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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叹气:“王太医他们先你一步将药方呈上了。” 唐笙表情凝滞了片刻,旋即唰地起身:“有药方没,给我瞧瞧!” “等药煎好,你看看药渣。”云霞将她摁下,“你稍安勿躁,切莫冲动行事。” 唐笙哪里想冲动行事,她只是一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拉过一张矮凳坐下,冷静下来的唐笙问:“那陛下怎么说呢?” 云霞道:“陛下自然是赏了他们。” 唐笙:“……” 她绕着矮凳踱步,晃得云霞也跟着焦心。 好不容易熬到云霞筛药渣,唐笙打眼一瞧,心凉了半截。 这就是她翻遍古籍改出的药方,只不过王太医他们改进了剂量。 唐笙没将方子交给秦玅观是因为有两味药实在是难寻,她还在想法子找找有没有能够替代的,而王太医他们就直接交了唐笙的初版药方。 唐笙顿觉五雷轰顶,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委屈。 她转过身,垂首看着云霞,低低道:“怎么会这样呢。” 云霞被她的表情牵动,拉着唐笙坐下:“我先送药,等会再和你细说。” 唐笙点头,胸口闷得厉害。 从古籍中寻改良药方,识字且有医术底子的人都是能做到的。王太医和恩粮生的专业水平比唐笙要高,顺着她的思路摸清楚这些东西并不难。唐笙之前有去求教过山羊须,话虽未说太清楚,但明眼人留个心眼就能猜出个大概,因而唐笙也不能拿准,到底是不是山羊须和徒弟盗了她的药方。 她在御前,可以揣摩圣心,摸清楚秦玅观的需求,而太医院的医官们正缺了这些。她先前追问王太医正是透了底。 摸清了秦玅观的喜好,王太医顺杆上爬自然是信手捏来。王太医作为医官已是爬到顶了,便带挈起徒弟,好日后多个依仗。 这宫中人人都求着高升,而高升的唯一途径就是顺从主子的心意。主子觉得舒心了,自然会降下恩典。 唐笙想得明白这个道理,可她生来厌恶勾心斗角,厌恶无休止的算计。 心中烦闷,装得再好也会流露。 晌午过后,唐笙到御林司练武,比起平日,静若木鸡。 一旁打拳消食的方十八看出她有心事:“你今日怎么这般卖力?” 唐笙:“改过自新了。” 方十八显然不信,但唐笙不愿说,她也不便多问,只得纠正起她的动作来。 “我觉着,你得先练功再习武。”方十八摸着下巴道,“就你这小身板扛不了我几拳便倒了。” 郁郁寡欢的唐笙更郁郁寡欢了:“我为什么一定要挨打?” “咱们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仇家那可以一茬一茬的。”方十八用轻松的语调说出让唐笙汗毛直立的话,“扛拳挨棒已是最轻的了。早年跟着陛下征战沙场,那挨的可都是刀枪斧钺。” 唐笙:“……” 方十八拍她肚皮:“气沉丹田。” 唐笙照做。待她卯足了劲准备练练抗揍功时,方十八亦扬起了宽大厚重的掌心,唐笙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 半晌,却只等到方十八在她嘴里塞了个茯苓饼。 “说吧,到底是什么让咱们十九这么不痛快。” 唐笙鼻尖一酸,委屈感顿时上涌心头。 她尽量克制着情绪和方十八讲清了来龙去脉。方十八听罢直截了当道:“这猢狲佬儿是有意算计,踩着你的脑袋送人情!” 骂完山羊须,方十八话锋一转:“不过,陛下理当是看得透彻的,没说什么吗?” 唐笙心理防线崩塌了。 照着沈长卿的说法,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秦玅观暗中默许的。那秦玅观应该对这件事知根知底,可她并没有过问一句话。 唐笙想,大概秦玅观只对一切有利于她的事感兴趣吧。她只需要改良药方,药方是如何改出来的,又是何人改的,一概不重要。 “那你还准备研制那甜口药丸吗?”方十八打断了她的思绪。 唐笙摇摇头:“太医院自会研制吧。” 方十八劝说她继续:“你的是你的,他们的是他们的,陛下定会明辨是非的。” “我不想同他们打擂台。一则不会有人信我,二则我没有实证。”唐笙说。 不远处,两个御林卫正朝她们的方向走来。两人皆是噤声。 唐笙没有品阶,行礼恭送他们远去。 方十八朝他们背影啐了口:“什么癞蛤蟆,非得故意转一遭让你行礼。” 唐笙不在乎这些,心里念着另一件事。 她还在想方十八说的明辨是非的话。 明辨是非? 秦玅观是明辨是非,但那也是利益至上的明辨是非。 方十八用手肘戳她,但没控制好力道戳中了唐笙心口,疼得她直抽气。 方十八笑的抱歉:“我说,何必呢,晚间值夜时和陛下讲清试试。” 唐笙摇头:“不必了。” * 每月十五,秦玅观照例到颐宁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这几日偶感风寒,秦玅观虽为继女,但也得为了彰显孝悌,陪侍左右。 晚间回宣室殿时,伴驾的方十八朝唐笙挤眉弄眼了好几回。唐笙一概无视。 等到唐笙值夜,周遭人少了,秦玅观注意到,这小宫女看着比从前更谦谨了,谦谨到瞧着跟行尸走肉似的。 秦玅观起疑,在唐笙退下后对方汀道:“她怎了。” 方汀欲言又止。 秦玅观搁下折子,掌心撑着桌面思忖了会,忽感好笑。 “她这是在同朕置气?” 方汀没敢说话。
第24章 用置气来描述唐笙的反应不太准确。这世上还没几个胆肥到敢跟她置气的。 秦玅观转着宽戒,觉得唐笙多少还带着些少年心性,但脑子也不至于不灵光,冷静过后大概就能想通了。 若是想不通,那便不值得她花心思了。 方汀将新熬制的药端来,秦玅观接了啜了口,苦味果然淡去了许多。 今日的桌案摆着的东西不同寻常。秦玅观的药碗边摆着一碟果脯,色泽鲜亮。 方汀果然是跟了她快二十年的老人,读心术修得炉火纯青。 兴许是药味淡了,秦玅观尝了一块,总觉得没有唐笙那日给的甘甜。 “和折子摆一道成何体统。”秦玅观挥手,“撤了。” “那奴婢便将食碟撤了”取走了食碟,方汀道,“您荷包中装也装了些。” 秦玅观半身微僵,手掌顺着大带摸了下去,果然摸到了一方荷包。 这方荷包秦玅观没说丢弃,那自然是要用的。方汀思来想去,就照原样给秦玅观安排上了。陛下今日的反应便证明她猜对了。 端着漆盘的方汀躬身,退至外间,嘴角含笑。 抱被睡屋檐的唐笙和阖门的方姑姑对视一眼,起身行完礼便低下了头。 方姑姑今日瞧着心情不错的样子,大发善心催她到殿内值守。 唐笙摇头:“那样坏了规矩。” 方姑姑板了脸:“不听掌事号令更是坏了规矩。” 唐笙服软,麻溜进殿了。 皇帝姥儿家大业大,过夜的地方少说有三张床,四间书房。秦玅观坐的位置时常变动,唐笙鼻子灵,顺着药味就找到了她。 秦玅观早听到了唐笙脚步声,只是一直没抬头。 唐笙规规矩矩地将自己藏在墙角的阴影里,成了一具雕塑。 秦玅观两指夹着书页,就这样顿在半空中,瞥了眼唐笙。 “朕要洗漱了。”秦玅观出声。 唐笙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和殿内留值的另两位宫娥为秦玅观准备梳洗用具。 睡前用了果脯,秦玅观漱口时便多用了些竹盐。唐笙捧着铜盆恭敬接着,仪态老成。 秦玅观丢了刷牙子,俯视弯腰垂眸的唐笙。 方才漱口,她每每靠近些,这小宫女的腰就弯得更低,连着手上捧着的铜盆都往下落,迫使秦玅观也跟着垂脑袋。 恶性循环,到最后,唐笙的腰几乎要折成九十度了,秦玅观也弯了腰。 这小宫女表达不满的方式难道就是让自己变得愈发疏离恭谨? 秦玅观心中发笑,但也没表露出来。 她这人有个缺点,就是很爱驯服犟种。无论动物还是人,她都很享受驯服的过程。 唐笙愈是这样,秦玅观就愈想打破她坚持的底线。疏远像是钩着她的线,引得秦玅观沿线摸索,盘算着如何将她揪下岸来。 “更衣。”秦玅观朗声道。 空着手的两位宫娥上前,见秦玅观没有要抬手的意思,走了几步又退回了原位。 捧着铜盆的唐笙正欲退下,见到此状,只得和另两位宫娥交换了活计。 她一上前,坐在榻边的秦玅观便扬起了手臂。 唐笙虽感意外,但心里的不快还是超过了惊讶。 秦玅观今日穿的是鞠衣。 在她之前,不管是宫廷还是民间,都觉女子单穿鞠衣不雅,通常都将大衫或霞帔套在鞠衣上,行动十分不便。 其实穿着鞠衣就和男子穿圆领袍差不离,秦玅观回想起那些规矩,总觉得多数人都是借了仪态要雅致的说辞,故意来规训女子。 她索性就废了这条规矩,以身作则,单穿着鞠衣理政、出行。 唐笙身量高,秦玅观坐着她就得跪着替她更衣。 玉版革带这玩意儿唐笙没碰过。秦玅观敛眸看着她,一言不发,任由她摸索了半天暗扣。唐笙越忙越急,额角渗出了汗。 她就差圈住秦玅观的腰摸到后侧了,秦玅观这才出手点,轻巧地点开暗扣。 唐笙觉着这人是故意的,但又想不出缘由,只得继续解大带——她原想离秦玅观远些,这回却直接脸贴身了,连带着连她身上的温度也感知得一清二楚。 掌心覆在扣着一串结绶和玎珰的大带上,唐笙沿着边缘摸索结扣,忽然碰到了个鼓起的物件。她缩着脑袋瞥了眼,正巧看到了自己的荷包。 唐笙心下一惊,思来想去终是佯装淡定,什么都没说。 里三层外三层给秦玅观脱了个遍,这才碰到她中衣之上的素纱直身。 “好了。”秦玅观叫住正要解她衣带的唐笙。 唐笙的面颊和耳尖都蒙着层浮红,眼底漾着光,看着像是被欺辱了一样。 听得秦玅观一声令下,便迫不及待地散开帘,躲到了外边。 “你那荷包,朕使的顺手。”秦玅观的声音隔着帘幕幽幽传来。 唐笙答:“陛下使得顺心便可,这是奴婢之幸。” 话说得违心,秦玅观听着也觉得违心。 良久,她道:“寻常人听了这话该讨赏了。” 唐笙听了,眼睛倏地亮了,但还是照规矩回话:“这天下万物都是陛下的,陛下喜欢,奴婢欢喜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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