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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默默听她们议政的小长华有些生怯地开口:“那,那些食民脂用民膏的臣子呢?大齐有难,他们也该出力呀?” 这样的话语引得唐笙抬眸——孩童中心性纯善者,比起她们,有时候反倒更能换位思考,也能大胆地问出心中所想。 唐笙没法告诉她,她们身处的这个环境,所在的位置有时候是不容许她们轻易执行心中所想的策令的。 满殿立着的人,视线都聚向了坐着的秦玅观。 “先叫他们捐。”秦玅观长舒气,“如今削减俸禄,他们定会上奏要增派赋税,搜刮民脂民膏也会愈演愈烈,到时候又会多出许多事来。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她说得有些累了,语调又轻又缓,“如何分化,如何抛利。” 勉强维持的仪态散了,唐笙知晓她已精疲力竭,便不再囿于君臣之别只立于她身侧了,而是矮下身,扶住了她。 殿内都是秦玅观仰仗的肱骨之臣,她也不再坚持,早早寻了个最为舒适的姿态倚上唐笙。 她在唐笙怀中阖眸,坚持听完方十八的见解,也不忘提点小长华细思。 “抛出利,那就要想清楚丹帐六部到底想要什么。”唐笙低低道,“他们觊觎大齐肥沃的疆土,想得自然是谋求更多的地和‘奴隶’。” 丹帐汗国既有国土,除了少部位于河谷和绿州的,多数为沙地,营生困难。单个部族间能攒出数万人一齐进攻已属不易,如今这二十万大军,已经是举倾国之力。他们掳掠的齐人,最后都会成为奴隶,奉养丹帐贵族。 唐笙继续道:“既然人人都想要最肥沃的土地,也就是凉州,微臣以为,可以此入手,大做文章。” “输送岁币,割地议和?”十八接上了她的话。 “自然是假割。”唐笙道,“面上议和罢了。” 秦玅观不作声,唐笙会意,继续说起自己的见解。 她联想起了从前工作时遇到事:牵头组织的那个总是最难的,跟着附和的或暗不发声,或出于私利考虑,逐渐没了声音,一旦见着丁点甜头,内部便会松动,拧不成一股绳了。往往这个时候,领导挨个攻心,许以不同允诺,人就彻底散了。 “与六个部族分别议和,都以凉州许,再附上不同的条件,叫他们自己去争。” 唐笙看向秦玅观,期盼着她的肯定。可靠在她腰际的人却紧阖双眸,沉默不语。 “陛下?”唐笙怕她有事,轻声唤道。 秦玅观眉心微动,终于睁开眼睛。 唐笙瞧清她眼底藏着笑意的光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长进不少。”秦玅观赞道。 她补充道:“此事要悄悄地做,等到他们攻讦,再突袭,在他们回神前逐步收回失地。” 唐笙重重点头,唇畔也随着她的眸光微微上扬。 “陛下,微臣以为,派去议和的人也需谨慎挑选。要能藏住事,又能不露破绽,周旋于六部之间。” “选谁,要从长计议。”秦玅观答。 议到此处,小长华听得两眼冒光,咬着笔尾细思清楚了,开始抱着小册记录。 “还有想不通的地方么?”秦玅观问。 秦长华重重点头,方十八则微欠身,示意自己即将退下。 秦玅观颔首。 殿中只剩她们三个了。 唐笙想要招手叫长华过来,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她们的身份,转而唤道:“小殿下,您近些。” 伴随秦长华轻快前行的,还有殿外急促的脚步声。 隐于暗处的方汀低声通报:“陛下,十一到了。” 唐笙并不知晓秦玅观吩咐御林司做了什么,眸色凝疑。 秦玅观用口型答:“沈府。” 唐笙微怔——她这段日子几乎与秦玅观形影不离,竟不知晓她已暗中吩咐人去办差了。 小长华已经走近了,秦玅观轻抚她的发,再抬首时,方十一已经行完了礼。 “陛下,查抄到了不少书信,那些字迹,确实是沈太傅的。” 闻得此言,唐笙的心紧了紧。 “呈上来。” 秦玅观语调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唐笙却从她的眼中觉察到了凝重。 “你继续说。” “沈府中有一间石制暗室,大火未曾烧进去,因而里头的东西都保全了。这些书信也是从那里边搜出来的。” “还有书信未有落款,微臣已派人去查了。”
第145章 沈长卿摩挲着小巧的瓷瓶, 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她有四条路可选。 第一条,被囚于辽东,静观其变, 成为案板上的鱼肉,或生或死皆在旁人一念之间。 她知晓太多东西了, 又是沈氏逆贼, 朝中鲜少有人手上是干净的。这世上不会说话的只有死人,她大概是不得不死了。 第二条,是学着唐简自尽。 这么久了,沈长卿切身感受了一回唐简当初的痛楚——这种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外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十分煎熬。 她与唐简还有一处极大的不同:皇帝信她亲她, 愿护住她。所以唐简自尽得心甘情愿。 可于沈长卿而言,皇帝虽然敬她,却不够信任她,更不必提亲她了——要她自尽,她死得不甘心。 第三条, 吃下这沈崇年给的东西,依照沈崇年说的, 带着可用之人的名录和把柄来寻他, 等待他的调度。 当真选了这条,沈长卿便没有了回头路。她将是彻头彻尾的逆贼。 她想起了第四条路:将事实和盘托出,她做过什么,不曾做过什么, 都说出来,告知朝廷沈崇年的谋划, 同朝廷一道诛杀自己的父亲,将功补过。 可如今以她的身份和地位, 谁愿意冒险同她赌上这一遭呢? 为什么留给她的,总是这些两难的抉择? 想到这,沈长卿当阳穴一阵刺痛,颅顶也像是要裂开。 她掩面,眼泪浸润了指缝,打湿了色泽暗沉的创口。 她这一生,无论身处何处,都是棋子,唯有将她的权重增大,才能换来执棋人的器重。 可棋子终究是棋子,她一点也不甘心。 沈长卿的指节隐入发间,创口剐蹭带来的痛楚逐渐麻木。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再拖下去她将一无所有。 沈长卿必须要选择了。 周遭归于寂静,眩晕和耳鸣一齐涌来,沈卿头痛欲裂。她抓起瓷瓶,拨开塞子,右手发着颤。 *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死了呢?!” “下官也不知知晓啊,破门进去了,只见她吐了好些血!” “郎中叫了?” “叫了,但下官瞧了,她眼神都散了,怕是,怕是……” “胡说!” 方清露飞马赶会的路上听通报的差役讲了许多。 依她对沈长卿的了解,她大概不会这么轻易地选择自尽。 皇帝诏令未下,眼下的局势,该等着才是,怎会愚笨到当即轻生? 若是说沈太傅效仿唐简,可如今的局势早非昔日,陛下已大权在握,无人敢轻易忤逆了。 方清露想不通。 她扬鞭,不断提着马速,终于赶回了辽东府衙。 软禁沈长卿厢房前围了许多圈人,各个垫着脚尖眺望郎中医病。 “都滚回去!”方清露一声厉呵,人群如鸟兽散。 她大步迈过地栿,只见血渍顺着沈长卿的嘴角蜿蜒,郎中一边塞药一边擦拭着冷汗,面色和蹋上躺着的人一样惨淡。 “如何了?”方清露问。 “大人,当真难救回了,你瞧这眼睛,已经散了,脉搏也快熄了!”郎中说,“尽早准备后事罢!” “再救!”方清露被郎中的话惹得恼火,“脉搏还未熄,怎能不救?” 郎中开罪不起她,老老实实放回药箱,开始做些无用功。 方清露看向榻上面露灰白的人,心悬一线,喉头涌动着说不出的滋味。 蓦的,她的视线顿住了。片刻后,方清露的指尖探向圆枕,摸到了封好的信笺。 书信人封得极为细致,信封合口涂满了烛蜡。 方清露看向沈长卿的指尖,心中明了了。 郎中仍在扎针,方清露一语不发。 “大人,脉搏就要停了,草民实在是……” “下去。”方清露道。 郎中如蒙大赦,提袍小跑着出去了。 方清露扶着圆桌落座,凝神瞧着榻上躺着的人。 此事难办,需得禀明陛下。 但能操作的工夫又是微乎其微的,她必须早做决断。 “来人。”方清露道,“传消息罢,沈太傅卒。” * 秦玅观是从留在辽东的暗网知道这消息的,彼时方清露的折子刚抵近京畿。 局势如此危急,暗中护卫唐笙者,有部分便留在了辽东,成了探子。 衣冠整齐的唐笙抱着一摞折子入内时,秦玅观正抵在榻前,揉着自己的眉心。 入寝殿的人未曾走近便觉察到了她的愁绪,视线里多了忧虑。 听得脚步声,秦玅观迎上来者的视线。 她尚未梳洗,面上倦色和懒怠正浓。唐笙看出她正刻意掩下的焦躁,步调轻缓了许多。 “你来瞧这个。”秦玅观唤她。 屏风后的身影加快了动作,很快绕了过来,直奔榻前。 信笺转到了唐笙手中,读罢,唐笙还有些回不过神。 “怎么会如此突然?” 沈长卿过去不止一次帮过她,于唐笙而言她不仅仅是同僚,更像是值得信赖的友人。 在她记忆中,沈长卿还是那个笑意温和,处事谦谨的模样,怎么会突然暴毙呢? “沈府的火和她自尽的这个节点,都有些蹊跷了。”秦玅观说。 “陛下,以沈太傅的为人,必然不会与沈崇年同流合污的。”唐笙顺着自己的思路讲了下去,“您想,她要反,之前的契机不是更好?” “朕将她拘于辽东,依律审查,并未革职降罪。”秦玅观道,“她若是蒙冤折损气节而死,也不太符合她的性子。” “朕想不通。”秦玅观靠上榻。 唐笙道;"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呢?" “所以朕觉得,此事有蹊跷。”秦玅观叮嘱道,“这几日留心方林二人的折子。” “是。”唐笙应下。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两日前,执一道人前往辽东,她若是知晓此事,恐怕……” “那朕便欠她一诺了。”秦玅观答。 殿中静了下去,氛围愈加凝重了。 大清早的,秦玅观见不得唐笙露出这样哀伤的神色,便张开双臂,唤她来给自己更衣。 “御林司搜查来的书信,您都瞧过了吗?”唐笙搭手,帮她裹上外袍。 “瞧了。”秦玅观答,“这也很巧,像是刻意留给我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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