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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如今京师乃至幽州都知晓了唐简的罪状,不做处置,岂不是凉了百姓之心,久而久之,必起民愤。” …… 言官各色的声调如同涌动的潮水,灌满秦玅观的脑袋。 她垂眸望着丹墀下衣着华贵的朝臣,那一张张面孔逐渐变得狰狞,化作了会说话的骷髅——他们眼中,没有公道是非,唯有利益和权力。 这是潭沉淀过的泥水,面上清亮,实则肮脏。他们不仅要搅浑整片溪水,还要标榜自己为唯一的清流。 秦玅观的当阳穴一阵刺痛。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里的重叠了,那时他们喋喋不休逼问的名字里,还不包含唐笙。 “陛下,唐简以权谋私,残害百姓,杀良冒功,已有实证!” “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人,依照《大齐疏律》该当凌迟!” “无论如何,必须将她捉拿,交由三司会审。” “臣等知晓她是陛下近臣,但纲常国法在上,请陛下务必严惩,以正风气。” …… 过去,他们说过的每句话,汇聚起来,归根结底只有一句——唐简必须死。 如今他们说着唐简,暗指唐笙。 凡是一心一意为她做事,忤逆了他们心意的,都该死。 秦玅观忽然就笑了。 低哑的小声很轻很轻,大殿霎时陷入了寂静。 支颐的秦玅观终于睁眼。 她道:“三更正是宵禁时分,那时羽林卫便拾到了揭单。能在这个时辰投递的能有何人。” 丹墀下,刚有朝臣出列,便被秦玅观的眼神掐住了喉咙。 “朱霁是沈长卿赶赴辽东时抓捕的,怎么成了唐笙为了阻隔消息囚住了他。” 秦玅观起了杀意时会收拢念珠。 立于她身侧的方汀视线下落,瞧见陛下将念珠掩于衣袖下,心中便明了了。 “朕若是唐笙。”秦玅观顿了顿才道,“早就在狱中便将他们都灭口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们将朕当作儿皇帝么——” 清泠泠且平淡的语调掩藏了杀意,前列的绛袍官员已嗅到了危机,率先跪下。 后排官员随之而动,衣料摩挲声渐止,视线里,朱红色的殿门更显宽敞了。 秦玅观直起身,眼底流出疲惫和憎恨: “凡是真心实意,为朕臂膀的,你们都要赶尽杀绝?” “臣等不敢!” “臣等绝无此意——” 乌金砖被他们磕得砰砰作响。 秦玅观起身,拂袖而去。 她从侧面下丹墀,领头的官员便往侧面去,带着朝臣跪堵住秦玅观的去路。 又是这套。 秦玅观攥紧念珠,回首看向丹墀正面——青蓝服制的官员亦将去路堵死了。 “调两队禁军来。”她看向传令女官。 女官望着她,恳切道:“陛下,有祖制,朝臣进言,不得施以严刑……” 她劝得内敛,秦玅观若是真找人将这些官员都拿了,名声该臭了。 陛下何尝不知道这些呢,方汀打断了传令女官,低声劝说: “陛下,此举于唐大人而言,不是有益之事。他日史书工笔,唐大人同其家,不知该落得怎样的名声了。” 秦玅观同朝臣僵持至今,不愿批复三司结案卷轴,正是为了唐简不被盖棺定论,落得佞幸之臣的名声。唐家满门忠烈,若是为国尽忠了,也因她之过为人随意编排,秦玅观自会羞愧难当。 至于唐笙—— 秦玅观阖眸,立了片刻,转身往御座去。
第110章 崇宁三年初, 在唐简奏请开设女举的翌日,朝臣也是这般阻拦秦玅观的去路的。 唐简摘下官帽,向她行了此生最后一次大礼, 额头紧抵手背,停顿了许久。 或许那时候, 她便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才会在迈出地栿前回眸,最后凝望了一眼秦玅观。 被夕阳光拉长的身影落于朝臣分列出的乌金砖道上,随着她的步伐消失在殿外。 秦玅观抬首时,她的身已缩成了一点,空荡地基台下, 绯色的官袍随风翩跹,像是翱翔于天际的飞鸟。 短短数米,旧日的记忆呼啸而来,震颤了她的心弦。 秦玅观攥着念珠,掌心隐隐作痛。 今日是个阴天, 光线阴暗,并不似唐简辞官离去那日的色调。 秦玅观舒展掌心, 默念起心经。 片刻后, 她特意叫宫娥掌扇,新沏了茶水。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高升,明媚的光刺破了阴冷。 跪不等于坐, 需得半身挺直。朝臣们不停拭汗,后排的更是逐渐显露出了倾颓之势。 寂静的大殿里回荡起了轻缓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瞧见了由宫人搀扶入内的裴太后。 秦玅观并未料到她会来, 起身望着殿门边的人。 裴音怜这段日子病着,面颊轻减了不少,但仍施以从前的妆容,慈悲相淡了不少,眼中的锐利多添了几分。 朝臣们借着向太后行礼的机会转换方位,挪去了阴凉处。 “哀家居于深宫,本不该踏足朝堂。”她俯瞰群臣,“只是,哀家前日便同皇帝说定了,今日一同用膳。左等右等皆不见人,便亲自来了。” “再要紧的朝政,也得饱腹了再处置。”裴太后侧身,示意携着食盒的宫人上前。 整个颐宁宫的宫人鱼贯而入,将食盒摆在朝臣面前。 卤香味弥散开来,勾起了久跪之人腹中的馋虫。行列里几个年轻的朝臣,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跪在太后身侧的蓝袍官员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股脑地将事情都说了。 裴太后叹气,缓缓道:“朝堂之事,自有皇帝定夺,哀家不敢妄言。” 她看向秦玅观:“只是啊,佛说,无论何事皆讲因果。无头无尾,未见经过,便不可妄下定论。” 朝政被她轻飘飘地揭过,她调转话锋讲起了午膳的事。 “准备得太匆忙了,小厨房只来得及给诸位做了打卤面,有些寒酸了,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队列里响起了谢恩声,裴音怜笑着应下。 “皇帝。”她仰首望着丹墀上的人,“朝政延一延,且陪哀家用膳罢。” 裴音怜环顾四周,眉眼含笑:“还望诸位,全了哀家的母女团圆。” 秦玅观拨动念珠,低低道:“散朝罢。” 话已至此,裴姓官员率先叩头离开,紧接着是与辽东官绅不太对付的江南官员。 离去的官员越来越多,带头阻拦的几个官员只得跟上。 半刻钟后,殿内只剩下了裴音怜和秦玅观。 她们一个立于高处,一个立于低处,遥遥相望。 裴音怜最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哀家备好了膳,请皇帝去。” 秦玅观下阶。 风起时,玄袍一角与明黄的大衫相挨着,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并肩而行,身后是绵延数十米的仪仗。 繁复的服装同冠冕压得裴太后略感不适,抵达颐宁宫时,她最先下辇,回寝殿更衣。 秦玅观被容萍请至主殿,宫人进出,服侍她净手漱口,端来多为素食的御膳。 室内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礼佛的秦玅观对着味道极为敏感。 “太后近日斋戒。” “回陛下话,再有两日,便是孝慈仁皇太后的忌日了,娘娘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斋戒的。” 秦玅观颔首,视线落在远处袅袅升起的炉香上。 珠帘晃动,裴音怜款步落座,示意容萍先给秦玅观布菜。 她闭口不谈宣政殿的事,只说秦妙姝的婚事。 “哀家为弘安挑了一位驸马。”裴音怜道,“是堰州通判顾惜盛家的长子。还望陛下为弘安赐婚。” 裴太后提的这个人,秦玅观知晓。此人乃是裴家远亲,素有才名,出身于皇族而言颇为一般,极易操控。 “妙姝知晓么。”秦玅观问。 “她不必知晓。”裴音怜垂眸。 裴音怜仍是信不过她,非要她亲下赐婚御旨,断绝妙姝被朝臣逼去和亲的风险。有婚约在,秦妙姝可进可退,可遇上心上人再悔婚,也可借着赐婚驳回公主受天下养,必要时必须远嫁他乡的说辞。 “太后。”秦玅观吐露了真心,“朕从未生出联姻之心。朕从前亦是皇女,那种为人操纵的无奈,朕也曾体会。” “此事若是妙姝知情,诏旨朕今日便可拟发。”她道,“朕知晓您爱女心切,理解您的苦心。可此事于妙姝而言,颇为不公。她若是要朕赐婚,也该择其愿意亲近之人,道理朕已告知。” “陛下。”裴音怜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拔高了声量,“哀家只有一问——” “瓦格占据的辽东六州府与蕃西各部,您是否已在整军备战?” 秦玅观颔首。 裴太后浅笑:“陛下,姝儿是哀家唯一的孩子。她为哀家护得太澄澈了,无论您是否联姻之心,哀家都要为她筹备。” “萧御医应当说清了,哀家的头风,同身上的亏损,不是一日两日了——” “哀家……怎能不为姝儿担忧呢?” * 府衙前的火把燃了一夜,天亮时终熄了。 外头堵了一堆讨要说法的乡绅,唐笙今日难得没出门,跟随方清露舞下了一整套刀法。 小吏来通报几次了,唐笙皆是充耳不闻,倒是方清露插上木刀,烦躁地瞧着唐笙。 “我到今日没想通,朱霁到底从哪吃了熊心豹子胆,在狱中还伸上冤了。” “他们恨我,又抓不着我的差错,只能寻个与阿姊又关联的,疯狗一样咬着不放。” “我知道这个。”方清露向前几步,“没有实证胡乱诬告便是死路一条,向他那般贪生怕死的杂碎,若非背后挑唆的人拿出了什么有力的东西,是不敢参合进去的。” 唐笙收刀,脖颈上汗涔涔的,拧着眉头看向二姐:“阿姊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自然。”方清露急切道,“唐大人人品贵重,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我指的是,有人拿到了便于伪证的东西,送到了京中,不然陛下那不会至今都没发来诏旨。” 唐笙心绪沉寂了,按着刀回卧房。方清露瞧着她的背影,心紧揪。 “要叫人将他们都拿了吗?”方清露对着她的背影道。 “不必了。”唐笙没回头,“等诏旨到了再说。” 今日是乡绅闹事的第四日,照理说,陛下的诏旨该到了。 昨日她们已弄清了京中的状况。 除了堵路的朝臣,国子监那群吃饱饭没事干的又上端午门静跪请命了。 辽东这几日也是鸡飞狗跳,但唐笙握着兵权,不至于令秩序彻底混乱。与士绅有瓜葛的官吏推诿扯皮,不做实事,沈长卿裁撤了一批,新选调的,除了个别女子不惧士绅的威逼利诱,其余均不敢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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