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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笙带的多是骑兵,骑兵机动强,擅长奔袭同围截,攻城正是弱项。 她祈祷,今日的端午门是由女卫值守,好让她顺利进宫。 马队浩荡,两翼阻截骑兵已与守军交锋。坊市交接间,数不清的小摊在搏杀中掀翻,果蔬、器皿、糕点散落一地。 绝望的叫骂声混杂着惊惧哭喊成了刀剑铮鸣的配乐,血腥味冲淡了往日喧闹热烈的烟火气,搏杀过后,岁月冲刷出的沟槽溢出了暗淡的血水。 带领家丁出门讨要说法的兵部侍郎被马刀砍伤,两度宣扬“乾坤倒转,阴阳不调”的腐儒为长槊刺穿了心口,新任监察御史逃亡之中死在了乱蹄之下…… 奔走于官府与上三营驻地间的沈绍文逆着人潮奔走,华贵的官袍被挤得皱巴巴的,他一边理衣裳,一边扶帽。奈何人实在太多了,他骨头不顾尾,乌纱帽从指间溜了出去,被人踏了个稀烂。 “老太傅呢?”他揪住人潮里的家丁,慌张道,“沈老太傅呢?!” “老爷还在宫里,府里是不能回了,北阙全是兵啊,见官就砍!”急于逃命的家丁扯出衣袖,“您也快逃罢!” 问得此言,沈绍文当街扯下护了一路的官服,调转了方向只着内跑随人潮奔走。 他边跑边骂:“老不死的,叫我冒死送信,自己倒躲得好好的!” 养尊处优,搜刮民脂民膏的怎么跑得过常在街市间穿走的“下九流”,又怎么跑的过常在田间劳作的农户。大难临头,护着他的属官同差役也都散了,沈绍文一边叫骂一边逃命,气得面红耳赤,不一会就力竭了,扶墙喘气间被人刮倒在地。 嗵嗵的轻骑声近了,滚进角落勉强保住性命的沈绍文一抬头就看到了迎面挥来的长刀。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平头百姓,我是下九流的!”他哭喊出声,想要装成平日里最瞧不起的那些个人活命。 他内袍是绫罗制成的,脚上蹬的也是官靴。这样的说辞,显然不能令人信服。 “你姓什么?” “沈……沈……” 马上的兵官交头接耳,叫人给他捆了,拖死猪一样给吓成烂泥的沈绍文拖下去了。 东北侧进展顺利,而西南面遇到了奉从裴太后与沈老太傅之令的府兵,渐渐显出颓势。 端午门近了,唐笙接到斥候口信,西路军为府兵攻破,步军还要些时候才能将战线填上。 不能再等慢上骑兵半拍的步军攻城了,再等下去中军就要被截断,三万人中最精锐的这部分就要落入包围。 今日值守的总兵官并不是女卫,朱门紧闭,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立满了红墙。 他们拒绝交涉,已做好了防御准备,前去传命的军士被飞矢逼退。 唐笙劈刀:“架梯,后队骑射一轮,掩护前队攻门——” 一轮箭雨破风而来,唐笙周遭不断有人落下马来。 城墙上有人高呵:“破宫门者等同逆贼,天下共诛之,唐总督,你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唐总督奉陛下御命勤王救驾,” 这是个生面孔,应当是禁军革差后新顶上的军官,此人大概是受人提携坐到这个位置的。 要想平和地打开端午门显然是不可能的,唐笙咬紧了牙槽,拔去破开臂甲的箭矢,预备进行第二轮强攻。 纷乱中,有一队宫娥快步登上城墙,为首的女官顺手抽出了身侧禁军的佩刀。 禁军刚想呵斥,却在瞧清来者后噤了声。 方汀喝道:“停手,速速开门!” 已经拉满弓弦,准星对上唐笙的总兵官并不回头。 总兵官职衔不低,方汀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大点的宫女。 宫女而已,能有多大的能耐? “方掌事,这种地方不是妇道人家该来的。”眼下皇帝都要换了,总兵官并不把她当回事,冷哼道,“诛杀逆贼乃是替天行道,唐笙意图谋反,按律当诛,我——” 弓弦收紧,箭矢朝天飞去,不见踪影。 话还未说完的总兵官已被方汀一刀刺穿,歪倒在地。 “简直是无法无天,沈绍文举荐的,便可如此目中无人么?”方汀抽出长刀,带起皮肉撕裂声,“这宫中谁不认得我,谁不知我是陛下的传令人——” “唐总督奉命勤王,为何不开宫门!”
第133章 献礼大典提前了, 奔向外城的侍卫也愈来愈多。 小宫娥回望远处的旌旗,重新埋头,快步走向宣室殿。 外殿值守的侍卫盘问了她两句, 她借口说是来通报的,混到主殿附近。 当差的宫女见她面生, 将她拦住。 小宫娥吓得口吃, 半天搭不上话。拦她的宫女起了疑心,视线下移,瞧见了她打颤的腿肚。 忽然,宣室殿偏门响起了喊叫声,有喊端午门外来了逼宫的, 有喊来了刺客的,还有喊走水了的。 宫女回眸探望间,小宫娥趁机往里冲。 “诶诶诶诶,你做什么!”宫女快步赶上揪住她。 小宫娥挣扎着,开始哭号。大殿外喧闹声更大了, 暗卫也在此刻出动。 停在宫檐下的鸟雀展翅飞走了,梁上落下点点灰尘, 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寝殿, 顷刻间就消失了。 榻上的秦玅观仍沉浸在旧梦中。 梦中,她又成了旁观者,看着唐笙像唐简那样被押走。而“她”坐于御座,满目淡漠。 秦玅观先要睁眼,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陷入沉睡。 手臂沉得抬不起来,连抓起被褥都费劲。秦玅观挣扎, 怒号,却只有指节能轻缓运作。 耳畔有低哑压抑的声调, 她凝神听了片刻,才意识到那声音是自己的。 寝殿外,脚步声嘈杂,一道尖锐的喊声彻底撕破了女官竭力维持的秩序。 “有刺客,护卫陛下——” * “林朝洛的亲兵呢!”唐笙揪来兵官,“叫她们上宣室殿去,保卫陛下!” “您呢!”亲兵替她挡去刺来的长枪,“林将军吩咐过了,我们必须跟着您,你若是有闪失我们这一趟就白跟来了!” 林朝洛忧心她这三脚猫功夫撑不到京城,特地压上了自个练出的亲兵。这些人个顶个的宝贝,却在护送唐笙来京的路上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再鏖战下去,林将军掏空家底练出来的亲兵就要耗干净了。 唐笙很感激她们,剩下的路,她得自己走了。 “护卫陛下!”唐笙丢下将领,“我只信得过你们,拜托你们务必护住陛下!” 没有那么多功夫够她们耗在此处论出个短长了。 亲兵一咬牙,向东杀开一道豁口。 声响太过嘈杂,她只有吼着才能传话,她挥手,嘶吼道:“红枪兵跟我走!” 数十位军士旋即跟了上来,唐笙抽下腰牌丢给她们,叮嘱道:“先亮腰牌,不得起冲突——” 寥寥几句,河曲马已奔出百米,周遭营兵多了起来,针对轻骑的手段愈发高明。 在方汀已经传令打开宫门的情形下,禁军已退出了搏杀,担起了戒备护卫的工作。这些营兵显然是听从裴太后调令的,唐笙脑海里浮现了裴闵的模样。 果不其然,不远处裴少将军提着马槊领兵行进,身前身后都是拱卫他的步军。 昨夜得知二殿下即将等位的消息,裴闵激动之下多饮了些酒,醉宿留下的红晕至今未退,眼睛都还是浑浊的。 整个京师最安全的地方便是禁宫了,接得奏报,他立即带着亲兵过来了,本以为是个又能表忠又能保命的好机会,没成想唐笙这么快就打进来了。 使臣和朝臣到了大半,裴太后下死令,朝贡照常进行,必须将唐笙拦在外禁宫,不得踏进内禁宫一步。他若是再退,即便是侥幸活下来也得被裴太后拆成八块。 如今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黑水营的铁骑铺开行进那气势便不容小觑,压得人喘不过气。裴闵换了佩刀,几乎是驱赶着营兵冲锋。 马蹄冲乱了步军阵脚,唐笙一马当先,提刀砍杀,绯色的袍角更显鲜艳。 端午门的那轮齐射让她的右臂挂了彩,刀挥久了,疼痛也就麻木了,唐笙从搏杀中回神时,右手护甲和掌心满是斑驳的血渍,早已分不清是营兵还是她自己的了。 裴闵的营兵边打边退,到最后竟连兵刃也不要了,混入了逃命的宫人中。 通往禁宫中轴的路已被撕开,宣政殿近在眼前。黑水营的将士已能眺望到汉白玉台基与龙纹丹陛石。 慌不择路的宫人涌入内禁宫,竟连威武的仪仗也冲散了。 裴太后登上丹墀的脚步顿住了,使臣亦侧身探望。 层叠的宫檐下,分割宣政殿与其他殿宇的红墙好似在晃动,缩成一节指头大小的宣政门被冲破,蝼蚁般的仪卫连滚带爬地缩进墙角。 黑压压玄甲军士从一团铺展成一片,扑向台基,长阶上的仪卫散座一团,旌旗同华盖落一地,满目狼藉。 裴闵被地栿绊倒,拾佩刀爬了进来:“太后,太后——” “唐笙打进来了!” 裴太后见他这般颓废无措,面色铁青:“将裴将军带下去!” “太后!姑母!” 裴闵呼救,兵刃摔掉了。他每呼唤声,裴太后的面色便更加难看。 使臣交头接耳,文臣面露怯色,武官下意识摸向空荡荡的腰侧。 有胆小者,瞥见台基下烁动的银光双腿便发了软,几欲遁走。 沈崇年抱笏同裴太后交换了个眼神。 大殿里涌上许多带刀护卫,拦住了大臣出殿的去路。他们亮刀护住裴太后与一干朝臣,人数上反倒比唐笙更多了。 局势勉强稳住了。 “召集文武大臣与诸邦使臣,是为了昭告一件要紧事——” 裴音怜环顾大殿,寻找秦妙姝的身影。 “崇宁皇帝病重,已不能理政。即日起朝政交由嗣君弘安公主处置,册立皇太女的诏书,将于今日昭告天下。” 一面是崇宁近臣提刀逼宫,一面是裴太后宣布天下易主。 动乱中,听者不知如何是好了。 大殿中一片嘈杂,唐笙同玄甲军士的步子反倒慢了下来。 佩刀压下,刀缰已辨别不出最初的颜色,未凝结的鲜血顺着开槽聚于锋刃,随着唐笙的步伐,一滴一滴落下。 染血的皁靴在长阶上留下连串的足印,垂落的绯袍扫过,晕染开来,远远望去,竟是步步生花。 裴音怜凝望着那道身影,眼前的场景同四年前重合了。 那时宣室殿里立的不是这些使臣,而是披麻戴孝的后妃与朝臣,停在丹墀下的是庆熙帝的灵柩。 而执剑上殿之人,却是秦玅观。 裴音怜扶上御椅,视线落在盘龙刻纹上。 刀剑铮鸣,唐笙与军士已抵近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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