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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一想过背她, 沈长卿却挣脱了她的搀扶,咬牙跟上了护卫的步伐。 抵达破庙时, 火已经生好了,护卫见她们入内主动退开,挪至主庙两侧的偏房。 棉被于薄毯都压在了干草垛上,佛像下的脏蒲团被当作引火耗材点燃了。 摇曳的火光中,缓过神的沈长卿取出了行囊中的邸报和书信交给执一,自己则靠着佛龛养神。 “陛下又调了十万人至辽东了。” “辽东如今聚集着三十万大军。”执一道,“这样的架势,陛下似是想彻底解决辽东隐患。” 沈长卿的声调更轻了:“这是最后的十万人了。” 若是她没有推测错,秦玅观手上应当只剩下了不到两万人马。这两万人拱卫京师的,大齐腹地各个州府精锐府兵大概也被抽调走了,余下的老弱病残用以维持秩序,这些人都添起来,笼统算下来,不到十万人。 “战至今日,大齐同瓦格都是筋疲力尽了。”沈长卿说,“这场仗,再打下去必然是灭国战。” 执一沉思片刻,低低道:“邸报同这些书信抄本都发到你手上,陛下显然信你,沈大人勿要再妄自菲薄了。” “道长。”沈长卿轻唤她,“你怎知我手上的,便是真消息呢?”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这世间万事,若是要彻底断绝,许多时候一个“杀”字便可了结。沈长卿不信这世上会有愿意给自己留有后患的皇帝。她在御前待过许多年,知晓秦玅观绝非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之辈。 她唯一有价值的,仅剩自己姓沈了,那些不知实情四处逃窜的沈崇年的拥趸,有可能在暗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谋求东山再起,毕竟在旁人看来,她怎样都洗不脱与沈崇年的干系。 执一眸中映着火光,光点积聚,眉宇间显出几分凝重。 作为朝堂沉浮多年的政客,沈长卿见到什么总会习惯性地深究一层。她的戒心也在失权后变得愈来愈重了。执一能体谅她的苦衷,可细究时总觉得她这样极累。 “沈大人。时下局势危急,唐大人亦调任蕃西。”执一劝她,“陛下的诏令皆奔着解一侧之围而去,何必隐匿事实呢。” 执一说得有理,但沈长卿也不得不防——隔墙有耳,在涉及皇帝的事上,她总是会谨慎许多。 沈长卿浅笑,将话题引得远远的:“道长,可否测算一回,我此行是吉还是凶。” 执一阖眸,在心中默算,再睁眼时沈长卿已缩到了角落里。 她靠近了些,觉察到了沈长卿的颤抖。 “沈大人?” 沈长卿不答。 “沈长卿?” 缩在角落里的人唇瓣翕动,执一跪伏于她身侧,依旧听不清她的话。 执一试了她的额温,挪动草甸,将自己那床被褥抱了过来,也一并裹紧了她。过了片刻,沈长卿症状稍缓,但仍是念着冷。 大火过后,她时常梦魇。昏迷的那些日子,烟火缭绕的场景萦绕于脑海,灰烬与火光都化作了扭曲的身影,向她索命。 今日停留于这座破庙,那些逐渐淡忘的记忆又复苏了,沈长卿虽然睡着了,但斑驳的墙壁上映下的佛像阴影钻进了她的梦中。 执一侧身,用自己的躯体,为她挡下了光影带来的不安。 梦中的沈长卿眉心稍显舒展,她循着温暖,一路靠近,终于睡了个温暖安宁的觉。 她不知道的是,执一被她蹭着得罗衣领,鼻息都屏住了,手臂都不敢轻易挪动了。 破庙的木门为风吹动,松动的门闩苦苦支撑,地栿与边框相触,吱呀作响。 执一望着缝隙间飘过的雪花,渐入浅眠。 * “十万人。” 方清露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当阳穴隐隐作痛。 人一到位,林朝洛手上就能捏上三十万大军了。这疯子从未打过这样富足的仗,收到诏令不知会激动成什么模样。 “夏林!” 方清露叫人预备马匹,却见风挡开了一角。 她心心念念的林疯子探进半个脑袋,连眨几下眼睛。 “进来罢。”方清露撩袍落座,眉心蹙得更紧了。 “这个时辰了,还未用饭?”林朝洛负手捏着马鞭,走了进来。 方清露将信纸塞回信封中,不愿多赏她一个眼神。 “担心我呀?”林朝洛说。 方清露当阳穴跳了跳,懒得搭理她。 正僵持着,凉风灌了进来,两人一齐回眸,瞧见了探进了半个身子的夏属官。 “呃……”夏属官结巴了下,“林,林将军,方大人方才好似传了我……” “没你事了,下去罢。”方清露终于出声。 风挡落下了,值守的差役瞧着夏属官跟兔子似地蹿出去了,快出院门了还特地招呼檐下人往檐外多走几步。 屋内人反倒静了下去,许久没人开口。 方清露晾着书案对面的人,兀自处理政务。林朝洛塞了鞭子走到炭笼边,边暖手边悄悄回首。 “来诏令了,陛下又——” “又给了你十万兵马。”方清露接了她的话,“林大将军变林大帅了。” “三十万人呐,都是抽调来的精兵强将,我的红缨兵也练出来了。时下瓦格疲惫,又正值寒冬,这正是反攻的大好机会啊。” 方清露不置可否:“你打算怎么打,怎么用这三十万人反攻?” 林朝洛直身,收拢指节,淡淡道:“粮道——” “步军列阵抗住瓦格主力,轻骑侧翼截击粮道。” 方清露敛眸,眼眸暗淡了些——林朝洛善用骑兵,凡事讲究出其不意,但这场仗打了三月有余了,她这样的行事风格也对手所知晓了,方清露忧心她落进瓦格人的陷阱。 正失神,一道影子压了下来。 林朝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 “这只是个人尽皆知的阳谋罢了。”她道,“为将者,谁人不知呢,要紧的是如何到底如何拖住主力,如何侧翼截击。” “你是怎样想的?”方清露抬眸。 林朝洛没急着说话,变戏法似的用拇指摩挲指腹,变出了一把糖炒栗来。 方清露不接,林朝洛也不恼。 她面上没有笑意,显出几分郑重的神态,手上却慢条斯理地剥着栗子,同方清露话: “用兵之要,在每观敌阵,则知其强弱,常以弱当其强,强当其弱。彼乘吾弱,奔逐不过数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阵后反而击之,无不溃败。’盖用孙子之术也。” “瓦格弱在何处,强在何处?” “浮屠兵具装重甲,但奔袭缓慢,这新可汗一改从前都拔延帖的注重的轻巧,冲阵是容易了,但速度是大大下降了。”林朝洛道,“这于骑兵而言,弊大于利。他们本是马上了得,如此,与自废武功别无二致了。” “瓦格马耐力强,承重大,重骑兵于他们而言算不得弱点。” “不错,我们的马是要差些。”林朝洛乘她张嘴,顺势塞了两颗栗子,“但我手下这匹战马个头虽小,耐力却不差,脾气也要温和许多,于长途奔袭而言,是好事。” “且,大雪已至,我们背靠辽东北境,瓦格人粮道却拉得很长,苍天作美,天赐良机。” 林朝洛猜,秦玅观应当也是看到了这点,才敢压下赌注,调集最后十万精锐同瓦格决一死战。 表面看来,前线是三十万人,实则后方辎重与协调的官差更是不计其数。 调集这样多的军士,一次抵上了这样多的粮草。秦玅观即位来精心筹备,养下的这五万的骑兵大多也分到了林朝洛手上。 这场仗几乎能打成灭国战,若是胜了,极有可能彻底屠灭瓦格人,绝了大齐百年忧患。 方清露忧心林朝洛也正是因为这点。 万钧重担抗在了这人肩头,稍有不慎便能造成灭顶之灾,这人还能笑嘻嘻地给她剥栗子吃,像是碰上了什么大好事。 “林朝洛,你怎么这般没心没肺?”方清露两指抵住唇畔,拒绝了她的投喂。 林朝洛的手垂了下去。 “战乱太久了,民不聊生,再打下去定然十室九空,辽东家家戴孝。陛下心系百姓,也给了我建功立业的良机。如今,能由我亲自终结这场战事,我为何要难过呢?” 方清露听得鼻头发酸,别过脸去,不让她瞧见自己的失态。 “我知晓你舍不得我,可——” “谁舍不得你?” 林朝洛轻笑:“我舍不得我自个。” 顿了顿,她继续道:“你放心,我会平安归来。” 方清露回眸,强硬道:“谁管你回不回来?” “我管,我管自个,我要回来!” 林朝洛将栗子搁在书案上,矮身同她平视。 “你可知陛下的亲笔书信上,劝慰了我什么么?” 她无需方清露的回答,兀自道:“她说,成败在此一举,平定了边乱,她才能腾出手来,还大齐河清海晏,重塑盛世。” “她也知晓压在我肩上的担子有多沉,所以会尽力为我筹备好一切。” “可如今不是个好时机。”方清露语调低哑。 “哪有那么多好时机呢。在我看来,这已是天时地利人和了。”林朝洛答。 家国大义前,再多的担忧和不舍都被压于心头。 方清露有太多的话想说,但一想到自己与林朝洛的身份,便会默默掩藏。 林朝洛心头发痒,好想抱抱她,却又怕触及她的逆鳞迟迟不敢动。 就这样对视了良久,方清露首先倾身,局促到准备起身了,林朝洛紧绷的心弦断了,下意识靠近了她。 鼻息相触不过一瞬,她便被方清露反手制服,押着背身老老实实贴近墙角。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林朝洛飞快服软,大将军样不复存在。 方清露忽觉自己反应过激了,手上的力气不由得松了些,指腹抚过她的腕子,忧心自己用力过度给她捏痛了。 她今早打马回城,身上凉意极重,方清露摸着心更软了,正想着说两句好听话,结果还未出声便被人反制了。 林朝洛圈着失而复得的人,心跳如擂鼓。 “我不要撒手。”她抢在方清露炸毛前说话,“我真的知道错了。” 方清露呼吸一滞,忘记了挣扎——她认的是七年前的过错,为了争所谓的将门荣耀将她弃之不顾的过错。 酸涩涌上心头,方清露说不出话了。 林朝洛抵着人,下巴枕在了方清露肩头。 觉察到隐约的抗拒,她哑声道:“求你了,就枕一会。” 顶着北境重兵两线奔波了这么久,她是真的累了。 她同方清露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亲昵了,真正拥抱住了日思夜想的人,最先涌上来的除了欣喜,还有深深的疲惫——她好想就这样,靠着她阖目养神,休整好了再去指挥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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