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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麦咚西不一样,一秒钟或者一个小时对她来说都没差,睡过去了玩过去了发呆过去了是一样的,她每天做的事情基本上没有什么意义,不多有价值。她已经习惯一睁眼就肆无忌惮地挥霍,她大把时间去浪费。 却唯有和陈匠北待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不够用,再多都不够用,她变得贫穷,变成负资产,她抠搜得很,锱铢必较。她对时间的消逝有了强烈的几近令人崩溃的压迫感,只要一想到过了这个小时,过了下个小时,再过多一秒,她们可能会分开,然后她被丢入下一次见面来临前那漫长的难熬的等待,麦咚西就觉得好难过,都没有离开就先难过。 她甚至觉得,可以的话,她愿意向上帝贷款,用来爱陈匠北。 麦咚西有半个小时没有听见陈匠北翻书的声音。之后她指尖狠辣地划过去将最后一个西瓜一分为二,这场游戏落幕的时候看时间,五点一十二。 转身,陈匠北闭着眼,双臂抱着那本书睡着了。头往一侧靠枕着沙发靠背,黑发搭着肩膀搭着沙发扶手,有一缕经过锁骨起伏掉入领口深处。 iPhone6s。 陈匠北又恬静地睡在了她的手机里。 麦咚西想,她屡次趁人之危,她时时在犯罪,劣迹斑斑恶贯满盈,她活该有人来说要落案charge佢,但这里没有鱼。 陈匠北,美得要命。 也不是真的要命,因为最要命的,是她忘了关静音,然后清脆咔擦一声响。 喂…… 麦咚西看见陈匠北笑,对方梨涡没有自己的明显,但嘴角边隐约有括号一样的弧度,像平静湖泊一点一点漾开波澜,红唇轻轻翘起,她没有睁眼,默默淡笑着,太缱绻,午后阳光中熠熠生辉。 有人又入了迷,是了,她找不着北,想问一问防沉迷系统那个企划到底要delay到几时? 阿sir来抓人了,正义凛然中气十足的,整个客厅没人说话,唯一的声音在电视机里。 “宜家唔係事必要你講,但係你所講嘅一切都會成為呈堂證供!(现在不是事必要你讲,但是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这句话之后,陈匠北笑出了声音。 麦咚西就这么在一旁看着她,移不动眼。 好甜啊。 另一个周末,她们去live house,类似于蹦迪,层高不高,空间不大,座位不多,这里是黑人唱爵士乐,来玩的欧美人有、亚洲人有,都端着酒站起来跟着音乐唱随着鼓点舞。 台上微胖戴墨镜的女人用麦克风呼喊一声:“hands up!”台下的男男女女都热情火辣地应着她。 极端澎湃的声音震得这里的任何事物都乱作一团。 好响,音乐和心跳都。 她们坐高脚凳圆桌对着喝酒。 好吵的地方,尖叫和欢呼此起彼伏,昏黄的灯光,陈匠北像是被一层朦胧的薄纱拢住。 陈匠北兼容性很强,静的动的都安然处之,她在自己家里听着电视机的声音麦咚西玩游戏的动静睡觉,在酒吧喝半醉看舞台听着歌握一杯酒含半抹笑摇摇晃晃。 等到手中这杯酒见底,她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冰冷的镜头,再往上,一双陶醉的眼睛。 她将酒杯放下,又托着头,身体带着手臂在摆动,幅度很小,只够面前人察觉,但她晃得很有律动,眼神又迷离,让人分不清是她是被音乐带着的还是已经酒醉不清醒了。 麦咚西双手手肘在桌面,用两只手捧着自己的手机,拍照的姿势像握住一炷香,怎么会那么虔诚,她又无力地凝望着取景框里的陈匠北,这一刻不知为何像有东西死死压住她,让她抬不了头与陈匠北对视。 麦咚西看屏幕,陈匠北看她。 陈匠北问:“好鍾意影相。(你很喜欢拍照。)” 麦咚西答:“係鍾意影你。(只是喜欢拍你。)” 陈匠北问:“點解一直係度影我。(为什么一直在拍我?)” 麦咚西答:“因為硬係覺得我地唔會有以後。(因为始终觉得,我们不会有以后。)” 这个回应让陈匠北有一瞬间的失神,过后,她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又闭上眼睛放空,她离开这里丢掉麦咚西,像那天红绿灯十字路口叮叮车丢掉了皮卡。 麦咚西抬头,停顿,按拍照。 手机这种东西更新迭代很快,镜头更是。一个镜头两个镜头三个镜头地加,一千两百万四千八百万地堆叠,感光裁切算法升级升级再升级,数码相机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去做显微镜能去拍月亮。 后来人们开始握着一亿像素能当望远镜使装了六个摄像头的手机去往回追求以前的电子产品,说他们喜欢黑夜灯光中有高光残影、脸上毛孔和瑕疵看不见、人像会自带柔光滤镜的感觉。他们要那种将人放置在虚幻世界中什么都看不清楚的复古感。 但是残影是高光溢出的炫迈,遮瑕是像素躁点导致的宽容度低,滤镜是感光元件缺失的结果。 事实是CMOS打败了CCD。 麦咚西知道,所有革新都是为了变得更好,看不清楚的注定会被淘汰。 时间推着一切前进,让她无法和往事和旧事物厮守,没有办法。 那时候陈匠北的心如同iPhone6s里她的模样一样朦胧,可是等到麦咚西能够将一切看清楚的时候,她才知道,最属于她的陈匠北就这么停留在了那个最模糊的时代。 11.标题系最后七字 麦咚西不是傻子。 她在来来回回的若即若离中一次比一次更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不想和她在一起。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二明白麦咚西和陈匠北不会长久的人。 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原因,但是陈匠北已经沉默代替回应。 过多半个小时,乐队更嗨了,最闹的时候,所有人都面向舞台站起来,双手举高挥舞。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不知道是谁带着谁,反正她们也站了起来,麦咚西跟着人潮蹦着,去嘶吼一首耳熟能详鼓点很强的欧美歌,身后就是陈匠北,周围的人逼迫她们贴着彼此。 陈匠北不像别人一样跟着唱,她没有声音,只是发丝荡起来偶尔蹭麦咚西的脸。 对话要用喊的,要凑得很近很近才能听得清。 “你話乜啊?(你说什么了?)”麦咚西依稀听见陈匠北说话了。 陈匠北靠近一点,又说一遍。 麦咚西将耳朵凑过去:“大聲滴——聽唔清啊!大、聲、少、少!(大声一点——听不清啊!大、声、一、点!)” 陈匠北再过一些,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收在怀里,倾身靠近,在麦咚西耳边,气息带着酒的味道:“過去一滴,隔離噶個人香水好難聞。(我们过去一点,隔壁的人香水很难闻。)” 麦咚西这回听见了,这里能站的空间都没多少,十分难走动,但她不愿意让陈匠北难受,就一下握住她的手,去带着她挤开人群到酒吧另一侧去,哪怕中途失手掰开了一对马上要拥吻的情侣并直接从这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麦咚西,做了二十三年的咸鱼转眼变身成一个为陈匠北开天辟地的战士,开道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咸鱼中的龙凤,咸鱼皇后都甘拜下风。 这边离舞台远一点,人没那么多,但是这间酒吧人再少都少不到哪里去,还是贴着,这会儿连手都握着。灯光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绿,有时候没有,一切都像假象,如梦似幻。麦咚西拇指轻轻摩挲陈匠北的手背。 她也会转头和她说话,在陈匠北耳边:“你有冇睇到頭先有個男嘅,跳到頭髮都跌咗出嚟,跟住佢頂假髮畀人拋嚟拋去⋯⋯超得人驚。(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个男人,跳到头发都掉了出来,然后他的假发被人抛来抛去……超恐怖。)” 陈匠北笑,又到她耳边:“唔通你都有假髮?(难不成你也有假发?)” 交替着,你一句,我一句,在耳边说话。 麦咚西:“頭髮係真嘅。(头发是真的。)”乜都係真嘅(什么都是真的。) 陈匠北:“你有冇睇過成龍噶個廣告?(你有没有看过成龙的那个广告?)” 麦咚西:“哦,成龍大哥,duang——哈哈哈哈哈哈,我媽,最鍾意霸王,我細個嗰陣時日日洗。(哦,成龙大哥,duang——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妈,最喜欢霸王,我小时候每天都洗这个。)” 陈匠北:“之所以頭髮係真嘅?(因为这样所有头发是真的?)” 麦咚西:“冇用好耐咯,我宜家用沙宣,因為後尾覺得佢哋model噶個髮型,勁cool啊。(没用很久了,我现在用沙宣,因为后来觉得他们model的那个发型,超酷的。)” 陈匠北:“其實我剪過,佢噶個頭。好似話叫,啵啵頭。(其实我剪过,那个发型。好像说叫什么啵啵头。)” 麦咚西:“你?唔會掛⋯⋯(你?不会吧……)” 陈匠北:“係,好耐之前,髮型師推介嘅。嗰陣時廿幾歲,好容易畀人氹。仲留咗好耐先留翻長髮。(会的。很久之前了,发型师推荐的。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好容易被人骗。结果留了好久才留回长发。)” 麦咚西:“你短頭髮,霖唔出嚟。(你短头发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陈匠北:“係有少少cool。(确实是,有点酷。)” 麦咚西:“少少則係幾少,有冇相?(有点是多少,有照片吗?)” 陈匠北:“冇,有都唔會畀你睇啦。(没有,有也不会给你看的吧。)” 麦咚西:“睇下,好好奇。(看一下吧,我很好奇。)” 陈匠北:“冇可能。(不可能。)” 麦咚西:“則係有幾cool?(所以说到底有多酷?)” 陈匠北:“我點知你覺得點算cool。(我怎么知道你觉得怎样才算作酷。)” 麦咚西:“咁少少則係——(那有点到底是——)” 双唇开合,最后两个字没有声音,她再进一分,贴住陈匠北的耳廓,亲吻她。 两秒,她是很正常的说完一句话的流程,退回去,再将耳朵递到陈匠北唇边。 她们还握着手。 但她没听到陈匠北的声音,只是有浓烈的呼吸流过她耳廓,麦咚西将这判作是陈匠北给自己的回礼。 再等待一句话的时间,确定陈匠北不再说话,麦咚西转头望,她微妙的暧昧的旖旎的视线吃住了陈匠北的耳朵,灯光时亮时暗,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再度凑过去的时候是气声对陈匠北说:“似乎,你耳仔紅咗。(你的耳朵,好像红了。)” 陈匠北没有承认,哪怕她耳朵红了,是事实。 “唔好意思,唔該借借!(不好意思,麻烦让让!)” 一男,一女,拖着手。两人一直在说这句,他们从舞台内围向外走,来得太快,不给人反应,就像是破开了一股潮水,途中又拆开了好多人,像麦咚西和陈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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