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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赞,雉堞已堆好,依照您的将令,铳手也已撤下。” 唐笙牵住缰绳:“各处城墙是否排查,方总兵的话是否传达到位。” “回参赞话,都已办妥。” 唐笙立了片刻,毅志压住晕眩,才踩蹬上马:“加强戒备,全军待命。” “遵命!” 她还要到城南去巡查,不能都在这耽搁了。 河曲马奔出,护卫随行。 从前繁荣的榷场已变成了流民搭建屋棚的居所,马队经过,两侧的百姓探长了脖子,举着破碗向她乞讨。 “大人,行行好……” “大人,救救我的孩子罢……” “大人——” …… 蓦的,唐笙在嘈杂的人声中听到了凄厉的吼声。 她回眸,赤色的信旗刺破了冷蓝色的天空,正于孤零零的哨塔上飘扬。 钟声与角声交杂,共同发出警戒。 “丹帐强攻——” “丹帐攻城了——” “放箭——” 流离失所的百姓各自抄起为数不多的家产,蹚过冰冷泥水向西南方向奔去。 河曲马为人群裹挟,无处下蹄,仰头嘶鸣。 唐笙握紧缰绳,调转马头独向东北。 马鞭扬起,四蹄飞跃,跨过低矮的屋棚冲至未为难民占据的土道,逆着人潮奔向警戒声源。 * 枯坐到夜半的秦玅观睁开了眼睛。 彼时秦长华已经困得快要立不住了,见她起身,睡意一下消散了。 陛下的身影穿过朝臣的队秩,停在了门扉边。 在她的身后,宫娥已打起风挡,等她迈步。 小长华小跑着跟上,牵上了她的手,仰头望她。 秦玅观牵紧她,清泠的声调顺着寒风飘进暖阁。 “朕意已决。”她的视线掠过垂首帖耳的群臣,“御驾亲征。” 风挡落下,遮住了暖阁内的议论与唏嘘。 鹤氅落于肩头,方汀招来华盖,替她遮挡风雪。 女官与宫娥随行,走出廊檐,面庞为暖阁内烁动的火光映照,温暖而坚毅。 石板道上铺满了白雪,黑洞洞的脚印延向主殿,隐于宫墙之下。 “取戎装。”秦玅观道。 “陛下……”方汀唤她,眼中流露出不安。 “取戎装。”秦玅观垂眸凝望着她。 方汀噤声,眼中的光点垂落。 行至主殿檐下,秦玅观矮身,为秦长华掸去肩头的雪花,微仰首道:“朕若走了,你能担住么。” “陛下……”秦长华的眼圈一下红了,“我等您归来。” “凡是要上沙场,便有不得生还的时候。”秦玅观望着那双和自己也是和母亲相似的眼睛,平缓道,“你明白么。” 小长华的眼泪倏地滑落。 暖黄的光亮映出了雪花飘落的痕迹,照亮了廊檐下的一方天地,温暖了凄清的寒夜。 秦玅观拭去她面上的泪痕:“别怕,有陈学士和方府尹陪着你,沈太傅也要归来了。” “事无巨细,听从她们的谏言,你还小,经历的不多,切莫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秦长华下意识点头,眼底溢出了泪花。 “好了,外边凉,进去吧。”秦玅观说,“今夜便歇在宣室殿。” “那您呢?”小长华问。 秦玅观扶着她的肩头迈步:“朕不累。” 她将秦长华送至南侧寝殿,绕行至武库。 彼时方汀同众宫娥已备好了甲胄和她尘封已久的佩剑。 殿内只剩下秦玅观的脚步声。 “今夜便去么?” “今夜去,也需七日。” 她欲率三千心腹作为先锋驰行,再从禁军抽调七千人随行。至此,禁军一分为二,一部拱卫京师,一部随她亲征。 大军开拔,并非朝夕可成之事,秦玅观随先行的粮草和辎重而动,七日已经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修整时间。再者,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情报递送所花费了工夫也成了寻常的两三倍,可能秦玅观收到奏报时凉州尚未被攻破,等到奏疏发回时,凉州已被了个干净。 她等不得了。 方汀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张唇,便被秦玅观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秦玅观不想听到任何关乎“为君者不立危墙之下”的劝谏。 于她而言,君主就该为社稷而死。 若要叫她偏安一隅,弃半壁江山于不顾,等同于诛她的心。 方汀不动,豁出去性命,无声抗拒。宫娥们交换眼神,动作迟缓。 “穿甲。”秦玅观展臂,语调阴冷。 宫娥加快了速度。 曳撒、齐腰甲、臂缚、鞓带,一一具装。 秦玅观最后从方汀手中取下刻有真武大帝于六甲神塑像的铁盔,指尖抚过鲜红的盔缨。 劝阻无效,方汀红着眼圈替她整理扎带。 从前依照她身形精心打制的软腰甲,如今已显出了松垮,方汀束着鞓带,动作发了木。 秦玅观的掌心覆过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方汀垂手,退至她身侧。 甲链摩挲,声响轻浅。弓袋和箭囊在右,剑链在左,紧缚腰身。 那把随她征战四方的长剑锋利如初。秦玅观将它佩于身侧,抱盔出殿。 门边的衣冠镜照出了她了身影。 镜子里的人除了面颊瘦削了些,似乎和从前没有差异。 殿门敞开,她又望见了漫天的风雪。 天已有了要亮的迹象,冷蓝与纯白交织成广阔的卷轴,高大巍峨的殿宇与红墙都成了陪衬。 秦玅观按剑,迈过地栿,立于阶上。 雪地里,朝臣跪满了中庭,不肯退让。 队伍里不乏秦玅观熟悉的身影。 伏地叩拜者各怀心思,但目标只有一个——秦玅观不能亲征。 女帝是大齐唯一能扛住危局的掌舵人,她本就体弱,若有了闪失,国将亡矣。 吏部尚书高声道:“陛下,嗣君尚幼,国本不稳,眼下并无亲征之时机!” 兵部侍郎将乌纱帽叩得迈进了雪堆:“陛下,大军分居蕃西与辽东,您能调度的营兵少之又少,风险实在太大!” 秦玅观下阶,甲胄与兵刃碰撞,铿锵作响。 群臣齐呼:“请陛下收回成命,从长计议——” “陛下。”内阁次辅花白的胡须随风飘扬,他颤颤巍巍道,“只有臣者救君勤王的道理,从无为君者亲率兵自救臣的道理!” “普天之下,皆为朕之臣民。”秦玅观字字有力,“为君者不能救臣民于水火之中,反倒依靠臣民偏安一隅,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陛下——”阁臣膝行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袍角。 秦玅观睥睨着他们: “朕的御命就是这天下最大的道理。”
第177章 诏令发出的当夜, 秦玅观检阅禁军,将当初从黑水营抽调出的精兵强将点出,组成了三千人马的骑兵前锋。 这场亲征没有作秀的典礼, 没有彰显帝王威严的宣扬,也没有昭告万民夹道相送, 一切都是战备姿态, 具装骑兵下一刻便能上阵杀敌。 雪天阴沉,辰正时天际仍蒙着青灰的薄幕。 官府戒严令未解,百姓们只能从窗缝中窥探一角。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回没有人瞧见骑着高马的绛绯袍制的显官要人,目光所及, 只有绽开的摇撒与玄色的长甲。 外城门大开,玄甲军按马前行,军容整肃。 骑兵之后,是匀速行进的红夷炮,再往后便是黑压压的步军。 甲胄的摩擦碰撞声响了一整个清早, 天大亮时,雪地里只剩下了深深浅浅的足印。 同一时刻的辽东, 天还未亮, 便装打扮的林朝洛与亲兵扬鞭打马出城。她们要从辽西出塞,绕过连绵的山林,直袭战俘与探子口述的瓦格粮道。 方清露在城楼上了立了很久很久,直到夏属官出声提醒她才回过神。 “瞧不见了大人。”夏属官轻声道。 “回罢。”方清露低低答。 城墙高筑, 为了方便押送下,下城时她们必须走过黑土堆叠起的长坡道。 夏属官见她有些失落, 思忖了片刻道:“下官斗胆,您这样不舍, 为何不在城下相送呢?” 方清露脚步微滞。 莫说是城下相送了,自林朝洛敞开心扉诉说完后悔与爱意那日后,战事愈发吃紧,她们连相见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只有方清露去北境大营巡查时能遇上她,远远地眺望一眼。 她刻意吩咐人不必递信,林朝洛并不知晓她来过,好几回她托人送些紧缺物回辽东府,方清露其实就在北境诸镇的县衙待着。 “真要相送了,反倒不好。”方清露轻叹息。 见多了往后会越来越不舍,时值危难,牵绊越深越难当差。用林朝洛过去的话说,见多了往后便光顾着论较情长了,连冲阵都会迟疑。 从前林朝洛是武官,方清露是侍卫,地位不同,她并不能理解林朝洛的处境。 如今不同了。 夏属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行至城墙下,差役迎了上来。 “何事?”方清露问。 差役作揖,兴高采烈道:“方大人,沈太傅回来了!” “在何处?”方清露微微瞠眸。 “回大人话,在东门!”差役答。 方清露当即牵马,率人去迎。 计算着时日,沈长卿也该向陛下剖白真心,洗刷了冤屈了。 眼下各处急于用人,沈长卿能来辽东正是好事一桩。无论陛下授了她多少权,起码辽东人事调度与细致的政令执行都无需她操心了。方清露可以腾出手来安心布置防线。 手上的马鞭连挥数下,马蹄迈出了残影。 方清露远远便喊道:“开城门——” 信旗挥舞,守城官唱令,一时间,拒马挪向道路旁,一队官兵卸下厚重的木闩,拆下户牡。 城门周边冻住的积雪纷纷下落,模糊了马背上的身影。 队伍最前端的绛袍文官身形清贵,身后是属官与护卫。 方清露下马相迎,沈长卿亦下马同她见礼。 “久违了。”方清露含笑作揖,“下官参见沈太傅。” “久违了,方大人。”沈长卿扬起温润的笑,相较于从前,面颊瘦削了许多,精神气也被病气冲淡不少。 “执一道长未曾前来?”方清露的视线掠过她身后的队伍。 “道长已回朝元观。”沈长卿答。 方清露作出请的手势,请上官走在前边:“京中雪停了?” 沈长卿依照上一年的记忆,给了个含糊的回答:“要停了。” 城门闭上了,光线暗淡了许多。 沈长卿请出诏旨供她查看,方清露叫人先收了,浅声道:“回衙了再细瞧。” “太傅来得匆忙,未有准备,今夜估计要同我在府衙挤一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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