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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她脖颈被扎得更深了,但终于能够呼吸了,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朽烂的气息,像条濒死的鱼。 唐笙悲凉地想,她又和与鱼有何差异呢,眼下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 明是过命的交情,方箬下起手来却丝毫没留情面。 方十八说,秦玅观事先嘱咐过不得屈打成招,那拿她,定然是秦玅观应允的——秦玅观也怀疑她是细作。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唐笙聚在肩头的力气忽的消散了。 她早该想到了,牢城营那次她答得含糊,秦玅观自然不能放下疑心。 可她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唐笙垂首,视线变得更模糊了,鼻腔酸痛,眼眶也发了涩。 眼下保住性命才是要紧事。方箬说她怯懦无刚,她这样正是应了她的话,唐笙阖眸,好让自己不再是眼底蓄满泪水的模样。 联想起之前方箬的种种针对,唐笙哽了哽,轻声道: “方统领,你是害怕我取代了你在陛下身边的位置吗?” 方箬瞠目,抬脚便要再踹。众人冲上前来,将方箬死死困住。 十二朝六娘使眼色,六娘会意忙向刑讯间外跑去。 “你是为了激怒本官,冲动后给你上刑。”冷静过后的方箬,笑得瘆人,更像是活阎罗了,“好让陛下给你做主,问罪于我——” “好歹毒的心肠。”方箬道,“可我不愿遂你愿,来啊,再上一层号枷!” 女卫不动,两个男卫提着号枷走来。 十二娘不停望着出口,期盼六娘带着陛下赶来。可六娘刚出门不久便又折返回来,急得方十二直皱眉头。 她正欲劝说方箬,却见裹着银狐轻裘披风的秦玅观俯身入内。 宣室殿离御林司不远,秦玅观徒步前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凉寒。 方汀调御轿的功夫,秦玅观已快步行至。她追着秦玅观的身影小跑着入内,被冲天的血腥气激的直眯眼。 刑讯间内摩肩接踵,跪倒了一片,秦玅观立着的地方却空空荡荡的。 四目相对,方箬竟忘了跪拜。 “朕叫你审细作,不是叫你将禁宫搅得天翻地覆。”秦玅观难得用这样上扬的音调呵斥人,言语间已掩不住怒意。 “陛下——”方箬叩首,“微臣是想将细作一网打尽。” 六娘扯了扯她的袍角。 陛下已然动怒,辩解得越多越会给自己招来厌恶。 方箬明白她的意思,垂下头来不再言语。 秦玅观挥手,令身后人退下——这是秦玅观念在方箬是天子近臣,内卫统领,给她留了颜面。 “将号枷卸了。” 唐笙的肩头陡然松动,她扶着栏杆起身,身形摇晃,护领上已是血迹斑斑。 方汀扶了她一把,掌心染血。 她这身血衣着实可怖,便是见惯了血污的女卫们看了也忍不住蹙眉。 “将唐笙带下去,召太医来医治。” 秦玅观没有回眸,余光里,方汀扶着唐笙同她擦肩而过。 十七八的少年人,面染污渍,双眼通红。眸中的常含的光点陨落了,眼底没有痛楚,但又像在克制些什么。 唐笙耳畔嗡嗡作响,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有人替她拭去了血污包扎了伤口。 * 秦玅观查阅完供词从刑讯间出来,看到了沿途滴落的血渍。 垂眸之际,她注意到自己的披风和靴面上也落了几滴,想来是唐笙过路时腕间落下的。 隔了段时间,鲜红的血液已显出些暗淡。 秦玅观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血滴,眼前又浮现了唐笙同她擦肩而过时的眉眼。 出了御林司,地上的血滴被来往的宫人踩净了,唯余几个带血的鞋印。 轿夫见她出来,压低了轿头,一旁的宫女打好了帘。 秦玅观俯身,袍服擦地。方汀矮身,替她掸去了灰尘。 “唐笙如何了。” “回陛下话,血是止住了,但伤口裂得大,太医还在缝合。” 秦玅观侧眸:“她昏过去了?” 方汀道:“她醒着,但一声没吭。” 秦玅观昔日领兵挨过刀伤,也挨过针缝之痛,那绵绵的痛楚远比刀枪剑戟难熬。 她拢过披风坐定御轿,沉吟道: “看看她去。”
第39章 唐笙背上的伤口裂得大, 医女以桑白皮为线,热水蒸之,缝合了她的伤口。 缝合之前, 唐笙饮下了混着烈酒的麻沸散,整个脑袋都变得无比昏沉。可真当针线落下时, 那绵密的痛感依旧清晰。 她极少饮酒, 今日却问医女多讨了几杯。几杯下肚,唐笙被辣得泪流满面。无论医女如何引线如何包扎,唐笙皆是安静趴伏在褥子上,若不是眼睫还在轻颤,医女真会以为她医治的是一具假人。 “桑白线无需拆下, 伤口愈合了自然会消失。”医女同唐笙曾有过几面之缘,见她如此,温声劝慰道,“你年纪小,又经此大劫, 是得花些功夫才能振作起来。日后,凡事多留些心眼, 以备不测吧。” 深宫之中无处不是眼睛和耳朵, 女医不便说太多,将医箱收拾齐整便离开了。 她打帘出去,迎面便碰上了檐下的秦玅观。 “陛下——”女医矮身叩拜。 秦玅观未曾应声。 她在风挡前立了片刻,周遭静得只剩风声。 方汀正要替她打帘, 秦玅观却转过身,朝寝殿径直走去。 医女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拭了拭额角的汗。 * 寝殿中庭跪着道人影,秦玅观目不斜视, 披风一角却掠过了跪者的面颊。 明明触感轻柔,方箬却好似被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跟在秦玅观身后的方姑姑侧眸望了她一眼,眼里含着心疼和失望。 入了殿,秦玅观解了披风丢给方汀,靠着椅背休息。 今夜风大吹得她头痛,倚着的五屏椅纹路也分外硌人。 方汀知道她有些不适,边奉茶边轻声询问:“要给您传御医吗?” 秦玅观啜了口茶,缓了片刻才道:“叫她滚进来。” 方汀垂眸,想要劝劝秦玅观却又不敢开口。她出去传话的功夫,秦玅观已从袖中捻出念珠,挨个拨了起来。 念珠转了半圈,方箬便从中庭移到了御座前。 秦玅观不说话,方箬也梗着脖子不说话。方姑姑急在心里,面上也只敢朝方箬不停地使眼色。 茶盏飞了过来,碎在了方箬膝前,水渍溅了她一身。 方箬紧攥拳头,咬唇抬眸,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在触及秦玅观眉眼的刹那缩回了视线。 “事到如今,你仍不知悔改么。” “微臣无错,为何要悔改。” 念珠磕碰声倏地停了,殿中静得可怕。 “好一个无错。”秦玅观语调轻缓,“好一个无需悔改。” “方箬!” 方姑姑知晓秦玅观动怒了,急得直掉眼泪。她同方箬并肩跪下,几番叩首以求秦玅观宽恕。 “陛下,这孩子犟,可对您从无异心——” 她话未说完,方箬便解了佩剑托于掌心。 “陛下,微臣这条命是您捡的,能有如今这番成就也全赖您的提拔。您若是要收回,微臣绝无怨言。”她哽咽了下,“可微臣不知,微臣到底错在哪里!” 秦玅观冷声:“朕说过,问讯唐笙,照着章程办理便可,不得屈打成招。你当耳旁风了?” “微臣只给唐笙上了号枷,既不曾责打也不曾动刑,微臣无错!” “方箬。” 秦玅观抬眸,像是平常那样唤了她一声。 方箬抬头。 “你跟了朕这么久,朕说的那番话是何意,你会不懂么。” 方箬唇瓣翕动。 秦玅观继续道:“她身上还有同你并肩作战留下的伤,她的长姐是有恩于你的唐简。” “朕说过了,细作应是唐笙身边人,她虽脱不了干系,但确无反叛的实证。”念珠磕碰声再次响起,秦玅观的视线落在方箬身上,像是能扒开她皮肉的刀具割在她身上,“你确实未曾对她用刑,却百般羞辱,将她的颜面踏碎——” “你敢说,你不是带着嫉妒之心在审问,不是早早就盖了棺定了论?” 方箬红了眼圈,说不出辩解的话了。 半晌,她道:“您怎能听信她一面之词,就凭她是唐大人的亲姊妹么?” 秦玅观起身,缓步前行:“你以为朕今日动怒只是因为唐笙么。” 方箬不语。 “朕告诉你,朕今日放权于你,交由你全权抓捕细作,必要时便宜行事,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担起重任。”秦玅观道,“可你把控无度,以权谋私,搅得禁宫天翻地覆——” “你说你想将细作一网打尽,今日朕若纵容了你,你闹到最后岂不是要将整个禁宫的宫人都抓起来,挨个审问?” “朕也想当你是忠心耿耿,好心办了坏事,但你明明是非不分,一意孤行,将你觉得有疑点的宫人一律屈打成招,再杀个干净!” 方箬颤身,仰望着行至跟前的秦玅观,掌心蓦地一轻。 秦玅观取走了佩刀,握在身侧。 她一字一顿道:“凭你今夜的作为,朕就可以摘了你的脑袋。” 佩剑出鞘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方箬随着上挑的剑锋抬首,眼圈通红。 “你想当活阎罗,朕却不想让这禁宫变成酆都殿。” “陛下——”方汀带着哭腔膝行上前,抱住秦玅观的腿,“方箬一时糊涂,求您宽恕她这次,留她一命,就是血洒疆场也行啊——” “姑姑。”方箬垂眸,牵动方汀的衣角,“我因陛下生,也为陛下死,无憾。” 她望着秦玅观寒泉似的眼睛,阖眸。 漫长而沉闷的对峙里,方箬听到了檐下飞鸟振翅的声音。 她从不惧死,但这种感觉同过去在战场上不同。真这么干耗着等待死亡,她的脑海里总能浮现从前的许多场景来。 秦玅观带她上马车,依着她的志向安排她跟着侍卫习武,及笄之年赐她佩剑,排除万难将她拔擢到如今的位置…… 方箬抵近剑锋,眼角已滑下两行清泪。 静默良久,殿中响起收剑声。 秦玅观丢下方箬的佩剑,背过身。 方箬随着闷重的声响抬首,只看到了秦玅观清癯的背影。 “庆熙七年,萨哈浒之战,你背着朕杀出重围。”秦玅观语调发涩,“朕今日还你一命。” 闻言,方汀泄了劲,瘫软在地,方箬从身后托住她。 秦玅观迈过铺着氍毹的阶墀,背身立于御座边。 她扶椅,指腹摩挲着云龙纹,半身隐在昏暗的灯火中,背影被拉得很长。 方箬望着她,鼻腔发酸,俯首道:“微臣有罪,还请陛下以军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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