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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着齐整的秦玅观回眸:“朕何时允了医官随驾。” 众人噤声。 带着四合如意云纹的明黄色衣角掠过众人。 方汀挥手朝身后人道:“唐大人、柳大人,跟上呀。” 秦玅观听见了,但未曾作声。 这几日,天气已然转暖。秦玅观觉得舆车闷人,都是乘步辇早朝的。 禁宫的梅花开至尾声。 御辇经过连片的梅树,落英缤纷。秦玅观的肩头也落了些,她瞥见了,却未曾掸去。 行至宣政门,众人步伐渐缓。 秦玅观下辇,身上的残花落了。 今日殿上议的是前几日叫大起商讨的立储咨文。 宗□□整理的年龄在六至十二岁之间的男女宗亲多达二百位,除却远亲和出生卑微的,还有百二十余位。 秦玅观朱笔一挥,留下了一半供朝臣推选。 这六十个人包含了各派势力,朝臣和宗亲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不是驳斥这个的立储资格就是内涵那个的血脉卑贱。 秦玅观各打五十大板,顺势将这六十人又裁成了一半。吵到一半的大臣和宗亲这才回过味来,定睛一瞧,这三十个人里女子已占了三分之二。 期间,秦玅观把玩着念珠,许久才说上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对于他们争吵的话题没有任何有效表述。 唐笙离她离得不远,回眸时瞥见她正用茶盏盖在茶沫上画着画。 丹墀下的大臣明里暗里对骂了半晌,秦玅观才叫了散朝。 路上唐笙碰上了海曙,却没瞧见和她形影不离的云霞。 海曙望见她,眼中闪着泪光。 唐笙心觉不好,但也不便和她说话。 今日是二十四节气里的雨水天,回宣室殿的路上,天上渐渐聚起了阴翳。 细雨绵绵,湿了衣襟。方汀在秦玅观下辇时撑上油纸伞,扶着她入殿。 秦玅观在雨幕里回眸,望见了奔向唐笙的海曙,脚步微顿。 她顺着海曙奔走的方向,瞧见了身姿娉婷的唐笙。 唐笙一身柔蓝圆领袍,前襟坠鸬鹚补,撑着伞立在烟雨里。 雨滴聚拢在她的周遭,汇成质感棉柔的帘幕,朦胧了身影。 她微倾身寻找着海曙的踪迹,旋即提着裙摆朝她走去。 油纸伞倾斜,罩在了海曙头顶。 “陛下——”方汀轻唤秦玅观。 秦玅观回神,迈向内殿。 唐笙虽有她翻案,但也保持了谨慎,私下不与宫娥会面。她在中庭同海曙说话,正是为了避免落人口舌。 经此一遭,唐笙成长不少。 秦玅观望着明窗外沿廊落下的雨柱,低低道:“阖窗吧。” 方汀照做,退下前又替方十二禀报了声。 “宣她进来。” 檐下的方十二得了通传,抖落了身上的雨渍,提袍入内。 方箬下放后,方三娘担起了统领的职务,而查清细作的差事则落到了方十二头上。 “启禀陛下,照着云霞的口供和搜出的东西,臣等摸到了家茶馆。”方十二抬头望了眼秦玅观的神情才继续道,“微臣眼下已将茶馆查封,只是——” 秦玅观抬眸:“只是什么。” “兹事体大,茶馆里的人需得挨个审问。”方十二抱拳,“臣已将他们下狱,主谋暂时未审出。” 方十二显然是话里有话,缓和着说好让秦玅观有个心理准备。 “臣去时,茶馆里的说书人正讲着不知真假的宫中秘辛,言语中多有不敬。”方十二欲言又止。 “皇城之下,谁敢如此大胆。”秦玅观敛眸,眉眼间已显出不悦。 “回陛下话,人,臣已经抓进大狱了,他吐不出个所以然来,亦不知自己讲的是哪朝人,哪朝事……” 秦玅观:“带上来。” 方十二:“微臣这就去带人。” 片刻后,只及方十二肩头高的说书人被提溜进宣室殿。行至门栿便开始磕头,方十二硬是拽着他将他拖进了内殿。 “草民拜见皇上,皇上万岁,求皇上饶命,草民知错了——”说书人哭天抢地,将自己知道的台面话全说了。 他十四五岁的模样,嘴角毛都没长齐,叩拜间湿漉漉的衣服打湿了氍毹。 秦玅观蹙眉,阖上了晾在桌案的茶盏。 “你说了什么书,讲给朕听听。” 说书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五官皱在一起:“草民不敢,草民从前不知那是皇家秘事。那人只同草民说,讲这个可以挣钱,草民就讲了……” 秦玅观摸出帕子掩住口鼻,示意方十八将她拖远些。 帕子上淡淡的味道让她的眉心稍显舒展,秦玅观继续道: “你不讲,朕便扒了你的皮,曝尸端午门。” 说书人哭得更惨了,他道:“草民讲,草民讲,求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好生说话!”方十二呵得他一哆嗦,说书人这才打着结巴讲起了今日在茶馆说得那些故事。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说书人唱道,“风水轮流转,金銮殿几度易主。那从前啊,就出了个短命皇帝,无儿无女,龙椅还未坐热就换了兄弟。这兄弟啊,子嗣不丰,笼统一儿两女,那独苗还早夭!” 说到这,秦玅观便听出了端倪。 短命皇帝说的是他的伯父,齐德宗秦载翊;这子嗣不丰的兄弟是她的父亲齐理宗秦载济;早夭的独苗便是秦玅观的同胞兄弟秦承祚。 说书人颤着声往下讲,讲起了独苗是怎么被大公主毒杀,两个公主又是怎样争抢皇位,颠倒乾坤的故事来: 大公主和二公主的母亲野心勃勃,觊觎皇位,最后一死一伤,被在外领兵的大公主捡了便宜。而这大公主亦不是皇室血脉,而是皇后同侍卫偷情所诞。大公主掌权后隐瞒老皇帝死讯,假传诏书登上皇位,表面不立皇夫,实则秘密养了许多禁\脔,称病不朝…… 这些话里,真假参杂。但凡留了心眼便能听出是在影射大内。表面瞧着无甚影响,实则传唱的人多了,必然折损秦玅观的皇威。 “够了。”秦玅观拍案,倚着书案咳嗽起来。 方汀想要替她顺气,秦玅观抬手,示意她不用过来。 帕子嗅久了味道便淡去了,秦玅观紧拧着眉心,将帕子塞进袖中,语调微哑: “将你的说书词抄下来。”秦玅观掷下纸笔,眼眸凉得吓人。 “方采薇——” “臣在。” “凡与茶馆有干系者,挨个刑讯,务必给朕吐出主谋来!” “是。” 方十二领命后又道:“陛下,那云霞和她吐出的眼线如何处置……” 秦玅观鼻息已经平复。 她倚上圆枕,淡淡道: “杀。”
第41章 秦玅观晚间没用药, 方姑姑提前将唐笙叫来值夜,顺便将漆盘塞到了她手上,满目期待。 唐笙硬着头皮入殿, 只见秦玅观正伏案疾书,书案前还跪着个衣着破旧的少年。 脚步声惊扰了跪着的说书人, 他战战兢兢挪到了一边, 生怕挡着唐笙的道。 秦玅观的书房本就宽敞,唐笙忽视了说书人,径直掠过了他。 唐笙的身影压了下来,秦玅观这才抬眸,接过了瓷碗。 秦玅观摩挲瓷碗, 扬声:“来人,将他带下去。” 两个侍卫躬身进来,麻溜地将人拖了下去。宫娥也随之入内,换了氍毹开窗透气。 “雨停了么。”秦玅观瞥见唐笙衣袖淡淡的水痕,吹着药道。 “回陛下话, 快停了。”唐笙答。 从唐笙的视角望去,只能看到秦玅观光洁的额和一双吊梢眉。 这人跟猫儿似的做什么时都慢吞吞的, 喝个温热的药也要磨蹭许久。 唐笙敛眸, 耐住性子等她喝完。 没成想秦玅观吹了几下,竟直接搁下,又看起手边的纸笺来。 唐笙提醒:“陛下,药要凉了。” 秦玅观翻了几下便搁下了洒满泪痕的纸笺:“拧块热帕给朕擦手。” 唐笙照做, 行至门关处,秦玅观才抬眸望了眼——白日里穿的柔蓝医女官袍已被她换下了, 想来是见海曙时淋湿了。 秦玅观望着她的背影,指尖覆上茶盏盖, 揭了一半又想起了什么,蓦地松指了。 茶盏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秦玅观捻着指腹,觉得这盖碗也不能要了。 等待了片刻,门关处传来声响。 秦玅观垂眸,取来折子阅览。 “陛下,帕子。”唐笙躬身,将拧好的帕子递上前。 秦玅观接了,从左手擦到右手,来来回回抹了七八遍,才将帕子搭在铜盆边。 她指了指青玉填金万寿纹盖碗:“丢了,换新的。” 唐笙:“……” 她从进门开始就觉得秦玅观讨厌这跪着的小孩,没想到已经讨厌到了犯洁癖的地步了。 “陛下,这盖碗您用了许久了,真的要丢吗?”出于谨慎,唐笙还是问了句。 秦玅观迟疑了片刻:“赏你了。” 唐笙:“……” 她垂首,将盖碗放置于漆盘中,行礼道: “谢陛下赏,圣恩浩荡。” 秦玅观屈掌,示意她起身,之后便没再说话。 见她叠了张干净纸笺覆在写满狗爬字的说书词上,唐笙便退至了墙角。 心里装着事,唐笙思忖起来,许久才眨一次眼。 秦玅观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出声道: “你今日没有话对朕说么。” 唐笙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闻言当即跪下。 她白日站在雨里见海曙为的就是让秦玅观瞧见。 海曙告诉了她云霞的事,唐笙听得脊背发凉,可脑海里却又不断浮现和云霞相处的点滴。 她来此处的这段时间,云霞和海曙是为数不多给予她温暖的人,没想到这份温暖也是带有目的的。 唐笙听海曙讲了云霞的事,知道了云霞走上这条不归路,其实是因为家中好赌的爹和兄弟。她长相清秀,幼年便被父兄送进了宫里,每月挣的银钱都进了他们腰包,一旦云霞断了供,他们便扬言要将她的母亲和姊妹卖进窑子。 唐笙听了虽有所动容,但也忘不了年前挨过的毒打和年后遭受的委屈。那夜方箬审问唐笙时,云霞明明有机会说出真相,但还是保持了缄默。如若不是秦玅观插手,时至今日她还有可能被关在大牢里。 她一言不发,秦玅观偏首,淡淡道:“你要替云霞求情。” 唐笙说了云霞的家事,也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虽同情她,却也明白陛下的处置是合理的,因而一言不发。” 御椅上的人转着扳指:“今日在中庭见海曙,是你故意给朕瞧的?” “回陛下话,是。”唐笙知道自己算不过这御座上的狐狸,干脆承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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