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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杏呀, 济善堂那个, 林将军捞回来的。”阿杏眨巴眼睛,在半空中比划起来,“您教过我们习字,‘天~地~玄~黄~’” 沈长卿记起来了,她偏了偏首, 肩头露了出来。阿杏替她理好,顺道将散在榻边的褥子也掖了进去。 沈长卿的视线顺着她的动作下落,看到了自己落在榻边的右手。 “执一道长刚给您上过药,嘱咐说要晾一会才能放回去,您手先——” “执一?”沈长卿打断了她。 “是呀, 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执一道长,您身上的毒也是她解的呢!”说起那仙气飘飘执一道人, 阿杏两眼放光, “她可真像是仙人呐!” 沈长卿敛眸瞧着搁在棉被外的指节,沙哑道:“她走了么。” 她同执一算不上有多亲昵,只能算是有过往来的友人,于对弈和道法之事, 相谈甚欢,可以引以为知己。 如今, 执一不但替她解了这假死之毒,又替她处理手上的疮口, 沈长卿光是瞧着,心中便泛起了酸涩——她这双冬日稍有不慎便会生疮的双手,从来都是无人关心的。 辽东的深秋近似京城的寒冬,沈长卿旧日的冻伤早早便起了苗头,指节处处泛着淡红。收到沈崇年逼她谋反的书信时,沈长卿愤恨之下又烧了右手,那蜿蜒狰狞的伤痕覆着冻伤带来的红痕,衬得她的双手愈发可怖了。 这样的多的伤痕,心思细腻的执一通通替她处置妥当了。 沈长卿朝内壁侧首,好让阿杏看不到她的眼睛。 “还在呢,就在外厅。北境退下的军士和无钱医病的百姓都来寻她了,执一道长正忙呢。”阿杏接上她的话,“您是要寻她吗?” 沈长卿喉头滑动:“劳烦扶我起身。” “诶呦,惶恐惶恐,我这就扶您起来。”阿杏被她说得面颊发烫,手上利落的动作不由得放缓了,“这天一天比一天凉了,您得穿厚实些,您先披这件,我给您取厚实衣裳来……” 披上棉袍的沈长卿靠在榻边,微颔首,视线却还落在包扎好的双手上。 阿杏协助她更完了干净厚实的衣裳。 沈长卿整理好交领,扶着桌案,不由自主得听起窗外的响动。 檐下有风声,光是听声响便已能感知到寒意。 阵阵寒风未能吹走积压的阴翳,这样冷的天,辽东府衙侧门还是排起了长长的队列。 百姓或揣衣袖,或原地踩着步子,或朝掌心呵气搓手,取暖姿态各异。 阶上有道石青色的身影,得罗下摆为风吹动,长袖也灌满了冷风。 与她同立阶上的,或着绫罗,或裹裘皮,最不济的也是一身官袍,可偏偏都比不上她一身粗布棉袍穿出来的仙风道骨。 “道长,下官乃是辽东盐道任敏,犬子得了喘鸣之症,用尽了方术不得治,下官愿奉上白银二百两求您一副方子……” “道长,鄙人刘兴础,一直患有腿疾,恳请您帮忙瞧一瞧,若是医好了了,鄙人愿奉上三十亩良田!” “道长……” 执一对这些走了门道挤上前的充耳不闻,兀自同行列中眼神微缩却迸发着期许光亮的百姓说话。 久而久之,百姓便形成了人墙,将这些达官贵人隔绝在了外边。 沈长卿便是在这样的情形里,望见了她。 执一似有所觉,不久便在人潮中回眸,一眼望见了她。 视线相汇,沈长卿的心先颤了颤。 不多久,门子便掩起了半扇门,赔了笑,支走了由衙役悄悄放进来的贵人们。 等到执一道人挑着最要紧的医治了一批,才彻底掩上门。 衙门只剩一条缝了,门子趴在缝间喊到:“每日两个时辰,今日到了,各位走罢,明日再来罢!” 未曾得到医治的涌上前来,碍于官府的威压,没敢轻易拍门。 执一抚着得罗一角,缓步走到沈长卿跟前。 无人提及伤痕和病痛的缘由,她们只是聊起了彼此为何会在此相会。 “除了济善堂,我在辽东居住得最久的,便是这间厢房了。”沈长卿眼帘映入一小片未曾摘干净的白布条,心绪沉寂了些,“若不闭门,便是一点清幽都没有了。” “领教过了。”执一一语双关,“沈大人可曾想过日后搬离呢。” 沈长卿苦笑:“脱不开身。” 执一明白了,久不做言语。 沈长卿却在此刻忽然凝望着她:“道长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执一琥珀色的眼眸未染一丝波澜,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 * “在看什么?”秦玅观问。 “未来的国之栋梁。”唐笙弯着腰,偏首同她说话。 她笑盈盈的,温柔的语调浸润了秦玅观的心。 许是窥探动作太过显眼,也可能是耽搁太久了,她们还没说完话,女卫和教习官们便一齐涌了过来。 “恭请陛下圣安——” 来者整齐划一地行礼,问安声快要冲破天际了。 秦玅观负手,淡淡道:“免礼平身。” 唐笙眼睫颤了颤,从她淡漠的语调中听出了无奈。 她瞥了眼自己的足尖,往后退了两步,好让作为帝王的秦玅观完全立在人群中央。 “多添些持剑对峙,交手多了,识出对方破绽,再一同弥补,这样习武来得更好。” “谨遵圣命——” 皇帝驾到,教习官们自然要展露一手训练成效。 新女卫们铺展开来,自个挑选了趁手的兵刃来了场武斗。 因为主官放了狠话,武斗时诸人都未留情,木制兵刃拍打有声,打砸劈砍都是奔着死手去的。 有一位挨了刀“砍”,木剑当即飞了出去,手腕也肿了一个指甲盖高。 唐笙看得直蹙眉,听得直吸凉气。她拾起了飞到自己脚边的木剑,正准备还回去,身侧便探来了一只养护极好的手。 秦玅观掂量了剑重,随手挽了个剑花。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唐笙不过眨巴了下眼睛,秦玅观便已收手了。 她觉得自个是猪八戒,看秦玅观舞剑就跟吞人参果似的,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得能用眼睛录下来,一帧一帧地观看。 太英挺了,太飒爽了,若不是身边还有人,唐笙真想夸赞出声。 她还未回神,周遭便响起了一阵惊叹声,与看街边杂耍的呼喝不同,众人对秦玅观的更多是讨好的追捧。 秦玅观不在意这些,她放平木剑,交给唐笙。 “我?”唐笙点了点自己。 秦玅观用眼神回答了她的话。 “我剑使得笨。”唐笙羞赧一笑,“我也会挽,但是……” 她总觉自己习武十分笨拙,虽然苦练了一段时日,但从不敢在旁人面前展露。 “试试。”秦玅观噙着笑,用眼神鼓励她。 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唐笙不好用撒娇那套驳了秦玅观的面子,只得硬着头皮舞了段练得最熟的。 劈剑挽花这些,她虽然动作比不上秦玅观,但也跟丑不沾边,应付这些刚习武的孩童足够了。 几个回合后,唐笙快要羞得冒烟了,一众孩童却看得两眼放光,从不吝啬喝彩。 秦玅观的笑意更深了。 她接过唐笙手中的木剑,亲自交还给手腕肿起的小女卫。 “本朝女子尚武,不尚绣红。”她咬重了字音,最后一句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既在御林司,便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君王的言行必然是天下人所仿效的。 上行下效——从皇帝至近臣皆信奉这套,便意味着做好此点,便有出头的机会,朝臣为了升迁必然会仿效,这便开了个好头。 唐笙明白秦玅观为何特意叫她展露一手了。 秩序恢复,女卫们继续接受教习。 秦玅观沿着宫墙行走,唐笙随驾时瞧着她的背影,脑海里总是会浮现秦玅观挽剑的身姿——若是陛下未曾染病,又该是什么模样呢? 她想起了那副被烧毁的画,或许她是除秦玅观外,最后一个瞧见过那幅画的人。 唐笙有些难过,但面上还是笑盈盈的,不让秦玅观觉察。 “在想什么。”秦玅观问。 “陛下使剑的模样。”唐笙如实道,“没瞧够,陛下能不能多给舞几次……” “皇帝舞剑给你瞧?”秦玅观回眸。 唐笙头皮有点发麻,垂下眼眸,假装悔过。 “真是放肆。”秦玅观仗着衣袍宽大,悄悄掐了她下。 唐笙抿唇,装作一点都不痛的样子。 “说起来,我那宅中还有两个女子,我想……” “送进来吧,大的那个内宫学制,小的那个进女卫。”秦玅观未等她说完便给了解决方法。 她轻易一句话,便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唐笙心底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根源在哪,她也自己也想不明白。 在她们身后,空着的步辇正在靠近。 秦玅观和唐笙一齐回眸,看到了方汀。 “陛下,兵部有奏。”方汀欠身道。 辇头压了下来,秦玅观行走在两队低垂着脑袋的宫人中间,在唐笙的搀扶下,抚袍登上座椅。 仪仗随着步辇升了起来。 秦玅观又变成了高高在上,孤傲清贵的陛下。 唐笙心底更闷了。 明明离得那样近,她却觉得自己距离陛下极远。 陛下神色冷淡,有着病弱也无法冲淡的忖夺天下的气度——她又成御座上的“圣人”唯有为风吹拂的绒绒帽檐,还有着唐笙抚过的质感。 唐笙正难过,圈椅边悄悄垂下一只腕子,掩藏于长袖下的白皙指节轻轻勾了勾。 这是辇上人给她的暗号。 唐笙压下唇角,大步跟上。 指尖相触,秦玅观不舍地牵了她两下,才收回了腕子。
第150章 兵部和户部的官员这几日来的极勤, 唐笙跟着听了几场,听来听去,满耳都是“没钱”二字。 十月初一的寒衣节都过了, 辽东和蕃西的五十来万大军过冬的棉服和粮草还未凑齐,再拖下去, 后果不堪设想。 没人能保证辽东的瓦格人会在大雪前退兵, 也没人能保证进犯蕃西的丹帐人能顺利入套——拖延和僵持既是上上策,又是下下策。 唐笙光是想想都觉得头大,看着御座上的秦玅观,满眼都是担忧。 朝臣刚退下,唐笙便一连跨过两级台阶奔到秦玅观坐下。 “不能叫太傅早些走马上任, 同丹帐六部周旋,离间敌心呢?” “她从前的事尚未洗刷干净,人也病着,贸然前去不见得能有效用。” “那蕃西主将呢?他领着二十万大军却那样无能,不如早些撤换成敢于进攻的, 早日寻到丹帐主力进行决战。” “阿笙。”秦玅观揉了揉她的脑袋,“治军没有那样简单, 这种情形下能压着二十万人固守城池, 不至于哗变,已属有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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