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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言官。”木嵩道,“如今朝堂上最反对此事的是御史台与谏院的人,你该去说服他们别再阻挠才是。” “叔父过谦了。”木良漪道,“谁不知木大相公一言可抵半朝文武,我找叔父结盟,才是找对人了。” 她用的是“结盟”,而非“求助”。 “郡主过奖了。”木嵩道,“我也是满朝文武的一份子,都是大周与陛下的臣罢了。” “既如此,叔父与陛下本就是天然的盟友。”木良漪道,“陛下想做的事,您该支持才对。” “此言差矣。”木嵩道,“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谓之国贼[1]。” 厚颜无耻。 木良漪一只手松开手炉,抓住了垂在腿侧的络子,轻捏里头的圆珠。 “事圣君者,以顺上为志向。事中君者,以谏争不谄。”她目中含笑,望着木嵩,像是好学的学生在认真发问,“叔父觉得陛下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巧舌如簧,强词夺理! 他总不能直接骂当朝天子是中人之姿?! “哼。”木嵩的脸冷下来,“郡主口舌厉害,老夫不及。” 说罢便住口,一副不愿意再谈的样子。 “各抒胸臆罢了,叔父怎么还急了呢?” 木嵩:“……” 被一个小辈当面嘲笑,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你到永安来,并非机缘巧合,而是蓄谋已久吧。”他拿出了杀手锏。 木良漪闻言一怔,怀疑木嵩知道了什么,但是又不确定他知道多少。她继续展颜,笑着道:“叔父这话叫人听不明白。” 还装! 小狐狸。 “逆王谋反,赵丙被杀,郊祀行刺。”木嵩一一列出来,“你来到永安四年,就将这里搅的天翻地覆,连良清都不惜背叛家族和我这个亲生父亲而归附于你。我实在想不通,你是如何说服她的?” 百无聊赖的青儿目光忽然定住,看了木嵩一眼。 木良漪从容应对,道:“叔父太高看我了,我有些小聪明,但远没有叔父想象中的那么大的本事。” 木嵩却并不买账,冷笑道:“你矢口否认也没用,只要你做了,就断不可能毫无痕迹。只要去查,总能查得到。” 木良漪捏着络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顿了顿,问道:“查我,对叔父有什么好处呢?” “我也姓木,虽然旁人都唤我安宁郡主,但是叔父别忘了,我的名字叫木良漪,是叔父的亲侄女。”她道,“我跟三姐姐一起背上谋反的罪名,旁人会觉得叔父是大义灭亲吗?” 她看着木嵩恢复如常的面色再次沉下来,接着道:“况且,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官家了。” 最后这句话给了木嵩沉重一击。 天地已改,结局已定,再将前尘往事翻出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木良漪,可谓机关算尽。 这一局博弈,不论对上谁,她都不会输。 “识时务者为俊杰。”木良漪道,“叔父,一个家族出两个谋逆之人,还是一位前朝太妃与一个当朝皇后,这两种选择哪一种更有利,就不用我对叔父言明了吧。” 木嵩白胖的脸盘此时已经色如猪肝。 他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看着木良漪时泛出了锐光:“你根本没有失忆,是不是?” “此时再论这个,没有任何意义。”木良漪轻快道,“我是否失忆,对于当前的局势而言没有任何影响,叔父觉得呢?” “叔父,我是诚心诚意与您结盟。”她道,“您帮我登上皇后之位,我保您在新朝的地位绝不逊于旧朝,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 …… 木嵩离开后,青儿问道:“姑娘,他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是我们做的?” “我方才也好奇呢。”木良漪道,“不过现在想到答案了。” “是什么?” “木,良,江。” 作者有话说: [1]《荀子·臣道篇》
第77章 夜访 皇位的更替并不会对普通百姓的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连续几日的钟鼓声结束之后,永安城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繁华。 例如贾楼,即便国丧期间朝廷明令禁止作乐嬉戏,但楼内依旧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热闹如旧。 “七公子,您来了。”小二在门口见到了木良江,连忙迎出去,“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将马给小的吧,小的给您牵到后头去。” 木良江松了缰绳,抬头望向这栋雕梁画柱的华丽建筑,不禁在心中自哂。他木良江自恃聪明清醒,终究也有被色所迷的一天。 正对门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香料和香具,身着素色衣衫的怜娘坐在铺了软垫的春凳上,一手执瓷碟,一手拿药匙,正在聚精会神地配制香料。 “来了。”她背对着的房门,听到开门声也未转身,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一边轻声道,“今日来得这般早,没有公务要忙吗?” 房门关闭之后,脚步声却停在门口。 怜娘这才缓缓转身,看到了望向她的一双冷目。 木良江生了一双窄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配在瘦削的脸上,笑起来时清俊飞扬。然而只需稍稍敛容,认真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就会显得严肃锐利,被他盯着的人会下意识紧张起来。 怜娘却没有紧张,她放下香具,扶了扶裙摆,从容起身,主动迈向木良江。 她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会显得过分亲昵。她开口唤道:“乐时。” 木良江的目光像是两把锋利的刀,想要把面前的人剖开来看,这具美艳惑人的皮囊下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怜娘看向临窗的软榻,榻几上摆着银丝炭、红泥炉与一应温酒器具,像是知道有客要来提前备下的,“坐下说吧。” 木良江默了默,抬步走向软榻。 二人在榻几两侧对坐,怜娘脱了鞋,跪坐在榻上开始温酒。她早年在教坊中习过温酒点茶之术,不过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她做出来却独带一份美感。 木良江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但是看着对方仿若无事的姿态,他的定力终于在酒水潺潺入温酒壶时彻底崩塌。 她一把抓住怜娘的手腕,温酒壶倾倒,酒水迅速从榻几流向软塌。 “你是木良漪的人?” “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 “逆王谋反案,你参与了多少?”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我怎么回答呢?”怜娘低垂着眼眸,避开了木良江的直视,她试图收回自己的手,“放开我。” 木良江紧攥住不松手,因为怜娘的平静而凭空生出另一股恼怒:“为什么要骗我?” 怜娘眼圈发红,低着头,继续用力想要把手臂挣脱出来。 木良江终于松手,露出的皓腕上指印鲜明。 怜娘用衣袖盖住手腕,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木良江时眼中已无多余情绪。 然而她却看见木良江的眼睛红了。这个想来冷静自持的人,这次未能控制住他的情绪。 好像有根针刺到了怜娘心上,她呼吸一滞,刚刚做好的伪装险些破碎。 “乐时,你我重逢时我便对你说过,我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李云令。罪臣之女李云令七年前就死了,我叫怜娘,越州乐姬,怜娘。”她平静地述说道,“我做过的事,我不会替自己辩驳。” “你在越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替木良漪做事?她起初来到永安就并非偶然是不是?” “姑娘的事,我没有资格多说。”怜娘道,“而我替姑娘做事,是因为她救了我的命,没有她我现在也不会活在这个世上。” “她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登上皇后宝座吗?逆王跟她是什么关系?当今呢?” “我说了,姑娘的事,我没有资格多说。” “好。”木良江双目猩红,“那你告诉我,你出现在刑部,是不是也是她设计中的一环?” 怜娘张了张口,顿了顿,才缓缓点头,道:“是。” “呵呵……”木良江自喉咙溢出讽刺的笑声,“所以我的利用价值是什么呢?你来到永安这么久,都没有来找我,她让你来,你就来了。她让你靠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目的。”怜娘如实道,“姑娘并没有想对你做什么,而且我起初便劝过你……” “是啊,你开始就对我说过,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是我一厢情愿,是我痴心妄想,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木良江愤然起身,夺门而去。 他不曾看到,在他迈过门槛的同时,两行清泪从怜娘眼中流下。 …… 深夜,左相府的大门被扣响。门房探头询问,一枚做工讲究的符牌送到了他面前。 他挑着灯笼凑近一看,吓得灯笼都掉在了地上:“不知是宫中天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贵人要见海相,快进去通传。” “不知公公是?” “鄙姓李,在御前伺候。”寒风呼啸,喜云重新将手塞进袖筒里,“你跟海相一说,他就知道是谁了。” “公公请先进门避风,小的这就去通传。”门房忍不住够头望了眼对面的小轿,心中不禁呐喊,是哪位贵人就劳烦御前伺候的人亲自护送。 早有腿脚利索的小厮跑到前头通传,门房则引着喜云一行进了大门,四名内侍抬着轿,青儿跟在侧旁,有条不紊地向里行去。 “李?”如今在谢昱身边伺候的基本上还是从前伺候过泰和帝那一批人,海山青还算熟悉。听闻下人禀报说来人姓李,他想了一圈,才忽然记起来,内侍省都知喜云就姓李。 “快快快!”海山青以为是谢昱来了,连忙蹬上靴子往外跑。 然而进到会客的厅堂,谢昱没有见到,却看见喜云跟一个小丫头一起毕恭毕敬地守在一名年轻女子左右。 海山青顿住脚步。 坐在里间的年轻女子抬头望过来,带着淡笑,正是传闻要成为新帝皇后的安宁郡主木良漪。 “深夜前来打搅,还望木相勿怪。”木良漪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郡主夜访寒舍,是有何事?”与木嵩的圆滑不同,海山青十分不屑于说一些虚假的场面话,“郡主身为未出阁的女子,这个时候独自跑到一个外臣家里,恕老夫直言,实在是有失体统。” “海相公言重了,陛下这不是特意派小的在身旁陪着呢吗。”喜云开口缓和气氛,还特意搬出了谢昱镇场子。他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祈祷这二位大人物今晚都收着些脾气,不要让他这种小虾米遭受池鱼之殃。 “天寒地冻,确实不适合出行。”木良漪并未因海山青上来就下她的面子而表现出不满或愠怒,姿态松弛地重新落座,便进入正题,道:“之所以冒着严寒跑过来,是有一笔交易同海相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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