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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匠北将花放下,手上失了力气,筷子点到白色印着英华烧腊的盘子上,她低一低头,笑容埋在阴影里,肩膀稍稍耸动,藏不住笑意。 麦咚西满心欢喜望着陈匠北,再说到:“下次仲係換個地方好,費事嚟哩度畀班叔叔阿嬸啫住嗮。(下次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免得被这群七嘴八舌的叔叔阿婶缠住。)” 陈匠北应一声好,缓了缓,真的动筷子夹一块叉烧。 麦咚西知道她喜欢吃瘦叉,选的梅花肉都是少见肥肉的,当然口感没有肥瘦相间的那么好,但剩在风味独特。 陈匠北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麦咚西就在对面楞楞地盯着她,眉目柔情,嘴上是碎碎念。 麦咚西说:“其實哩個叉燒可以做家庭版嘅,咸雞都係,下次可以去你屋企開火,見你個廚房好似冇用過,得閒幫你撻下佢。(其实这款叉烧可以做家庭版的,咸鸡也是,我看你家厨房没怎么用过,有空帮你着着火。)” 麦咚西说:“滴炉啊、电器、砂煲甖罉,隔得耐唔用好容易坏嘅。知你唔得闲,以后我同你睇住。(那些炉子、电器、锅碗瓢盆,太久没用很容易坏的。知道你没空,以后我帮你看着。)” 麦咚西说:“其實仲可以養埋魚,你鐘意嘅話,我地搵日得閒去串翻個老細,過去買個魚缸,買幾條魚,得係你屋企。唔使你掛心,我會搞好佢。(其实还可以把鱼养了,你喜欢的话,我们改天有空去找那老板,再去置办个鱼缸,买几条鱼,放你家去。你什么都不用管,我都会搞定。)” 麦咚西说:“聽人話,養寵物都好,乜貓貓狗狗,勁得意。不過其實我唔係咁鍾意滴小動物,但係我聽我朋友講,兩個人一起養寵物,過程就好似生咗個BB咁。我覺得噶種感覺幾有意思。(听人说哦,养宠物也可以,什么猫猫狗狗啊,巨可爱。不过其实我不是特别喜欢这些小动物,但听我朋友讲,两个人一起养宠物,这个过程就好像生了个BB一样。我倒觉得那种感觉蛮有意思的。)” 她那时候说得很开心,天马行空的想法不用过脑子,只是觉得陈匠北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了,陈匠北现在拥有麦咚西了。 她很想和陈匠北一起做这些事,要建立无数个新的未知的紧紧缠在一起的纽带,那时候坐在她对面的陈匠北也句句有回应,说好说嗯说一定。 她们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顿饭。 麦咚西后来想起,觉得人生中最讽刺的一个瞬间,是她在英华的这张桌上,看着陈匠北吃下那块叉烧的那瞬间,自己想了无数个关于她的以后。 16.你的确唔系东西 2016年十二月下旬,圣诞节到了。 港岛的圣诞氛围很浓,圣诞树随处可见,还张灯结彩。 这天港人放假,内地游客也来很多,这几片岛,小小的地方,人流量特别大。餐饮店里头最忙的时候,条条街都急招part time,偏偏是英华烧腊的免费散工罢工了。 麦咚西一句约会大过天,金枝在家里气得指着她:生塊叉燒都好過生你!(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你!) 但她转个身又说,圣诞节,和人出去吃饭要早早book台,冇怕唔夠錢使,去食好滴,我轉幾皮畀你,驚你失面。(别怕不够钱花,要去吃点好的,我先转几万块钱给你,怕你撑不住场。) 麦咚西还不懂金枝吗。 不过圣诞当天的餐厅不是她订的,那天想要一张台难过登天,陈匠北认识人,是真的米其林餐厅,她让老板留了两个位子。 麦咚西,与有荣焉。 想她一个叉烧妹,吃上米其林了,圣诞节能坐上俯瞰港岛夜景的好位置,还是老板亲自招呼的。那,谁让她傍上陈匠北了。 麦咚西,得意忘形。 餐厅里都成双成对,太多情侣过圣诞,她们也是,她们也算是。 菜是一轮一轮上的,两人开了瓶红酒,吃袖珍的、精致的、一盘只有一口的,一口就光盘了的西餐。 饭后,餐盘撤走,落地窗外是港湾,小提琴奏乐,全套西服白手套服务员,桌上还是两杯酒。 陈匠北招呼了人将礼物拿出来。 给麦咚西的圣诞礼物,很长一个盒子,蛮厚重。 其实她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不过到她把盒子打开,将那把伞端出来的时候还是两眼放光,欢喜激动溢于言表。 陈匠北就这么望着她,无声地也缠绵着。 麦咚西握着那把崭新的精致的价值不菲的直柄黑伞,左看看右看看,就差在这家高档餐厅把它打开来撑着转圈圈了。 过好久,她才抬头与陈匠北对视。 “陳匠北⋯⋯(陈匠北……)”麦咚西想笑,又有点想哭,她握着伞说:“邊有人聖誕節送人遮架?(怎么会有人圣诞节送人伞的啊?)” 陈匠北诚恳道:“我話過,會還翻一把畀你,就唔會呃你。揀咗好耐,托人係歐洲買嘅,前幾日先到,唔係專程要你等。(我说过,会还给你一把新的,我不会骗你。选了好久,托人从欧洲买的,前几天才送到,不是故意让你等。)” 麦咚西小心翼翼地搓了搓伞身,半是玩笑:“咁貴,我都唔捨得用。(这么贵,我都不舍得用了。)” 陈匠北:“冇叫你用,你放住佢,以後唔好再畀風吹走。(没叫你用,你收好,别再让风吹走了。)” 麦咚西又说:“你知唔知,好唔老禮架,送人禮物,san、san聲。(你懂不懂啊,很不吉利的,送人礼物,san、san声。)” 陈匠北没应,只是轻声反问:“咁你鍾唔鍾意啊?(那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麦咚西不假思索:“鍾意。(喜欢。)” 黑色直柄伞,打开车门,麦咚西将伞放在了后座。 没有开车,没人可以开车,她们走路。两人约会总是散步,基本走遍了整座岛。可后来麦咚西又觉得好他妈扯淡,都是报应,那时候觉得甜蜜,最后让她走到哪里都有陈匠北的印记,挥之不去,导致她再也没有办法逃开回忆。 那时候她们走到哪儿算到哪儿,但那一次,麦咚西规定了方向,她第一次有要带陈匠北去的地方。 走骑楼,两人并肩,麦咚西靠商铺,陈匠北靠路。途中经过一个花店,外面挂牌售卖的花篮里有一捧花,是牛皮纸包着的白色洋桔梗,浅绿色枝叶,几朵蓝色郁金香点缀。 麦咚西目光多停留两秒,里面阿婶朝她挥手:“點啊妹妹,睇啱邊扎,攞去。(怎样啊妹妹,看上哪束花,就带走。)” 麦咚西自来熟,她麻利地笑,露着梨涡:“送我啊?” 阿婶反弹:“你搵人送你啊嘛!今晚都冇人送你花,話唔埋掛。(你找个人送你嘛!连今晚都没人送你花,这没道理吧。)” 几句话,麦咚西心头紧一紧。她是偏着头看花,又不敢转头去看陈匠北,她怕看不见自己想要的结果。 说的什么要怎么回应,应该做些什么,躺在那里的洋桔梗因为一句话性质就变了,其实你知不知道这束花和你有关系啊陈匠北。 可是她欲盖弥彰,心里兵荒马乱,理智和疯狂在拼打厮杀,但就是要表现得很正常很若无其事,以至于脚步都没停,甚至还将目光收回,她有没有加快步伐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一眨眼她与陈匠北已经从这一端到另一端,等感知到自己的身影已然彻底越过花店门口,那一瞬间气急败坏得想要逃离,但终归舍不得。 她还能装,装作平静地离开洋桔梗。 转一个路口,有人喊她的名字。 在身后,第一遍麦咚西不确定,等到那人吹了个口哨叫她公主,她才确切地回头。 叫她的人是权哥。都在,马雯阿常小石他们都在,她的死党们今日也聚餐,叫她了,麦咚西飞了他们去约会。 结果走路上被抓包了。 这个场景很像小时候玩的游戏一二三木头人,现在是麦咚西转身之后浑身僵硬,她像被定住了,魂不守舍。 陈匠北就在她身旁,不远处那群人勾肩搭背嬉皮笑脸要走过来。 麦咚西没有动作,话没有说,连笑都没笑。 他们不断靠近,她望着那几张从小对到大的无比熟悉的面孔,在意识到自己竟然不愿意到近乎恐惧他们与陈匠北产生交集的时候,忽而生出了浓烈的愧疚与羞耻感。 麦咚西没想过,有一天,人生中会有一瞬间觉得,她的朋友们——上不得台面。 她和陈匠北,刚听完一曲小提琴,从米其林餐厅出来,她为了今晚的约会装扮得尤其郑重,陈匠北更不必说。她跟着陈匠北,总习惯是上流圈层的姿态,她自觉地往陈匠北的舒适圈靠。 时间让她麻痹了自己,让她狐假虎威惯了就错以为自己真是老虎,麦咚西忘了陈匠北的圈层,就像如果今晚是她撞见了陈匠北的朋友,她绝对不会听见口哨声。 陈匠北和她的同事朋友们有文化有底蕴有工作有资产。但二世祖们只有时间。吃喝玩乐、无所事事,于是此时此刻会走过来嬉笑着起哄,像黑社会。 转身那一刹那,麦咚西就是这么想她这群朋友发小的,可是,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他们从小到大就混在一起,难道她就高贵了,她就不是不学无术游手好闲? 那她…… 她身上没有什么吸引人的点,一辈子花着爸妈的钱,一天到晚和鸡鸭叉烧打交道,身上一阵奇特的异香,结果是陈皮,名字还古怪到叫卖东西。 那她—— “我去打个电话。” 陈匠北,普通话,凑耳边。 麦咚西被迫终止了胡思乱想,只是机械地应着:“哦哦,去,你去。我、我和他们说会儿……” 接下来陈匠北仍是优雅又彬彬有礼,朝对面颔首招呼,不多时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麦咚西周围都空,马雯和阿常一下子过来拥住她,为她庆贺,权哥和小石站在一旁。 他们说—— “衰鬼,真係畀你扣到。(好家伙,真让你追上了。)” “掂啊!西姐有滴料到!(牛啊,西姐还挺有料。)” “好彩你唔算竹籃打水。(幸好你也不算竹篮打水。)” 过了很久很久,麦咚西才扯出笑容,她心里头五味杂陈,在谴责自己龌龊,同时又为陈匠北体面的离开松一口气。 只是一个偶遇,却叫她的所有感情都变得畸形,她谁都没有对得起,麦咚西啊麦咚西,真不是东西。 17.去到最终目的地 那束洋桔梗还在。 门口一个漂亮端庄的女人,黑色柔顺直发,穿深棕长大衣,容貌出挑,气质出众。最关键是,阿婶卖花这么多年,一眼便知,这位lady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便宜的东西。 贵客。 花篮里那束花始终在等她,陈匠北伸出了手,她垂眸望着洋桔梗一时柔情与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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