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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2017,过2018。 人和人的距离体现在时间间隔越来越长的聊天记录框里,表现在嗯啊哦表情包里,表现在麦咚西酝酿了一天才酝酿出一条十几字的消息,语句开头的hello里。 新手机已经出了两台,麦咚西还在用陈匠北送给她的iPhone7plus,其实收到礼物的时候就有预感,这部新手机里,一张陈匠北的照片都不会再有。 陈匠北送了她手机,同时剥夺了她拍照的资格。 陈匠北只用一晚上宣判彼此成为了朋友,麦咚西花了两年习惯她们真的要变成朋友。 2020年,年初,一场改变了无数轨迹的大事逐渐发酵。 陈匠北出生在武汉,她的亲友都在那儿,然后消息传到香港,城封了。 她憔悴了很多,总心神不宁。麦咚西想劝她,又痛恨自己稚嫩,什么都无能为力,她能想到的宽慰人的话陈匠北不需要。 四月,陈匠北的爷爷奶奶先后并发症病危,在所有人都往外走的时候她要往里回,她决定从香港迁回大陆。 坐不了飞机,陈匠北要先乘大巴回广东,转好几轮,辗转许多趟才能够到家。 所有人,家人朋友都对她的决议保留意见,唯有麦咚西诚心诚意支持她。 陈匠北离开那天,港岛暴雨,维港海浪又疯了。 麦咚西开车送的陈匠北,她没带多少东西走,似乎没有累赘。 麦咚西问她一切是否安排妥当,陈匠北说都安排好,只是这个时候变数大,但没关系,总有办法。 麦咚西问她家人情况还好吗。陈匠北说不太好,爷爷还在重症没醒,奶奶病情有好转,可是病房物资很紧张,但没关系,总有办法。 车窗雨刮器左右摇摆,雨水在玻璃上被掀成浪潮。 已经问完眼前事。直到车真的快要开到车站,她还是忍不住。 麦咚西看着路,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陈匠北回得很快:“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麦咚西真谢谢她起码没说出很应该接着的话——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或者更会拖累。 但她最后一次不懂事。 麦咚西:“我想照顾你。” 陈匠北:“照顾好你自己。” 车站到了,雨没停。 麦咚西没有再说话。 这是她们唯一一次,不迂回、不指代、不隐喻,最最最表象的对话。 表白与拒绝。 麦咚西all in温度湿度和气压,陈匠北亲手掐死了涡旋。 停车,熄火。 雨刮器停了。 雨水要砸烂车窗。 但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麦咚西说不出话。 陈匠北看表,精致的腕表,金框细皮带,看第一次、第二次。 第三次,再不走不行了。 她终于开口,久违用粤语:“會再見嘅,等情況好滴,我會翻嚟。掛著⋯⋯我應承過你,會帶你去睇櫻花嘅。我屋企噶度櫻花最好睇,等你嚟好唔好。(会再见的,等情况好转,我会回来。或者……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樱花。我家那边的樱花最好看,等你来一块儿看好不好。)” 麦咚西滑落一滴泪。 陈匠北无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打开车门,撑伞,拖下行李箱。 大雨瓢泼,雨珠侵蚀她的发丝,狂风争夺她的雨伞。 陈匠北单手撑着车门,雨声太大,她花了些力气去喊,好少这么狼狈。 麦咚西却不看她。 陈匠北说:“麥咚西,記得照顧好你自己。(麦咚西,记得照顾好你自己。)” 陈匠北关车门,麦咚西情急转头,说话的时候,陈匠北已经推手。 她那声“你都係(你也是)”被车门夹断,不知道陈匠北是否听得见。 白色大巴打着双闪等候催促,姗姗来迟的最后一位乘客终于上车,很快,双闪关闭。车前灯开,雨雾衬出两道灯柱。 情啊爱啊,被车轮轧碎,随着风雨化作乌有。 麦咚西没有反应,始终停在那里。整个空间唯有心脏在动。 她目送大巴驶向远方,离开自己这辆车。恍惚想起最初小巴丢掉了皮卡,她爱陈匠北一路,总是追,又总是被抛弃。 哪里都痛,她把陈匠北当作支点,一切都不计后果地倚靠在对方身上,现在陈匠北走了,麦咚西摔得惨绝人寰,碎得七零八落。 麦咚西把自己困在车上,脑子很乱,现实摆在这里,她本能的为陈匠北焦急为陈匠北忧虑,直到天黑了,雨停了,所有事情都想完了。 最后一个念头——其实总有一件事能让陈匠北奋不顾身,可惜不是麦咚西。 2020下半年,经济萧条,这几条街都在扛,铺租一直要给,店时常无法开,流水在走,没有收入。附近经常有商铺倒闭,金枝总叹。周围朋友的状况都不太好,小石家开药铺的这情况不至于饿死,倒是做餐饮的大受冲击,马雯阿常水深火热,权哥家的茶餐厅没多久就倒闭了,英华还能撑,金枝跟她说没关系的人总得吃饭,但麦咚西知道,再下去也抗不了多久。 很快,英华缩减开支,体现在——裁员。供不起那么多人了,店里伙计开了好几个,那谁顶上呢,自然是麦咚西。 那会儿她在后厨洗盘子的时候跟妈妈说为什么咱家不是上市公司,人家TVB里演财务危机,大家好歹是穿着西装在办公楼对着电脑力挽狂澜,怎么她在这里刷盘。 金枝倒是很自豪地回她,你就偷着乐吧,上市公司要是破产了,你指不定因为什么被抓走了,还轮得到在这里洗盘子? 麦咚西想想觉得有道理。 其实很累的,她一个人打了好几份工,都是最底层最讨人嫌拿最低工资的工作,洗碗拖地收拾桌子,只有她来干。 那时候,陈匠北的爷爷已经去世了,她在家照顾重病的奶奶。 两人都很忙,要隔很长时间才说几句话,都是客气问问彼此近况,像极了老友。 有一天深夜,所有人下班,麦咚西独自一人在后厨洗碗,用框装好玻璃碗沥水,忽然想起炉上还烧着酱汁给忘了,再不关火就烧干了,她慌神转身,结果手肘直接撞掉了整个碗框,声响脆耳炸裂,她转身见白色瓷碗在地上此起彼伏地开花。 麦咚西面无表情迈腿跨过去,不收拾,去灶台关火,给陈匠北打了个电话。 陈匠北:“喂,怎么了吗?” 麦咚西:“你、在做什么?” 陈匠北:“没什么,你呢?” 麦咚西:“在玩打击乐。” 陈匠北:“什么?” 麦咚西:“刚才洗碗,我把所有碗都打烂了。” 陈匠北:“噢,好听就行。” 麦咚西:“我就是觉得……看不到头啊,不知道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 ——很想你的。 电话那头有人打断她的话语。 却不是陈匠北,一把稍年迈点的女声,标准的粤语:“嬤嬤又屙出咗,過嚟幫下手清理——(奶奶又小便了,快来搭把手清理一下。)” 好啊,大家都累,都看不到头。 麦咚西停止说话了。 她看着地上那堆碎碗,一时难为情,不过是打碎了东西。 陈匠北朝里应了一声,又沉默一阵。 两三秒,再开口,温柔从容,陈匠北对麦咚西说:“小麦,人不做有效的事情,再努力都没有意义。” 麦咚西仍是没有说话,她在消化,消化陈匠北的事,消化自己的事。 而陈匠北不再等她,直接道别:“我去忙了。” 麦咚西:“好。” 过了会儿,麦咚西又:“你……” 陈匠北:“嗯?” 麦咚西苦笑一声:“没什么,你去吧。” 陈匠北:“好。” 再后来,香港出台新规,所有餐饮店不允许开放堂食。各个店家叫苦不迭,大家说,这真是要完蛋了,全部人一起喝西北风得了。 麦咚西倒是再也不用洗盘子拖地擦桌子了,她却在这个时候忙了起来。 她开始拍视频,什么都拍,拍烧鹅出炉,快刀切叉烧,拌手撕鸡。拍照视频直播,什么都来,刚开始没人看,但她锲而不舍地发。 没几个人能理解,银姨有时候嫌她别人在干活她拿着手机在旁怼着太碍事,她跟麦咚西说过,你拍这些东西又没人看,还不如多搞几个优惠活动降降价来得实际。而且,我们做街坊生意的,你这个什么平台,我们又不看,你指望大陆人来吃,他们现在连海都过不了。 麦咚西笑笑,没解释,她自己也没底,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陈匠北也是难得理解支持并帮助她的人。 人很奇妙,总是同频却又不同频。 麦咚西在陈匠北本人也同样过着一塌糊涂的生活同时却冷静客观地给她专业意见的时候,在想,爱一个人,也不一定要成为恋人。她只能这么想,催眠自己这么想,用来说服自己,谁叫她越来越爱。 过了年,春天到来的时候,万物复苏,环境好了很多,管制也不那么严。英华捱过了寒冬,迎向一股热潮。 英华烧腊火了起来。用消费券的香港人,来打卡的大陆游客,看见有人排队笃定这家绝对好吃的路人,英华日日爆棚,走上了新的更好的轨道。 金枝把伙计们重新招了回来,还要扩大规模,画新的商业蓝图。麦咚西功成身退,后续的事情不多理会,当然,洗碗拖地再也不需要,连送货都不必,她偶尔坐坐前台收银,偶尔更新视频,这个人又有了大把的时间,好像回到了当初游手好闲做西营盘叉烧公主小麦的日子。 只是现在,所有人叫她西姐。 那年2021,西姐二十八岁。 马雯和阿常他们见麦咚西搞营销效果显著,都纷纷效仿,来取了趟经就各自回家实操。麦咚西倾囊相助,虽然不及英华的这般好,但也总有效益。 结果是所有人都忙了起来,他们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上帝好像将曾经慷慨赠予的闲暇时光都收回,但他们大概不至于深夜在后厨打碎碗筷。 麦咚西时常一人戴着口罩在外游荡。 没有目的地瞎走,总是走到半路回忆起和陈匠北一同经过,再看,怎么变化如此大。 有一天晚上,凌晨,路上已经没有人,她经过一条许久没来的街道,听不见记忆中的声音,也看不见折叠桌红胶凳,没有香味——那家沙茶牛肉火锅倒闭了。 她数数日子,想起来,又是一年樱花季。 她和陈匠北已经四个月没有联系。 麦咚西有些累了,她往前走两步,索性坐在路灯下,背往后靠着灯炷,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给陈匠北打视频。 初春凉,她裹紧了外套,口罩闷着她的脸,她在黄色灯光下盯着手机出神,电话铃声盖过她的呼吸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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