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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摔了许多次,短短百米路,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达河对岸。 凉州城近在眼前。 接下来的许多天里, 唐笙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走访了每个军营, 细致查访了粮草后备储量与每营消耗数量。各营的军械与火药库存她也查清了, 其间还同守备官爬了几回城墙,巡查了关隘与城防。 寒冬的摊贩食台前蒸腾的热气里有她的身影,飘着大雪的戈壁滩上有她的身影,覆盖着层层血污的城墙上有她的身影, 凉州各府衙的明堂前有她的身影…… 她与十八走过了每一处能抵达的地方,这才有了秦玅观御案上的这封奏折。 丹帐大举进犯已近一月, 这是秦玅观收到的最详实的关乎后勤的奏报。 战时主帅的调度远不止将兵与将官这么简单,想要成为主帅, 了解粮台与辎重运行之策也极为重要。 她不过提了几嘴,唐笙便记在心中,一一探明了情况。 有了这些消息,远在京师的秦玅观方能更准确的发出政令,决策于万里之外。 她不是高坐明堂的儿皇帝,她是在血水里泡过好几回的武将,为做成这件事,唐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秦玅观都能猜到。 原是叫她与丹帐人周旋,有工夫多在军营走动,添添见识,未曾想她想得这样深,做得这样多。 “这个犟种……” 秦玅观的指节抵上额头,小指拭去了眼角即将落下的泪珠。 “唐犟种?” 小萝卜头脆脆的音调冲淡了她的难过,秦玅观转手就给了她清脆一击。 “这一下敲得这样响,近来是没好好读书么,脑袋这样空?”秦玅观收起折子,心口滚烫,但也不忘逞“口舌之快”。 小萝卜头捂着脑袋,缩得远远的,生怕再挨一下。 陛下的圣体看来是真的好转了,敲人不带一点含糊的。 “小臣说得不对吗。”小萝卜头边呲牙边回嘴,已做出遁逃的姿态,“您方才就是说唐大人是犟种——” “边上凉快去。”秦玅观冷声说话,眼神却是清亮的,略带笑意的。 “小臣回去凉快,回去凉快~”秦长华边退边回头,“陛下辛劳,小臣不打搅了!” 秦玅观懒得追究她了,捏着折子又从头瞧到尾,越瞧心里越暖。 “犟种。”秦玅观呢喃,“唐犟种。” 不过,不得不说,这犟种的字迹确实进步了不少,写出的折子愈发整洁了,有好些字都带了笔锋,虽说有些笔画写得还是不怎么到位,但比起从前那个狗爬字,真是进了大大一步。 秦玅观抵近折子,用视线描摹那些笔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小犟种有些笔画似乎在学她,保不准私下是拿着她的字临摹的。 秦玅观指腹点在“唐笙”二字上,轻轻摩挲。 * 唐笙的指腹点在“朕安”二字上,冻的泛红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她将回折抱在心口,仰头眨巴眼睛,呵出了长长的白雾。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方十八打完一套拳发了好些汗,她脱掉一只袖,狐疑地瞧着唐笙,“有什么好消息?” 唐笙背过身连咳几声,终于收住笑。 方十八眼睛尖,瞧见她塞进怀里的那抹绢缎才能泛出的光泽,一下明白了,在心中啧啧了两声便不再过问。 “你还练武么,不练不如去睡个回笼觉。”方十八扎下马步,吐息放缓了些,“这几日奔劳成这样,我觉着你得悠着些。” 唐笙模仿着她的姿态,勾拳劈掌:“我年轻着呢,能扛。” 方十八上下瞥了她两眼:“就你这身板,先吃成我这样再说吧!” “沙场上能活下来的都是身强体健的,块头愈大愈好,那样力气自然大了,砍人都有更有劲儿了,挨上刀枪也不至于当场毙命。”十八打出破风声,“从前我在的那个家,一年到头饱不了几回,瘦瘦的小小的,现在敞开肚皮吃,瞧谁都觉得皱巴巴一团。” 唐笙粗眉:“我也皱巴一团?” “你竹竿一条!” 方十八招呼了她两拳,引导唐笙格挡。唐笙身形晃了两下,下盘显出不稳。 十八咂嘴:“你瞧瞧,竹竿开始晃悠了,一打一的时候你招呼得过我这样的?” 唐笙觉得她说得有理,边防守边搭话:“我打完这套拳多吃两个馒头。” “还得多睡觉,你瞧瞧你这累的,下巴更尖了都。” “吃不惯这边的东西嘛!” “吃不惯也得吃,睡不惯也得可劲儿睡,你这样,陛下知晓了得心疼了。” 唐笙没防住,面门迎来一拳,幸好十八及时收住才没有落个鼻青脸肿的下场。 “一提陛下你就心乱,是怕我写折子参你不吃饭不睡觉么。”十八调侃她,“唐大人心不定呀!” 唐笙:“……” “不打了。”她擦擦汗,转头就走,步子迈的极快,“我睡觉去了!” 她阖了门,简单擦拭了一番,坐着烤了会火,呆呆地瞧着暖黄色的光。 “朕安。” “阿笙近来可好?” “查出这些实属不易,个中苦楚,朕皆知晓。莫要太过辛劳,累垮了得不偿失。” “沈长卿已在回程途中,朝堂暂无异声。动乱过后,大权尽揽,万事向好,阿笙不必忧心。” “天寒添衣,盼卿早归。” …… 回折上的字眼与折中夹着字条都有了实音,仿佛是秦玅观附在她耳畔说话。 唐笙仰面躺下,抱着折子在榻上打滚,把褥子滚得乱糟糟的。 离家前,秦玅观抚着她的脸颊,笑盈盈地念出的那句诗她翻遍了诗词集终于找到了。 陛下这人怪内敛的,说话总爱留半句,关怀和思念也都藏在某些不留心便会忽视的字眼里。 “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 舍不得就直说嘛。 唐笙以折遮面,嗅着淡淡的墨香,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了。 窗外的雪停了。 难得闲暇,唐笙却睡不着了。 平复了情绪,她爬起来写信,边写边琢磨谈判计策。 * 马车缓缓行驶,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沈长卿靠着车壁,听着执一念邸报。 她抱着毯,因为侧着首,脖颈露出大片肌肤。 那双温润的眼睛如今蒙着白纱,执一不能判断她是否是真的睡着了,探出手来想要替她掖好毯子,即将触碰时却僵在了半空中。 良久,石青的宽袖落了下来,拂过了她的肩头。 泛着凉意的指尖轻点她的面颊,沿着已经愈合的伤口摩挲。 沈长卿醒了。 相触只有短暂的片刻,执一很快挪开了指节。 沈长卿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听觉和嗅觉都变得更灵敏了。 她知道执一背过了身,缩到了马车斜对角,同她分得远远的。 执一大概在忏悔,沈长卿睁开了眼睛。 她本想问问她心中所想,话至唇畔却又怎么都说不出了。 有些人,望着这人间,眼中满是怜悯。她沈长卿如今是个跌入泥尘的废人,执一因为怜悯善待她,这种感情并非爱意,不过是同情罢了。 马车中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沈长卿才出声。 “方才念到哪了。” 执一语调低沉:“陛下嘉奖了唐大人。” “她去蕃西绝不是为了做些协调整治的小事。”沈长卿思忖了片刻才道,“陛下舍得派她去,应当是为了破局。” “此局难破,除非丹帐自发吐出吃下的疆土。” “若是自发——” “当是离间。”沈长卿说出执一心中所想,“陛下本想调我去辅佐她,奈何我这双眼睛……” “会有好转。”执一打断她,“且信我一回。” 沈长卿不知疼痛似地蹭着车壁,发间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莫要再抵了,沈大人,爱惜些自己罢。” 宽大的掌心覆了上来,轻轻托住了她的脑袋。 隔着发丝,执一还算放得开。沈长卿动作间额角蹭上了她的掌心,执一迅速抽手,仿佛被火撩着了。 “你是全真派罢。”沈长卿道。 “是。”执一答。 听得这句话,执一的喉头便发了涩。 她猜想,沈长卿定然是知晓她方才触碰到了她的面颊。 执一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那样冲动,回神时指腹已经落到伤疤上了。 “我……” 她长舒气,向沈长卿致歉:“我失礼了。” 聪明人间的对话,无需挑明。沈长卿苦笑了声:“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并非怜悯。”执一即答。 “那是什么?”沈长卿诘问她。 执一微怔。
第163章 “要说这丹帐国呐, 得从太宗皇帝年间说起了。” “那时的丹帐还不叫丹帐,六部也不止六部。这西边不止丹帐一族,是丹帐人灭了库莫人同厄特人, 还有敕漠人才建立了如今这个丹帐汗国。” “库莫人、厄特人,还有敕漠人不反抗吗?” “先屠了, 再奴役了, 当年啊,听说车轮高的都被丹帐杀了个干净,哪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这样的血海深仇,竟也能忍下?” “您别急,先听我说完。”字画摊前, 老秀才说得摇头晃脑,“四十年前,丹帐出了个贤后把持了大政,辅佐儿子扎卜可汗,行了新令, 不再让外族世代为奴了,也倡通婚, 这才有了如今六部合力的局面呐。” 唐笙和十八一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在字画摊前蹲了小半个时辰。 老秀才说罢,摊开手在她们面前晃了晃。 十八摸出一锭银子抛了过去,老秀才咬了两口,笑呵呵地放进怀里。 “四十年。”唐笙琢磨着这个数字, 忘记了喝汤。 “快吃啊,再不吃要凉透了。”十八催促, “你不是说找了老半天才瞧见这个能吃得惯的摊吗?” 唐笙回神,顺手将馄饨搁在了临近馄饨摊的长凳上, 抱臂重新蹲下。 “我记得,庆熙年间是嫁过皇女的,那这皇女是在……” “东库莫。”老秀才道,“丹帐六部如今是扎卜汗的六子掌权,第三子是皇女所生,扎卜汗早死,照理说这皇女应在东库莫。” “你知道的还不少哇。”十八喝完最后一口馄饨汤,“说得挺准。” 她方才也顺着这老秀才的话回忆起了先帝朝的事,想起这位公主应当是长治帝的第十女和静公主。 这老秀才不经夸,夸了便又开始摇头摆尾了,说写酸臭话了,吹嘘起自己年轻时在衙门当差的经历。 唐笙拉着十八起身,掸去了粗布袍上的灰尘。 “走。” “又上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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