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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燚忆起幼年,父亲和朝中文官一起喝茶,因不通此道,点不出漂亮的“云头”而被那些文官私下嘲笑不懂风雅。 “从何处学来的本事?”萧燚靠坐在床上,接了茶碗,却舍不得破坏那精美的画儿。所以只盯着它看,并未喝。 “忘记了。” 萧燚的目光从茶汤移到了木良漪面上,带着疑惑。 “真的忘记了。”木良漪解释道,“三年前我在槐阳县令家中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们跟我说我是被人从海滩上捡回去的,大夫说伤了头,所以才失了记忆。” “后来我又被送到越州知州秦大人那里,我的名字还有身世,都是秦知州告诉我的。在秦知州家中住了大约半个月,就来到了这里。” “姐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永安?” “泰和七年,三月。” “也是三年前,你只比我迟两个月,好巧。”木良漪有些遗憾地说,“那我怎么没早些认识你呢。” 早些相识的话,她们大概率不会有变成朋友的机会,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相处。萧燚在心中想,她们相遇的时机,是最好的时机。 “你的病,除了想不起从前的事以外,还有没有旁的影响?”她问道。 木良漪摇头:“没有旁的影响。” “姐姐,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 萧燚往腰侧看了看,没说话。视线复又移回茶汤上。 汤面的乳白色泡沫经久不散,可见点茶人功底深厚。 她正要递向嘴边,茶碗却在中途被抢走了。 “你正在吃药,最好不要饮茶。”木良漪捧着茶碗,笑吟吟地说,“我做茶主要是想帮你解闷,今天先看看,等你好了再做给你喝。” 她解答萧燚的疑惑,语气温柔到像是在诱哄。 “时间还早,我还要再做几碗,这一碗先给金甲,还是先给铁衣呢?” “都好,你来决定。” 木良漪眼睛弯了弯,喊来青儿:“你把这碗茶端出去,给金甲或者铁衣。” 一转身,看见萧燚眼中含笑。 “姐姐,你笑什么?” “这碗茶送出去,他们两个要打架了。” “哦——”木良漪好奇地问道,“他们两个谁更厉害啊?”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你想看吗?”萧燚问道。 一副只要木良漪说想,她就立刻让他们打给她看的样子。 琥珀色的漂亮眸子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算了,今天先看茶百戏吧,比武改日再看。” 她怎么这么可爱。 当初不该送她鹰,应该送兔子,雪白的兔子。 …… 大理寺狱。 贾元宝抱着身子缩在墙角,坐在一堆混着老鼠屎的干草上,刺鼻的气味把他的鼻道已经冲麻木了。 这里的老鼠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在不停地叫,它们肆无忌惮地从一个墙角钻出来,迅速蹿如另一个墙角,像是在宣示这里是它们的领地。 贾元宝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他的灵魂似乎还停留在被殿前司禁军从垂拱殿带出去的那天,他离开了金碧辉煌的皇城大内,被投入到这漆黑发霉的大狱里。 他还不能够适应,一夕之间,他从大内內宦统领变成了阶下囚。 他更加不能适应,死亡即将降临在他的身上。 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事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因为亲自促成这个结果的,是天底下权柄最大的那个人。 脚步声传到耳边,贾元宝猛地一抖,抬起头惊恐地目视前方。 两盏油灯撑起了一片光明,两名狱卒引路,挺着圆滚滚的身子走在后面的,是当朝宰相木嵩。 接近牢房时,一名狱卒快跑几步,掏出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锁。 “木相公,您请。” 木嵩手里握着一块白绢子,掩着口鼻,抬步迈入牢房。 他挥手,两名狱卒以及他的近身小厮立刻退了出去。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三盏油灯。 “木相公,是来送奴才上路的?” “此言差矣,案子未经审判,缺乏证词,如何能定案。”木嵩拿开绢子,道。 “要做什么,木相公直说吧。”贾元宝仍蹲在墙角,面如死灰。 “你在京中的两处宅院,之后会由你的义子折变成银,和其他金银细软一起,送去你余阳老家,交给你弟弟。此外,余阳县令不日即将升迁,留下的缺也会由你弟弟补上。” “木相公,这都替奴才安排好了。”贾元宝空洞的双眼有了些神光,微微咧嘴,道,“奴才感激涕零。” “不是我,做这些安排的另有其人。”木嵩说话时抬手对着东北方拱了一下。 贾元宝一怔,随即由坐姿改为跪姿,对着东北方匍匐大拜:“奴才,感激涕零!” 眼泪鼻涕很快糊了他一脸,也不抬手擦,缩回墙角痛哭不止。 木嵩此时才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纸,以及一方印泥,放到了一旁摆放油灯的木桌上:“这是供词。” 贾元宝想站起来,却发现手脚发麻发软,只能爬着来到木桌旁,将那供词拿到手中。 当看到勾结北真时,他双手一抖,供词掉到了地上。 “木……木相公,勾结他国,那……那是诛……诛连……” “不过为你的行为找个合理的由头而已。”木嵩道,“有擎天护着,你怕什么?” 贾元宝浑身颤抖,眼泪混着鼻涕从他下巴上滴下来,落到供词上,洇湿了纸上的墨迹。 木嵩眼中划过一抹嫌弃,催促道:“快些画押吧。”
第14章 畏罪 萧燚受伤的第七日,贾元宝畏罪自杀的消息传了出来。 彼时木良漪正抱着一沓话本供她挑选。 萧燚闻言面上不见惊讶,手里仍捏着一本名叫《并蒂双生风月记》的话本,头也没抬:“知道了,退下吧。” “是。”金甲退至院中。 酿泉居东墙的绿竹旁有一架秋千,是宅子的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绳索虽坏但架子还在,两日前萧燚让铁衣换了绳索,这秋千就成了小丫头青儿的心头宠。木良漪这几日天天过来,早间来午后方归,青儿就能在秋千上消磨掉大半天。 这几天她跟铁衣混熟了,就毫不客气地将他当劳力,一见他有空闲就喊人过去帮她推秋千。此时铁衣贴墙站着,嘴里抱怨不迭,手上动作却一个也没落下。 “送茶的时候给金甲,帮你推秋千你喊我干什么?” “我要是同你小丫头一般见识,一个都不帮你推。” 青儿飘回来,背后却没人推了:“哎你去哪儿?” “找金甲说话,你先自个儿玩儿。” “外头怎么样了?”铁衣大步流星来到金甲身边,问道。 “贾元宝死了,畏罪自杀。” “什么!” 怒气瞬间上涌,铁衣转身踹倒了一方石凳。 “畏罪自杀。”他冷笑道,“说给鬼听鬼信吗?” “主谋死了,这件案子不就成悬案了。” “大理寺的人说,他死前已经招供了。”金甲看了那在地上笨拙地滚了两圈然后静静躺平了的石凳一眼,继续道,“暗害将军,乃是北真在背后指使。” 铁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个在天子身边听命的內宦,为什么要勾结北真?吃饱了撑的?” “他娘的拿人当傻子骗!” 他再次出脚,踹向另一个石凳,动作凌厉,脚上带风。 但是角度没瞄准,没踹倒。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金甲要走,但转身之前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去涂个药酒,今晚还要继续跟人。” “……”钻心的疼让铁衣刚张口嘴唇就抖了抖。 金甲走出院门之后,他才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到了没踹倒的那张凳子上。 低着头,一张脸痛的五颜六色,呲牙咧嘴,无声地骂。 “铁衣哥哥,过来帮我推秋千。” “来……来了!” …… “午饭想吃什么?”萧燚问,“家里做的还是外面买的?” “姐姐,今日我跟青儿就不在这里用了。”木良漪道。 “有事?” “嗯,今日是太医出宫为我诊脉的日子。”木良漪道,“我要提前回去。” 在萧燚询问的目光中,木良漪解释道:“因我患有失忆之症,所以宫里每隔半个月都会派太医替我诊脉,看病情是否有好转。”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姐姐,我今日就先告辞了。”木良漪起身,“这些话本留给你,闷了就翻翻。” “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你好好养伤。” 木良漪劝阻,萧燚却已经站起身来。 “几步路而已,走吧。” “那,好吧。” 萧燚的酿泉居另开着一个侧门,正对着大街,熟了之后木良漪便没再从大门进过。 喊上青儿,一行四人一起往侧门来。 “铁衣,你的腿怎么了?”木良漪眼尖地发现铁衣走路姿势不太对。 萧燚一同看过去。 “啊,没……没事,不小心磕到了。”铁衣瞬间站得笔直,步履飞快地袍去开门。 常欢驾车等在门外。 木良漪与青儿上车,马车前行一段距离之后,萧燚才转身回去。 “脚怎么了?” “回将军,不小心踢到了台阶,没有大碍。” “能出去办差吗?” “能!”铁衣问,“将军,什么差事?” 这几天,他跟铁衣一直在盯钱玄同、万三和李不二下值之后的动向。 这三人骤然升官,一连几天下都在应酬。他们两人跟了几天,人名记了好几张纸,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你跟金甲直接去堵人,带上礼品,就说我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请他们喝酒。但是伤未痊愈,便由你们代劳。”萧燚道,“不要一起,分开请,今天先找钱玄同。” “多问些那日宸元殿行刺以及从前被我爹开城门营救的细节。” “是,属下遵命。” 铁衣又问:“将军午膳想吃什么?” “随便。” …… 午膳之后,宫中太医来到安宁郡主府,替木良漪诊脉。 黛儿一连卧榻半月,终于能起身了,便随侍在一旁。 “郡主近日可有失眠多梦的症状?”太医问道。 木良漪点头,道:“太医也知道,我一向睡不好,三日里倒有两日都会做梦,惊醒了却又不记得梦见了什么。近日与从前相比,似乎更多了些,几乎是合上眼,就会梦到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可能记住?” 木良漪道:“隐约记得有海,海上有很多风浪。再多的,便记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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