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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良漪嘴角微扬,颇感兴趣地问道:“用朱笔圈出来的这两片区域,有何特别之处?” “回娘娘。”谭万年既慎重又小心地答道,“娘娘上次问臣,若要动兵,需提前做哪些准备。” “臣给出的答案是,积粮,聚财。” “臣用朱笔圈出来的这两个区域,一个是以越州为中心的十州,皆是水土丰茂,粮食高产的区域。南方沿海三州,则是海上贸易鼎盛的区域。” “所以,在此处积蓄粮草。”木良漪分别点了点两片区域,“在此处聚财?” “娘娘圣明。” “详细说说。” “是。”谭万年又看了眼木良江,得到他鼓励的眼神之后,才稳了稳激动又紧张的情绪,接着道,“臣有两个大胆的提议,想要分别在这两处施行,不知娘娘是否愿意采用。” “你说。” “其一,降低海州,澹州,渔州三州的商税,减免徭役,大力推动出海贸易。具体施行细则,微臣已在奏折中一一陈明,请娘娘观阅。”说完,他又递上一本厚厚的奏章。 木良漪展开看了片刻,既没露出赞同的表情,也没有表示出不赞同。 谭万年心里开始打鼓。唯恐没有表达清楚,让木良漪觉得他是无用之人。 木良漪将折子合上,对谭万年道:“第二条呢?” “……”谭万年从犹疑中回过神来,“第二条,臣提议在以越州为中心的十州,重启青苗法。” 木良漪微顿,问道:“你可知世人对青苗法[1]的评价是什么?” “臣,知道。”谭万年硬着头皮回答道,“渔利百姓,危害天下。” “既然如此,重启此法目的何在?” 木良漪的语气并无变化,谭万年却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启禀娘娘,青苗法由本朝文常公开创,是他提出的一系列革新变法中的一环。微臣在入仕之前,便曾细细研究过变法,想要找出它失败的原因。”说着说着,谭万年竟于无形中生出了一些底气跟勇气,于是眼神也逐渐坚定起来。 “依臣看来,青苗法之所以最终以失败告终,错不在变法本身,而在于‘人’以及‘地。’” “青苗法施行的初衷,意在抑制民间高利贷款,赈济民产,从而提高税收,充盈国库。文常公在地方任知县时曾试行此法,取得了巨大成功。后期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没有考虑到现实情况而轻易将其推行至全国施行。究其原因,其一,并非所有地方都有足够的青苗钱发放给百姓,常平仓的数量也不足。其二,各地转运使经常私自挪用本该用于青苗钱的储金。其三,施行过程有心之人故意化简为繁,官商勾结,致使法不能施。” “以上几点,都是当初推行变法时所忽略的主要弊端。而臣用朱笔画出的这片区域,一来物产富足,常平仓数量足够,官府有足够的储金做青苗钱。二来吏治相对清明,官员当中做实事者较多。三来临近永安,可时常派督查官前往巡视。如此,便可避开上述种种弊端,为青苗法施行夯实根基。” “最后,最重要也是决定此法是否能成功施行的一点,用人。”谭万年道,“微臣斗胆请求娘娘与陛下下旨,将此十州重新划分归为一处,选出一名既熟悉当地风土又懂经济干实事的能臣统管十州转运,从而才能真正将青苗法推行下去。”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早由小心翼翼变得坚定果决,甚至带了些慷慨铿锵之力。 木良漪安静且认真地听完,未置可否。只对谭万年道:“你的奏章本宫会认真观看,待看完之后,再召你详谈。” 虽然提议没有直接被接纳,但是木良漪的态度已经能够让谭万年欣喜非常——提议没有被一口否决!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匹迷途的马,恍恍惚惚胡乱奔跑了二十多年,终于遇到了真正懂他的御马之人。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似乎重回往昔,与那个满怀希望与抱负的自己来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视。 “是!”谭万年颤抖着声音道,“娘娘有何疑问,微臣随时听候召见。” “你的奏章上所述内容虽然完备,但还是缺了一些东西。”木良漪道,“‘地’你已经画出来了,但‘人’呢?” 谭万年闻言愣了片刻,听到木良江的咳嗽声,才恍然惊醒,确定木良漪当真是要他来推荐人选。 “娘娘,这……”他简直受宠若惊,“是微臣疏漏,微臣知罪。微臣这就回去,将一应细则补充完整。” “去吧。” “是,是!” 谭万年是退着出垂拱殿的,走到门槛了也不知道,一下子绊倒仰摔下去。 守在门口的内侍忙上来扶,却见他嘿嘿笑着从地上爬起来,道了两句“失仪”,然后继续笑着跑走了。 “娘娘留微臣,可是为了请齐老太傅出山一事?”当只剩下木良江一人时,他直言道出心中猜测。 “七哥觉得此事可行吗?”木良漪轻轻抚着白兔的背脊,看着木良江问道。 “以微臣对老太傅的了解,行不通。”木良江顿了顿,接着道,“但微臣愿意一试。” “我不同七哥绕弯子。”木良漪道,“齐辙是可用之才,只将他放在郭怀礼手下做个言事官实在可惜。” “娘娘想要如何用他?” “只要他愿意听我差遣,自有其施展才能的天地。”木良漪道,“我知齐辙自幼同七哥交好,他将你引为挚友。若说这朝中有一人能说服他,自然非七哥莫属。” “但是不涉党争,是齐家家训。” “待朝中无党,自无党争之说。” 木良江明白了木良漪的意思。他静站片刻,然后道:“微臣全力以赴。” “那就,静候佳音了。” 木良江要告退时,又听木良漪道:“你身为刑部侍郎,官职不低,按制该有一座宽敞的宅院,你实在不必委屈自己。” 木家人还在牢里时,木家一应家财尽数被抄,等他们出来,便只能挤在一座赁来小院里。青儿出宫时拐过去看过,回来跟木良漪描述,小院虽有两进,前后加起来却不如木良江当初在家时的独院宽敞。 如今一家五口并两名老仆挤在里面,吃喝穿用靠的是木良江的俸禄和齐家不时的接济。跟从前在木府锦衣玉食的生活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我知七哥不想过分高调,但实在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木良漪道,“我从前住的郡主府现下空着,你带着家眷搬进去住吧。随后叫官家下一道圣旨,那里便是你的官邸了。” “微臣多谢娘娘好意。”木良江却道,“但家中皆是犯官家眷,能够免于牢狱已经是官家开恩,实不该再祈求更多。微臣只求他们能平安度日,此外别无所求。” 木良漪想了想,道:“也罢。如今京中波谲云诡,局势瞬息万变,七哥想要保护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待来日局势大定,再叫官家下旨也不迟。” “微臣多谢娘娘。” 作者有话说: [1]借鉴的宋代青苗法,看个乐呵,不必考究。
第94章 夜谈 木良江忙完公务从刑部离开时天已大黑,他骑马来到齐家,却被门房告知齐辙还未回府。天色已晚,也不是拜见齐安美的好时候,所以他未做停留,掉头返回家中。 “七公子,您回来了。”过来开门的是一名腰背佝偻的老仆,名叫木安,如今与他们同住的,便是他与他的老妻。他们夫妇都是木家的家生子,在木家住了一辈子,膝下无儿无女,离开木家便无处可去。所以遣散仆从时,木良江独将他们二人留了下来。 “给您留了晚饭,您先回房,老奴去端。” “母亲睡了吗?”木良江将马拴在墙边的枣树上,想着若是齐氏没睡,便先去给她请安。 “夫人……” “木良江!” 老仆正欲开口,却被从内院传来的一声大喊给打断了。 夜色下,一个臃肿的身影从连接前后院子的月洞门处摇晃着走过来,另有一个纤瘦的身影从后面追上来并试图拉住他。 “你醉了,快同我回去。”蔡氏拽住木良泽,拼尽力气想要将他拉回内院。 “我没醉,谁说我醉了!”木良泽一把甩开她,大喊着,“木良江,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别躲……” 木良江只站在枣树下,并不上前:“谁给他买的酒?” “回七公子,是六公子抢了夫人给少夫人的买菜钱,拿去买了酒。”老仆丝毫不为木良泽遮掩,“傍晚回来时,便喝得酩酊大醉了。” 木良江紧皱的眉头被夜色遮挡住。 那头蔡氏拉不住木良泽,很快他就晃到了木良江面前。 “哟,木大人,草民参见大人!”他站定,装模作样地给木良江行礼。 “六哥吃醉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木良江说完欲走,却被木良泽一把拉住。 “走什么,说清楚再走。”木良泽抓住木良江的官袍不放,冷嘲热讽地说道,“好弟弟,你告诉六哥,你抱的是太妃娘娘的大腿,还是皇后娘娘的大腿?” 如此粗鄙不堪的话,叫一旁的蔡氏又羞又恼又怕。她唯恐木良江当真恼了木良泽,连忙解释道:“七弟,你六哥是酒后胡言,你莫要与他较真。嫂嫂在这里替他同你赔不是,莫要与他生气。” “嫂嫂言重了。” “我说错了吗?”木良泽继续纠缠,道,“好弟弟,咱们是亲兄弟,有好事你做什么瞒着哥哥?你告诉我,要怎么才能抱上宫里的大腿?哥哥我……也能为宫里效力呀。” 木良江用力,本就站不稳的木良泽一下子被甩到地上,挣扎了半天没能爬起来。 木良江同蔡氏致了一礼之后,大步离去。 木良泽的骂声从他身后追上来:“木良清跟木良漪是什么人,冷血无情,你当他们的走狗,有你后悔的一天!” “木良清,木良漪,娼妇,妖女,不得好……” 离开的木良江去而复返,一脚踹在刚从地上坐起来的木良泽胸口。 蔡氏惊呼着上前查看。 “安伯,拿水来。” “是。” 老仆忙去厨房,提了半桶水出来交给木良江。 “嫂嫂,让开。” 如今木良江是整个家的支柱,蔡氏不敢忤逆他。 蔡氏走开的瞬间,大半桶凉水被木良江兜头泼向木良泽。 “你……咳咳咳……” “六哥的酒醒了吗?”木良江将水桶交还给老仆,“若是还没醒,安伯……” “醒了!醒……醒了……”木良泽虽是兄长,但木良江自幼处处出色,既比他聪明,又比他得木嵩宠爱,所以他从小就打从心底里怵这个弟弟。此时全家都要靠他来养,他自然就更加怕他,只能借着醉酒的借口,才敢发一回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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