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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玅观的当阳穴跳了两下,听得既欣慰又窝火。 方才已经点拨过了,她不想当着一众人拂了嗣君的脸面,刻意压了压灼灼的怒意。 “把门打开。”秦玅观令道。 宫人应声,迅速推开厚重的宫门,分立两侧。 秦玅观在闷重延长的声响中看向秦长华,音调严厉了几分。 “为君者,当从正门入内。”她指向朱门,掷地有声道,“你是嗣君,不行旁门左道。” 门扉大开,宫墙内的人,由秦妙姝牵头,一齐跪迎。 一栿之隔,极具压迫感的御驾与跪地者对比鲜明。 秦玅观的视线掠过面如死灰的秦妙姝,紧绷着的心弦有片刻松动。 她不想瞧见这张与裴太后相似的脸,也不想因为太后的过错惩戒这个无辜的孩子。 秦玅观阖眸,鼻息归复平缓时,心也软了。 “罪臣秦妙姝,叩见陛下——”喉头梗着苦涩,张口时秦妙姝声调已显破碎。 开口前,她本惯常性地称呼她为皇姊,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无论是从血脉,还是从作为,她都不配这般称呼她了。 秦妙姝羞愧难当,如果可以,她更希望秦玅观今日不令人推开这扇门。 在这明媚的阳光下,她觉得自己成了沟渠中翻涌的硕鼠,露在光耀下该死,淹在河沟也该死。 她不敢瞧秦玅观,也不敢瞧已是太女的秦长华,眼中蓄满了泪水。 秦玅观垂眸只一瞬,旋即仰了仰首。 “既要行孝道,也要顾及用功。” 陛下容她居于深宫照顾母亲已足够仁慈了,秦妙姝终日惶恐不安,等待降罪,从未恳求秦玅观的宽恕。 这句话虽短,但已一锤定音,彰明了秦玅观的态度——这意味着秦玅观容许她继续在宫内陪伴秦长华读书,也未曾废除她宗亲的身份。 秦妙姝僵了僵,再抬首时,陛下的身影已经远去,仪驾协行。 她叩首,俯仰之间,早已泪流满面。 小长华跃过地栿奔向她。 秦妙姝展臂相拥,被冲得半身后仰。 * 呈送御旨的队伍在十一日抵达辽东,由官驿差员与夏属官出城相迎。 战时城中的宵禁更为严苛,呈旨官员到时已是子夜,夏属官也是拿了方清露的手札和亲印才得以办差。 马队一路向前,领队官员同夏属官谈起沈长卿的居所,预备着明早传旨。 “衙门厢房人多眼杂,多少有些吵闹,不利于沈大人养病。方大人寻了临近府衙的僻静住所,由林大人调拨兵丁方位,以保沈大人无虞。” “大致在哪个方向?”传旨官问。 夏属官指明了方向,传旨官随她远眺,眯起了眼睛。 “怎么瞧着有火光?”夏属官也瞧出了不对,屈起眼探看。 身后响起老差役的声音:“这情形,怕不是走水了!” 走水。 听到这两个字,官差们便打起了寒噤。 上回沈崇年便是借着走水逃脱,而今陛下下了诏旨以示宽恕,再弄出什么幺蛾子,办差的这帮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驾——”夏属官扬鞭疾驰,带着马队一路奔向东城区。 一行人离火光近了,耳畔有了与宵禁格格不入的嘈杂。 夏属官揪了个面颊漆黑的差役:“哪里着了,沈大人安好么!” “都着了!快些叫人吧夏大人,这点人手不够啊!” 夏属官松了差役的领子,翻身下马,边奔走边呼喝: “叫潜火兵来!” “方大人那通报了吗!叫两个人,即刻就去!” “勿要乱了阵脚,不要一拥而上,离开的远的,你们,还有你们,去调水!你们,去叫人,疏散百姓!” “其余人随我来,务必找到沈大人!” 她一路向前,纠集起散乱的差役和兵丁,将救火的秩序组织起来。 辽东靠北,凛冬总来得最早。今年还未下雪,天气更是干燥。 预备着防火的水缸要么干涸要么结冰,差役踹了许久摔倒在地,也未见坚冰有一丝松动。 “没有水啊,大人!” “连廊也起火了,水不够啊——” “水泼不到高层!” “最早冲进去的那些人都说未曾寻见沈大人,沈大人怕是……” 夏属官听得耳鸣,头晕目眩,但还是强撑着靠近火场。 一片杂乱中,有一抹靛蓝逆着人潮而上。 执一道人提桶泼水,干脆利落地将自己浇了个透彻,本就淡漠的面容染上了冬日的凉寒。 她深吸气,水珠顺着眉梢滑落,一身冷厉中唯有琥珀色的双眼中燃着摇曳的光火。 累积的木材因灼烧发出了哔啵的声响,与北风卷地吹折百草之声交织起近似哀鸣的声调。 风吹斜了火焰,歪向一侧的民居,扑了半个时辰,火势未见一丝收缩,反倒有了蔓延之势,众人面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执一冲进燃烧的廊檐时,不少人都觉得她疯了。夏属官探手阻拦,指尖却只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衣料。 “道长——” 湛蓝色的身影晃过烟火,消失在浓烟之中。 烟雾弥散间,沈长卿已被熏得睁不开眼睛了。 发觉起火时,她因苦闷,正于顶楼抚琴。 因在病中,她对冷热的感知要比旁人迟钝好些,呛鼻的浓烟要比火光先至。 反应过来的沈长卿在那个瞬间,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张脸。 这场大火绝非意外。 有人要她死。 这世上只有死人不能开口,也只有死人能守住秘密——走沈家门路得到官位的,走沈家门路开脱罪责的不在少数,她姓沈,从前一面为皇帝,一面为宗族,握住了太多把柄。 她必须死。 即便秦玅观愿意保她,她也必须死。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心底反倒升腾起哀凉,有一道声音告诉她:她这一生都是个笑话,不如归去。 沈长卿背身,枯坐于古琴前,双腕垂落。 浓烟熏红了她的双眼,渐渐的视线模糊了,她看不清纤细的琴弦了。 烈火燃烧声中,知觉已渐麻木,耳畔的“归去”却被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唤声冲破。 “沈长卿——” 灰暗的眼眸被这声响牵动,沈长卿僵直的脖颈逐渐松动,求生的欲望重新抽长,攀附缠绕起干枯的心脏。 “沈长卿!” 执一的去路被坍塌的廊檐支柱挡住,火舌窜了上来,热浪翻滚,灼烤她的面颊。 她圈着双手,呐喊道:“沈长卿——” 阁楼上,一道身影浮于火光中,沈长卿的眼睛微睁着,死气沉沉,宛若幽魂。 执一被烟雾呛得连声咳嗽,却仍是强撑着呼唤她: “没有去路了便跳下来!我接着你!” 沈长卿抚着灼热的围栏,身后的衣袍好似已经燃起。 她努力睁着眼睛,视线却仍是模糊的;只得努力寻找声源,辨识方向。 记忆中的场景和直觉带来的对高处的恐惧蔓上心头,沈长卿翻越围栏的动作有些迟钝。 “快跳!”执一语调沙哑,“再拖下去,你我都得死!” 她躲过倾倒的廊柱,撑起来阁楼的木料吱呀作响,瓦片脱落,砸了一地残渣,也划破了执一的面颊。 执一迎着火光张开双臂,得罗袖摆已被烤干,她扯着嗓子嘶吼,仪态失尽,再无一丝仙风道骨: “来不及了,快跳——”
第154章 “沈长卿!” “来不及了, 快跳——” 执一的数十次呼唤才换来了沈长卿缓慢的动作。 思绪禁锢于“该死”之音的沈长卿好似被抽去了魂魄,成了牵线木偶,而操纵她的人正牵引着她一步一步迈向死亡。 她的视线里只有烈焰与浓烟, 眼睛渐渐睁不开了。沈长卿猜到,经此一遭, 她即便能逃生, 双目也大概要失明了。 热浪翻涌,持续已久的痛感钝化了她的感知觉,沈长卿脱了力,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 门楼仍在坍塌,吱吱呀呀的声响与爆裂音交织着, 化作了催命符。 蓦的,被火烧去一角的阁楼护栏也断裂了,眨眼间,整个阁楼就要倾倒了。 执一心急如焚,正欲强行穿过火焰交叠起的屏障, 一道黑影便落了下来,一同坠落的还有断垣残壁。 她这半生从未有过这样绝望无助的时刻, 学过的大道, 习过的术法,练过千万次的功夫,在这要紧的时刻通通失效了,唯有躯体快过停摆的思绪不断运作, 带着她义无反顾地奔向沈长卿坠落的方向。 衣袂在灼烧,飘扬的发带在坠落时飞出。 火光化作鲜艳的羽翼, 成了沈长卿的展开的翅膀,在空中划出灼眼的弧光。 衣袖擦着火焰滑落, 执一发出近似哀鸣的呐喊,竭尽全力地收紧臂膀。 凉意锢住了热浪。 沈长卿落入了萦绕着凛冽气息的怀抱,带着湿意的前襟压灭了点点星火。 执一来不及检查她的身上是否还有火苗,便横亘着小臂托住她的脖颈和肩膀,另一侧手臂托起了她的腿弯,如同失控的车辙,朝院外奔去。 “我看不见了。”沈长卿哑哑道。 执一不忍垂眸,只道:“阖眼,睡一觉便好了。” 清泠喑哑的语调冲淡了灼烧带来的疼痛,知觉在一点点恢复,沈长卿枕在她的肩颈间,能觉察到她说话时喉间极轻的震动。 这音调蛊惑十足,她明明不信,却还是忍不住顺从,缓缓阖上了眼睛,暂时忘记了方才经历的一切。 拢着她的清冽与她的体温交融,痛感重新袭来,沈长卿难捱地挣扎。 颈间忽有微弱的凉意,沈长卿凑近了些,这凉意却消逝了。 “你哭了么?”沈长卿问。 执一没有答话。 * 十六日,仪使赴奉天殿于御座前设置香案,请奉翰林院同内阁共拟的立储诏旨。 丹陛之上,奉着储君宝印与金册。 寂静的大殿中,宗亲与内侍垂首而立;大殿台基之上,金吾卫与大汉将军分列两侧,沿着丹陛执杖齐立;台基之下,文武百官依照品级队秩绵延数里,一直通向奉天门。 宫墙周遭是手执乐器的和声官与屏气凝神的鼓手和角手。 今日天未亮,宫人便以清水洒地,彻底铺出了通往东宫的石道。 旭日东升,日晷针影缓缓滑向册封吉时,宫道上的水泽早已消失。 彼时的东宫中庭秩序井然,僚属与护卫早已整装待发。 唐笙立于队首,身着赤色罗织衣裳,头戴正二品六梁冠,动作间佩玉叮当,异常威严。 她皇帝亲点的接引仪官,代表着秦玅观的意志,彰明秦玅观对于嗣君的重视。 静待了许久,印明窗上的身影由宫娥侍奉着,戴上了旒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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