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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姊一直护着我们,病倒前夕,还驳回了丹帐,说什么都不让我去和亲。”秦妙姝垂着胸脯,“阿娘,妙姝有心。阿姊待我不薄,我怎能落井下石,趁人之危?” 先前秦妙姝还顾及着周遭有宫人,忍着心底话。 但在母亲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下,她终于说出来了。坠落在地的不只是冠冕,更是压在秦妙姝心里的石头。 “这朝冠,我担不起!” 说完这些,她顿觉轻松,再说话时,便带上了发泄过后的快意。 裴音怜的心彻底凉了。 她背过身,仰头抑制住即将淌下的眼泪,勉强维持着仪态。 “你们都退下。”裴音怜道。 殿门吱呀作响,四四方方的光亮缩成了细长的线。 那些她本想一辈子烂在腹中的话,终于随着不甘的怒火倾泻了。 “你不知道的,阿娘告诉你。”裴音怜放缓了语调,望着女儿的眼睛里多出了几分怜悯。 她们的眉眼那样相似,与其说裴音怜在怜悯她,不如说是在怜悯自己。 过往的屈辱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说起女儿的降生,裴音怜的声调里才添了几分温情。 最初入宫,她是被家族裹挟着踽踽前行的低位嫔妃,她这半生都绑在了败落的裴家身上,背负着父兄以家族荣辱为遮羞布的私欲,被一荣俱荣一殒俱殒的说辞荼毒,不择手段地爬到了高位上。 真正手握权力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那些曾经蔑视她,轻贱她的人露出的谄笑。尝到了权力甜头,那点附生于她本体的野心疯狂滋长。 她确实是为了避免殉葬,为了夺得后位才将女儿带到这世上。 但自打秦妙姝降生那日起,她抱着孱弱的女儿,便下定决心要让她摆脱和自己相似的命运。 裴音怜自认为亏欠了许多人,但独独没有亏欠女儿。 她幼时所有的缺憾,所有的渴求,都被她变本加厉地倾注到了女儿身上。 “先帝,并非你生父。江皇后,死于我手。” 隔墙有耳,她的声音极轻,但足够女儿听清。 秦妙姝瞠大了眼睛,忘记了眨眼。 裴音怜温柔地拭去了女儿的眼泪:“你是阿娘的女儿,没什么担待不起的。” “听阿娘的话,这世上便再也无人能操纵我们母女了。” * 书案上摆着一份回折,一份公文。 烛火太幽暗了,唐笙有些看不清上边的字迹了。 公文是今日新到的,加盖了三司官印,说是要召唐笙回京,重审唐简一案。 这公文意图这样明显,就差将“骗回去定罪”几个字写在明面上了,唐笙自然不会上当。 但这样的公文竟然能够发出来,便说明了秦玅观至今未醒。 今日是三司文书,那明日呢,后日呢? 陛下一日不醒,这些人便会罗织新的罪名扣到她头上。朝局也会一日比一日动荡,谁能保证那些只图一己私利的宵小不会作乱。 躲藏在陛下身后固然安稳,但陛下离了她,病弱的躯体还能撑几时? 唐笙不想再等了,她怕再等下去,就要抱憾终身了。 她迫切地想要回到秦玅观身边,轻抚她的眉眼,扣紧她的指节。 即便不能分担她的痛楚,能多陪着她,多照看她也是好的。 烛火似是燃到了头,轻曳了几下,更暗淡了。 唐笙探指,捻灭了这团光晕。 屋外的脚步声迫近了,唐笙听得方清露两声担忧轻唤,却没有应声。 公文到时,方清露也在场,她忧心唐笙做傻事,得空便来探望。 这是今日第三趟了,她在檐下轻唤:“十九,歇下了么?” 厢房内没有回答。 方清露知晓她烦闷,长叹息,终是绕回了自己的卧房。 唐笙听得脚步声远了,这才收束衣袖,一圈一圈缠起了臂缚。 她从锁子甲穿起,束好裙甲,整理好身甲,扎好护心镜和革带,最后锁好护喉。 弓囊及其相关武备配饰捆扎整齐,全副武装的唐笙借着月色望着镜中的自己,转身取下兰锜托举的赐刀。 秦玅观的回折和三司的公文给了她两条路。 一条是偏心于她,叫她明哲保身,固守辽东的路;一条是叫她束手待毙,回京待罪的路。 秦玅观叫她以不变应万变,几乎替她思虑周全了——她手握兵权,朝中的人不敢轻易治罪,更不敢派遣兵丁挑起战端,她便是抗命不尊,也无人能动她。再者,唐笙也可借着辽东天堑割据,用海陵王从前谋划的那套保全自己,谋求东山再起。 她带出来的女官大多也会留在她麾下,不至于丢了性命。这是秦玅观重病中,为唐笙,为那些替她尽忠的人,做的最后的打算了。 唐笙不想选这条路,因为无论怎样思考,总是将陛下放在了必然病故的位置。 甲胄随着她的步伐铿锵作响。 在她推门的那一瞬,林朝洛亦打帘出帐,叫来了牧池与鹤鸣。 辽东总督府与北境守备军营同时收到调令,整军待发。 那两条路,唐笙都不准备选了,她要选第三条路。 前两条路她都是规矩的遵从者,要和那些人一同坐于棋桌对弈,现在,她要掀了这盘棋,重新立下规矩。 陛下要她固守辽东,是教她自保,亦是于朝局而言最稳妥的做法。 但只要她稳住方、林、沈等一众人,在朝臣调集兵力阻拦前,在暗处的推手做出反应前,在瓦格人探查到辽东防务空虚前,做完一切,她就能掀了这烂天烂地。 危机、风险、动荡,皆孕育着转机。 最快,只要七日。 而这条最为迅捷的路,秦玅观已替她们走过了。 火光映亮了林朝洛的面颊,她注视着麾下最精锐的军士,缓缓展开手札: “传总督调令——” 同一时刻,辽东府衙灯火通明。 高高升起的府衙灯笼在这清冷的深夜有些瘆人。 唐笙接过军士手中的火把,冲散了瘆人阴冷,她掷地有声道: “奉陛下御命——” “渡过平沙江,进京勤王。”
第131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拖慢行军速度的往往是庞大的辎重。 唐笙舍弃了辎重和粮台,率领最精锐的三万人直扑京师,卸了重甲的黑水营成了先锋。 从寻常关隘和官道通过, 虽然需要绕行,颠簸会少许多。唐笙为避免打草惊蛇, 连辽东境内的官道都未行走。 黑压压的队列没有人声, 唯余撼天裂地的马蹄音与铁甲的“铮铮”低吟。 主将的号令顺着冷肃的夜风传来,鞭笞着行伍中人。 “沿土路前行,不得践踏良田!” “道中饥饿,以耐饥丸与米砖充饥!” “快,快, 快,再快!” …… 不知过了多久,开路的先锋队速度渐慢,唐笙意识到,大军临近平沙江了。 身姿矫健的河曲马穿过军士退让出的道路, 汇入骑兵群中。 唐笙勒缰,望见了波光粼粼的江面。 天就要亮了, 天际灰蒙的雾色已被晨光刺破, 让江面染上了相似的色调。 唐笙没有迟疑,最先打马涉江。冲积出的淤泥与石块叫马蹄打滑。她翻入江水,牵着缰绳,抚着马鬃前行。 江水没过她的腿肚, 漫上腰腹,浸湿了她的衣袍。江水最深处, 河曲马的宽鼻已浸到了水中。 为了避免马匹受惊,唐笙咬紧牙关, 勾住马身轻轻安抚。 涉水的马队里,已有受惊的马匹扯起没立稳的军士扬蹄奔跑。军士灌进水中,运气好些的仰躺着挣扎,被同僚拉起身,运气差的淹没于江水,再也爬不起来了。 “不要追马,跌倒了就松手!”唐笙牙关发颤,语调却还是坚韧清亮的。 这个时候,她作为主将不能显露出丝毫慌张。 唇瓣颜色深了好些,心跳也快要跃出胸膛了。唐笙一马当先,破开湍急凉寒的水流,带领先锋往江岸进发。 身边有军士倒下,伸长了臂膀呼救,眼底满是绝望。 “唐大人,救我——” 喊声凄厉,引得众人侧目。 唐笙不忍忽视,攥紧了缰绳,探出一只手。越来越多的军士扯住了缰绳,好让唐笙站定。 就要抓住了,唐笙往前探身。 沉水的军士在最后一刻攥住她,唐笙借力讲他拉了出来。 就在这要紧的时刻,作为坚石的河曲马却踩空了,马蹄打滑,甩出连串的水珠,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 唐笙被它掀于水中,鼻腔和喉腔满是江水。 “总督——” “唐大人!” 行在她身边的军士呼喝着扎进水中,想要将她拽起身。 唐笙沉沉浮浮,身上的甲胄沾了水更为沉重,似是要将她拽进水底。 手臂被人抓着,又被冲开,凉水无孔不入。 越是慌张,越容易被水冲走。唐笙终于在呛了许多口水后冷静下来,摸索着临近的重物撑起身来。 河曲马并未行远,唐笙找准机会拽住缰绳,冲破水面。 “本官无碍!”唐笙咳出了江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牲口也通人性,河曲马并未拖拽着唐笙奔走,而是扬脖将她拉近。 主将的行为鼓舞了兵官,将士们团结一心,连拖带拽,结成小队蹚过江水。 上岸的唐笙拭去面上的水珠,来不及为劫后余生而庆幸,便疏导起了秩序,鼓励军士继续前行。 等到最后一队军士渡过了江,唐笙才翻身上马。 天已大亮,阳光是那样灼人,晒得唐笙背脊回温。 她远眺秋日广袤的原野,感受着这清透温和的光亮,搅动双手,将缰绳缠得死紧,这才压住了心中的痛楚和憋闷。 秦玅观当年若是能遇上这样一场暖阳,就不会落下这具病弱的躯体。 上苍何其不公? 明明吹了许久的风,但唐笙面上仍是湿润的。 眼下渐入旱期,初秋的江水便已这样寒冷了,庆熙十七年的隆冬,秦玅观又是怎样蹚过的? 面上的水泽揩干了,风一吹,又变湿润了。 恨意和不甘化作尖啸风声,跨过奔腾的平沙江,散满回京的这一千二百里。 唐笙套上盔,系好护面,遮掩住自己的神情,唯余一双为恨意沾染红晕的眼睛。 * “辽东仍未回应?” “回太后话,未曾。” 裴音怜阖上沈崇年递上来的请立储君折,定定瞧着窗外。 她要换取以沈崇年为首的文臣们的拥立,必然要给予他们便利。将唐笙从辽东调回,算是她和一众文官的交换。 她虽允了三法司下发公文,但打心眼里是不希望唐笙听命的——辽东说到底也是大齐一片富庶的国土,捏在她们母女手中远比被旁人割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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