念经,车上的就只能是她那奄奄一息的兄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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