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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咚西看窗外,双手捧上玻璃杯,不作声,一口酒。 陈匠北陪她。 雨声是白噪音,威士忌和陈皮和樱花的味道交融,一切流淌向平静。 远处暴雨冲破了山峦,台风撕毁了海浪,整个街道被风暴侵蚀。树林是忧郁的绿色,天空是闷沉的浅灰,听见海水的声音却看不见波涛的影。 台风天,一切事物在雨水中融化。 酒瓶在桌上,麦咚西给自己添了一杯酒。 陈匠北:“你知道台风是这么形成的吗?” “嗯?”麦咚西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想转头看一眼陈匠北,又不敢,怕眼睛未动耳朵先红,她其实从一开始的靠近就心慌意乱。 而陈匠北自顾自回答:“在一个热带洋面,海水表面的温度要高过26.5度,水汽聚集最多的地方,地球的偏向力让海面产生了一个涡旋,在所有条件满足并持续了足够长一段时间的情况下,它发展成为了一个台风,即将登陆海岸的时候气象组织会在名册中按照顺序为它命名。” 她说:“所有的台风,一开始,都只是一个热带气旋。任何事情都有一个节点,在涡旋和台风之间,也有。海洋上的漩涡有无数个,每一秒钟都会有数不清的新的漩涡聚集,但是只有时间温度湿度气压等等都达到了条件,它才有可能发展成台风,差一口气,都不行。否则,它连拥有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之后它会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海上。” 接着:“但是你知道吗,台风的名字也只是一个编号。海马台风,这是第三个,几年前、十几年前,也有过同样的台风登陆。就算现在,停课停工停业,我们被它困在这里,但总是要出去。过几年,港岛依然会迎来一个新的,名叫海马的台风。它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以前有,往后也会有。” 话说完,她转头望向麦咚西。 麦咚西与她对视。 触碰与未触碰,麦咚西看见陈匠北眼中的雾霭在融化。 长脑子了,麦咚西长脑子了,可能是酒喝得不多,可能是她相较以前逐渐更了解陈匠北一点,可能是她比从前年长了四分之一岁,这一次,她听懂了。 所以,麦咚西和陈匠北的海平面上此时此刻有一个无名涡旋。 一面玻璃隔开两个世界,窗外是雨,还是雨。安静的台风和疯狂的人。 温度湿度和气压。涡旋在节点中濒临崩溃。 麦咚西终于开口,盯着对方的眼睛,轻声地慢条斯理地:“我从小到大都觉得我的名字很古怪,别的不说了,这里面还有一个西。我印象很深刻,小时候我妈给我报了一个夏令营,但我成绩一般人又百厭(调皮)。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教官,反正最后结业的时候所有人都获得了奖状,我没有。” 她低头看酒杯,似乎有些黯然,说:“过后一群男同学拿着奖状在我面前舞,跟我说——麥咚西嘅西,係食西北風嘅西。(麦咚西的西,是喝西北风的西。)” 难以察觉地,她从国语转向了粤语:“翻到屋企我問媽咪,乜叫西北風,佢話,則係乜都冇嘅意思。(回到家我问我妈,什么叫做西北风,她和我说,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其實哩個世界上有兩種熱帶洋面產生嘅風暴。一種叫颶風,一種叫颱風。颱風同颶風嘅主要區別就係,佢哋生成地係唔同嘅。大西洋同東北太平洋生成嘅風叫作颶風,而係西北太平洋形成嘅風先叫颱風。(其实世界上有两种热带洋面产生的风暴,一种叫台风,一种叫飓风。台风和飓风的主要区别在于它们生成地不同。大西洋和东北太平洋产生的风叫做飓风,而在西北太平洋生成的风才叫做台风。)” “佢,係西北方向而来,打到嚟哩度。(它,自西北方向而来,一路打到这里。)” “所以其實——颱風就係西北風。(所以其实——台风就是西北风。)” “我想同你搞。(我想和你上床。)” 陈匠北:“好啊。(好啊。)” 整个对话,一点停顿都没有,双方语气平淡表情自然,谁都没有迟疑,彼此淡定到像在聊台风什么时候走,但又不是。 我有一个涡旋。 往左是台风,往右是西北风。 窗外细雨如织。 她很喜欢很喜欢麦咚西的陈皮味。 除去接吻,她还爱埋在麦咚西的脖颈处轻轻浅浅地嗅着,顺便咬她锁骨。 耳朵在对方唇边,麦咚西的声音也很好听,她在这种时候显得尤其乖,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很爽很愉悦,只会呼吸跟着身下而时快时慢,渐渐地偶尔哼出了不寻常的哭声。 玻璃窗上不再有新的水珠,雨停了。 陈匠北也躺到下面了。 她开始觉得麦咚西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尽管这一门课她马上要打零分了。 长发散乱在枕上,不著寸褸的陈匠北嫣然一笑,她低声问:“你有過未架?(你有过没有呢?)” 麦咚西羞臊极了,索性将脸往下埋,她在陈匠北最柔软的地方闷闷出声:“有掛⋯⋯(有吧……)” 陈匠北:“掛則係有定冇?(吧是有还是没有的意思?)” 麦咚西:“則係冇咯。(没有的意思。)” 於是她親手教她,一步一步。陳匠北教她手應該撫摸哪裡,再握住她指尖,教她如何在自己身上打轉,連最後都要摸著她手背教她頻率深淺和快慢。教她姿勢,教她呼吸和叫床。 兩個人窮盡一切去做愛,直至颱風海馬離港。 2016年,第22号超强台风海马在菲律宾和我国华南地区造成了严重的灾害和损失,次年,台风委员会第49次届会决议对“海马”进行除名。 她说我们被困在这里,但终要出去,今后会有新的同样的一阵风。 但那一刻的陈匠北不知道,海马将会被除名。 意思是港岛的风无法停下,但从此以后不可能再有新的海马台风。 15.唔通佢系你条女 云层散开,港岛出太阳了。 台风过境,树砸断了十几株,坏了几辆车,伤了好几人,街道一片狼藉。凌晨两点到七点,环卫工人来一趟,清扫、打理,然后所有事物都回归老样子,街道还是街道,树会重新栽上去,港人还得上学上班,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然而不是。 麦咚西恋爱了。 即使她们没有谁要确认关系,她没名没份的都觉得自己在恋爱了。 初恋啊,就是满心满眼都是她。 麦咚西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陈匠北身上,还想让她把自己揣着,走哪儿带哪儿。不过那也不行,陈匠北得上班,于是她每天就在自家店里坐着,握着手机聊天傻笑,等到陈匠北有时间,她好随叫随到。 店里熟客看多几次她这模样,最后一致认定,十一月,春天到了。 麦咚西也会带陈匠北到店里去吃饭。带进门的时候里面刚用完餐闲坐着的老街坊问她这位面生的靓女是哪位。 她说朋友朋友,牵着手说朋友。 在周末,麦咚西特地挑的三四点钟不是饭点的时候,店里少人,不太出餐。她让陈匠北坐着,自己戴好手套进料理间缠着旺哥教她切菜。 旺哥挥着大砍刀鄙夷:“你痴線啊?堂堂叉燒公主嚟咯啵,出師幾十年啦仲問我?(你疯了?堂堂叉烧公主一个出师几十年了还来问我?)” 麦咚西掏了几根胡萝卜出来:“我要切花。” 旺哥:“叼。” 下午,英华的铺位朝南,阳光很好,店里也少人,陈匠北握着一瓶冰的维他豆奶,笑眼看玻璃窗隔着的师徒二人,身边西营盘的街坊邻里。 “你橫刀點佢,你唔好硬切。(你横刀点它,不要硬切。)”旺哥。 麦咚西:“係、好。(收到,好的。)” “啋,邊有人雕花用斬件刀架?你攞細刀啊嘛。(啋,哪有人雕花用斩件刀的?你用小刀啊。)”银姨。 麦咚西:“係、好。(收到,好的。)” “哈?食燒鵝都有花睇啊?少何喔。(什么?吃烧鹅都有花看啊,少见啊。)”街坊阿贤。 麦咚西:“關你撚事?(关你屁事?)” “我話雕花唔好,梗係雕金元寶。(照我说,雕花有什么好的,当然是做金元宝好啦。)”伙计小翠。 麦咚西:“⋯⋯” “雕多個財神啊笨。(干脆把财神也做了得了。)”街坊梅婶。 麦咚西:“你咪話。(你还别说。)” “你咪話,人地一睇就知唔鍾意錢啦。計我話雕個壽桃。(去你的,人家一看就知道不喜欢钱啦。要我说就雕个寿桃。))” 麦咚西:“你六十大壽,你先食壽桃。(你六十大寿,你才吃寿桃。)” 旺哥:“咪就係,人地姐姐,最多食——(不就是,人家姐姐,最多吃——)” 银婶:“食唐僧肉。(吃唐僧肉。)” 话落,英华烧腊一片男女老少的笑声。 麦咚西没理,她摆好盘将菜端出来到陈匠北面前,要坐下的时候身边有个小学生经过。 他张牙舞抓对麦咚西用未变声的声音说:“叉燒公主,你條女啊?(叉烧公主,你女朋友啊?)” 麦咚西回身一脚虚踹过去,面上蛮凶,但她在笑:“收爹啦你。(闭嘴吧你。)” 小学生落荒而逃。周围人都笑意盎然。陈匠北将维他奶喝完了。 她慵懒地撑着头对麦咚西说:“等好耐喔。(等了好久呢,)” 麦咚西:“喂我今朝早起身親手整嘅叉燒,同銀姨佢哋整嘅唔一樣。專享高端服務係慢滴架啦,遲滴準備去申請米其林,到時你想食都難。(呐我今天可是起了个大早亲手做的叉烧,和银姨她们做的不一样。享受高端服务是得花多点时间的啦,过会儿我要去申请米其林了,到时候你想吃都不见得有机会。)” 陈匠北双手接筷子,附上一句:“真定假?(真假?)” 麦咚西坐下,她也她托着腮笑眯眯:“假嘅,正係做畀你食。(假的,我只会做给你吃。)” 陈匠北与她对视,过后轻声问道:“笑乜?(笑什么?)” 麦咚西:“鍾意笑唔得?(我就喜欢笑不行啊?)” 陈匠北:“我以為你又問我上唔上市嘅問題。(我以为你又要问我关于上市的问题。)” 麦咚西摇了摇头:“我獨家秘製,都量產唔到點上市?(我独家秘制,都没法量产,谈什么上市。)” 陈匠北将那红萝卜玫瑰夹起来:“朵花幾靚啊。(这花挺漂亮啊。)” 麦咚西:“就係唔食得,生嘅。(只可惜不能吃,生的。)” 陈匠北:“咁你仲切?(那你还切?)” 麦咚西爽朗:“靚咯,淨係想送你花。浪漫咧。(好看啊,就是想送你花。浪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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