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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玅观:“……” 殿内安静了片刻,秦玅观阖眸又睁眼,浅吸了一口气道: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或卑或贱,不得移其傲骨。” 唐笙竖着耳朵听,听出这里前半句是论语里的,后半句则是秦玅观对她的劝诫。秦玅观告诫她:无论身处何处,即便身份低贱也要不卑不吭,保持傲骨。 话是这样说,可当一个人真的生于卑贱之中,连性命都能被随意拿捏时,尊严只能是身外之物了。不过秦玅观能对她说这样的话,也从侧面反应出,她不是一个不懂尊重的掌权者。 唐笙想在心里,嘴上只道:“谨遵圣训。” 长夜清寂,院外传来的梆声分外清晰。唐笙被秦玅观叫起身后,便一直安静立于墙角。 暗淡的光线里,秦玅观正缓慢展开卷轴。 唐笙这才注意到,秦玅观的眼眶是有些泛红的。 “将火盆端来。”秦玅观出声。 唐笙以为她冷,特地跑去外间端来了最大的火盆。 火盆上还安着一圈铜制护罩,顶端镂空。秦玅观起身,明亮的火光映亮了她的面庞,火焰的倒影将她的眼眸映成澄澈的琉璃。 唐笙的视角里,秦玅观泛红的眼圈更明显了。 “揭开。”秦玅观道。 唐笙照做。 桌案上半展的卷轴随着秦玅观的抛掷彻底展开。唐笙看清了上边的图画——那是一身戎装执剑策马的秦玅观。 画上的人神采奕奕,气宇轩昂,正是少见的号令千军万马的女将军的模样。 只可惜…… 如今的她再难亲征蛮夷,平定八荒六合了。 今日校场射箭,不过一把三力弓而已,秦玅观费尽心力也就只射出了一箭。指节离弦时,秦玅观的右臂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飞矢冲天,一片喝彩声中,只有秦玅观的心在一点点下沉。 她已是个废人,秦玅观在心中给自己下了定义。 炽热的火光愈发明亮。 画卷扑起来火盆中燃尽的尘埃,火焰被短暂地压下,旋即窜得更高了。 秦玅观的眼睛也在火舌舔舐完落款后沾染了血丝。 庆熙年间,瓦格大举入侵,边塞的烽火燃烧了数个昼夜,京都百姓都能望见。防卫不过半月,边关六郡全部沦陷,无数齐人葬身瓦格铁蹄之下。军中士气低迷,眼看整个北面就要失守,宗室和不少朝官都主张迁都。 庆熙帝主张挑选宗亲挂帅,以彰坚守之心,重整将士士气。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挂帅出征。 秦玅观那年刚满二十,悲愤之余,也将生死置于度外,接下了大印。 这幅画就是她出征前夕画下的,又在她凯旋归来时作为贺礼呈上,一直悬挂于她的寝居。 距离她上次回潜邸是崇宁二年的除夕夜前夜。那时的秦玅观身体还未差到现在这样。今日她踏足寝殿,一眼便看到了墙上高悬的画作。 今时与旧日的冲击对比鲜明。思忖良久,秦玅观决心将它烧了——总念着回不去的物件除了徒增烦恼外没有任何益处。 眼不见,心总归就不烦了。 秦玅观垂眸注视着即将化为灰烬的纸张,喉咙和鼻腔皆涌上了酸涩的感觉。 身侧忽然掀起一阵风。 铜护罩从她身后探来,连着火苗掀走了燃烧的画卷。 秦玅观还未回神,唐笙便扑了过去,将画卷捡到了远处,又是用衣袖盖,又是用脚踩的,将火苗灭了个遍。 “放肆!”秦玅观厉呵。 唐笙抱着画跪咚一声跪下,衣服前襟也被烧了个黑窟窿。 刚刚离得近,秦玅观每点微弱的表情她都能收入眼中。 陛下分明是不想烧掉的,可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唐笙没见过这么口是心非的女人,本不想管,但看到秦玅观泛红的眼圈又忍不住心软。 她脑袋转得飞快,寻找着说辞。 “丢进去。”秦玅观指着火盆,肩背微屈。 “陛下,奴婢看着落款了。”唐笙挤出眼泪,做出泪汪汪的模样,将怀里的画卷抱得更紧了,“阿姊留在世上的东西没几样了,您要不喜欢这画,赐给奴婢也成,何必烧掉呢?” 秦玅观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着了,原地踱了几步背了身。 唐笙成热打铁,带着哭腔道:“奴婢保证藏得好好的,再也不让您看见,糟了您的心情。” 殿内陷入寂静,两人仿佛处于沉默的对峙。 良久,秦玅观扶着桌案,肩颈屈得更低了。火光将她的身影映在墙面上,单薄的背影显得有些落魄了。 秦玅观低低道:“呈上来。” 唐笙将烫手的画卷抱得更紧了:“您若是再丢进去,奴婢又要再捡一回了——” “方才衣裳蒙着的雪粒子化了那火才能扑灭,眼下衣裳已经干了,您要再丢一次,火苗撩着氍毹,整个寝殿都要烧了!” 秦玅观语调微哑:“你是在要挟朕吗。” 唐笙:“奴婢不敢。” 殿内越安静,唐笙越能觉察到一股压迫感。 烛光打下的影子漆黑庞大,唐笙几次抬眸,都会注意到微微晃动的黑影。 恍惚间,唐笙觉得墙面上映照的才是真正的秦玅观。 她的灵魂被困在了这具病弱的躯体中,难以脱身。 帝王心绪,总是这样难以预料。唐笙渐渐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就这样又僵持了片刻,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皮笑肉不笑的秦玅观侧身,半张脸隐在昏暗的烛火中,语调平缓: “是朕小瞧你了。”
第19章 原先几次试探,秦玅观觉得唐简这个妹妹是个积极自保的怂包。今日见她这番反应,秦玅观意识到这个人其实很会揣摩她的心思。 她扶膝落座,点了点茶盏盖,立于暗处的侍女便走了出来,给她换上一盏热茶。 秦玅观拂着茶沫,不着痕迹地打量起汗流浃背的唐笙: “你阿姊教过你,要藏锋。” 唐笙拭着额角的汗:“不曾,奴婢无锋,且是真拙。” 秦玅观倒也不去深究她是真拙还是假拙,托起茶盏啜了口,又道:“那便是你消息灵通。” “奴婢无权无势,还是待罪之身,有谁愿意行方便呢。”唐笙见招拆招,“更何况,陛下喜怒不行于色,奴婢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随意揣度君心。” “天下揣度朕心思的人多了去了。”秦玅观咔吧一声搁下茶盏,解起了护腕。 护腕下还有一层臂缚,秦玅观将起头的部分捏在左手心,转动手腕,熟稔地将其一圈圈缠绕于手背,然后轻巧一脱,整理齐整置于几案上。 衣袖散了下来,秦玅观的手腕被压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臂缚和护腕束缚久了就是会这样,秦玅观见惯不怪,屈了屈伤手的掌心,示意唐笙上前来。 唐笙膝行上前,直起身,学着秦玅观方才的动作,帮她解起左手的臂缚。 秦玅观今日身上的药味淡去了许多,唐笙嗅到了清冽的雪松味。 “你说君心难测。”秦玅观瞥了眼聚精会神的唐笙,“可你今日就是猜出来了。” “回陛下话,阖宫都知晓陛下今日不悦。”唐笙答,“自然是您故意展露了,无需奴婢来猜。” 这话答得很有水准,既圆了唐笙方才说得不敢揣度随意圣意,又暗戳戳夸了秦玅观的驭人之术。 秦玅观的视线落在了她翩跹的指节上。 将唐笙丢给方箬教习的这几日,她的手上也磕了不少口子,如今结痂的结痂,留有血痕的颜色发暗。这双骨节分明的手较于官宦家的小姐显得粗粝,较于武官又显白净。秦玅观联想起自己最初习武时的双手,摩挲起掌心淡去不少的薄茧。 唐笙将收束好的臂缚摆在秦玅观收束的旁边——一大一小两圈臂缚紧挨着摆着,明显是两个人的手笔。 “朕今日是不悦。”秦玅观的声音勾回了唐笙的视线,“你可知朕为何不悦。” 唐笙垂眸:“回陛下话,不知。” 秦玅观拂着茶沫,白瓷茶盏和她裸.露的肌肤近乎一个色调,松垮的衣袖衬得她的手腕透着病态的骨感。 太瘦了,唐笙在心中道。 秦玅观讲起较艺大典中的弯曲门道,唐笙听着,一边分心思索起该用什么法子给她补补。 “那头彩,无论朕有没有射中,都是会落下的。”秦玅观道,“墙高,军士背着大纛而立,自然是看不到那箭到底是谁射的。朕的身后又有多少预备着补那一箭的,朕也不知道。” 唐笙想,即便是不做这些也不会有人胆大到妄议君主的。更何况秦玅观早年征战沙场,早已证明过自己的能力。 她道:“陛下,您是大齐的定海神针,即位前便已威名远扬,无需在意这些。” “方箬她——”秦玅观欲言又止。 逮住机会的唐笙立马接上:“方统领也是好心办了坏事,并没有欺瞒陛下的意思。” 许久没有应答,唐笙忍不住抬眸,正好对上了秦玅观审视的视线。 唐笙心里咯噔了下,心道大事不好——秦玅观这是又套她话呢。 “是方十八她们吧。”秦玅观朗声道。 唐笙:“……” 秦玅观刚刚就是故意提及那些事,讲到方箬时又刻意停下,等待放下戒心的唐笙接话。 能近秦玅观身的本就没几个人,较艺大典杂音又多。能知晓秦玅观微弱情绪变化,了解她生平和性格的人更是没几个。 唐笙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已经揣度出她烧画是因为厌弃病弱自己的味道,秦玅观想,应当是有人同唐笙讲了她过往的事,顺带也提及了开弓的事,唐笙加以揣测,才能反应的那样迅速。 果不其然…… 被拐着弯套出话的唐笙顿时生出种自己成了出卖组织的叛徒的愧疚感。 秦玅观这人实在是太聪明了,旁人想说的和不想说的,她都能凭自己法子套出来。唐笙觉着,御座上坐着的其实是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这样的人,她怎么防的住啊! 膝盖又是一软,唐笙正要跪下,捧着茶盏的秦玅观就凉飕飕地飞来一句:“站好了。” 唐笙软和的膝盖更软了,忍不住扶了下桌案,才没有直接触地。 秦玅观蹙眉:“不要一副没骨头的样。” 没骨头的唐笙更没骨头了,就差直接哭给秦玅观看了。 “奴婢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拿不准您……”唐笙嗫嚅道。 到底是年纪不大,又是故人亲眷,秦玅观的语调软和了些,淡淡道: “好好说话。” 唐笙抿了抿唇,调整好情绪,正色道:“谨遵圣命。” 殿中沉寂良久,秦玅观支额,戴着扳指的指节抚着眉心,开口时满是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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