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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就在这几日了。”方姑姑叹息,压低了声音道,“你值夜时机灵些,多劝劝陛下,莫要杀生了。这不利于陛下积攒福缘呐。” 唐笙顿感好笑,她一介刚升上来芝麻大小的医官,如何能担上劝谏陛下的重任。 她忙拒绝,方姑姑却拉近了她,附在她耳边教起了话术来。 “你这样说……” 唐笙仍是不敢,她记着云霞的话,不愿卷入这些事中。 “我一介医女,人微言轻,如何得知前朝事。这个时候劝起来,恐怕不好。”唐笙摇头,“这说不过去。姑姑,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不是叫你说朝政那套。”方姑姑见她油盐不进,有些着急,“是叫你去说积攒福缘,旁敲侧击着说。” 方姑姑解释起来今日殿中的事情来,总结道: “你替陛下想想,先帝爷都未杀的言官,陛下却……那他日史书工笔,陛下她……” 唐笙听完更不敢参合了,忙借口药要凉了入殿。 方姑姑望着她的背影叹气。 唐笙觉察到她的视线,步子迈得更快了。 殿内如今只剩秦玅观和沈长卿了,她们在议事,唐笙隐约能听到茶馆、谣传几个词。 她不便入内,只得端着药躲远了些。 因为这几次送药,秦玅观总要磨蹭许久才开始用,煎药的宫人便将药留的更热了些。 唐笙和另两位静如木头人的宫女对立在帘幕后,脸颊被弥散开的药味和氤氲的热气蒸得发烫。 半刻钟后,里边的议事声停了,紧接着便响起了秦玅观的声音: “换茶。” 宫人们运作起来,里间的人逐渐多了。唐笙随着她们入内,给秦玅观呈上了药。 她这几日还兼着请平安脉的职,换茶的宫人退出后,她还得硬着头皮留在里头,听秦玅观和沈长卿说话。 唐笙征求过秦玅观的御命,期盼她能改个时辰诊脉。可秦玅观却从善如流般探出腕子,交由唐笙全权发挥。 “既已身死,那便是有人灭口。”秦玅观继续道,“那杨澍近况如何。” 沈长卿答:“回陛下话。他因胡言乱语被拔了舌,人倒是活着,只不过跟精神错乱无甚差别了。” “哪有那么简单。”秦玅观同她相视一笑,“太傅同朕猜测的差不离吧。” 沈长卿啜了口茶,淡淡道:“装疯卖傻,反而能活下来。” 秦玅观正欲说话,余光里却映入唐笙小心翼翼整理她衣袖的身影。 她下意识矮下些身,举起些手臂。 身量高挑的唐笙终于不用在像虾米那样弯腰驼背了。 她不敢打断秦玅观和沈长卿的谈话,只得大着些胆子将她的腕子托到了书案上。 秦玅观好似没知觉似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没赏她。 唐笙松了口气。 “微臣已令人严加看管了,确保杨澍活着。” 秦玅观那边动静不小,沈长卿垂眸,端起来茶盏又啜了几口,等了片刻才抬眸。 “杨澍,朕要再审一遍。”秦玅观有些倦了,将身后的圆枕滚到了手边用小臂抵着,斜靠上五屏椅,“杨澍的许多言辞和茶馆流言相似,朕觉得……” 秦玅观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微臣明白。”沈长卿道,“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除了审,也无其他法子了。”秦玅观觉察到压在腕间的指节力量渐轻,便想要收手,手腕刚抽一点唐笙的指节又追了过去。 她不动了,耳畔传来一声极其清浅的叹气声,秦玅观语调微滞,唇线抿紧了些。 “这些事瓜葛着,一桩连着一桩,实在令朕头痛。” 秦玅观说话时,沈长卿抱着茶盏望她,半天不动。听得这句,搁下茶盏,躬身道:“愿为陛下分忧。” …… 不知过了多久,唐笙这终于诊完脉了。她收拾完东西,小声提醒了下秦玅观要用药,便准备退下。 刚行几步便被沈长卿叫住。 “陛下这几日圣体可曾大好?” 唐笙意识到她在和自己说话,行礼道:“回沈太傅话,已见好转。” “今日诊脉如何。”秦玅观接过话茬,语调比同沈长卿说话时冷了许多。 唐笙又转过身朝秦玅观行了一揖:“回陛下话,您这几日还是将养着为好。您今日脉搏还是虚浮了些,不可太过操劳。” “那这几日,微臣会将内阁拟批的折子送来宣室殿,呈给您过目。”沈长卿低低道。 秦玅观颔首。 她又同沈长卿聊了几件机要的政事,谈笑间便下了两道诏书。 沈长卿从宣室殿出来时,天色已显出些暗淡。 她立在檐下活动了下筋骨,瞥见了唐笙的背影掠过长廊,微阖眼眸。
第44章 “陛下, 轿已备好。” “斗篷。” 方汀取来斗篷替她披上,仔细整理平坦,指尖将触到系带, 便被秦玅观避开了。 秦玅观不喜近身衣物被人触碰,尤其是脖颈间, 在她幼时方汀还常替她整理交领, 现今触碰一下都难得。 “更深露重。”方汀道,“奴婢在轿上放了薄毯,陛下记得盖于膝上。” 秦玅观将帽檐拉到最低,遮住了小半张脸:“知道了。” 方汀送她上轿,望着队列行远, 眼皮跳得厉害——秦玅观还未病愈,这个时辰出去,她总觉得不大安稳。 她招呼来宫娥:“告诉唐大人,今日无需值夜了。” 语毕,方汀又探出身, 望了眼宫道上的轿辇。 离得远,连片的灯笼聚成了模糊的光团, 在暗夜中摇曳。 道旁的长明灯还未换烛, 燃到了这个时辰,已见阑珊,随从仔细照亮轿夫足下的路,生怕一个不小心磕碰了轿中人。 这个时辰, 整个禁宫只有负责巡查的侍卫还在外头,小轿行至分隔禁宫腹地和外臣办差处的端午门, 门楼上的禁军见了令牌,匆忙下钥开门。 出了端午门, 小轿一路向西,停在了刑部办差处。 沈长卿等候已久,秦玅观刚迈步进门,便见了礼。 “带路。”秦玅观对一身便服的沈长卿道。 随从跟在她们身后,又在秦玅观的示意下守在刑部大牢前。 留守的差役正在吃酒划拳,听闻脚步声匆匆拿起佩刀上前。 见来者一个便服,一个斗篷遮面,想要呵斥又不太敢。 这个时辰还能随意进出刑部的显然不是寻常人,但他们又未见着什么彰显身份的物件,于是畏畏缩缩地叫醒了呼呼大睡的领班。 领班一脸不悦地扶着折沿帽上前,见了来者立马变脸,谄笑着行礼: “诶哟,原是沈大人!来啊,快搬椅,倒茶来!” 沈长卿拂过不知哪里落下的丝网,引着身后人向前。 “不必了,钦犯杨澍现在何处。” “回大人话,卑职接了命便将他移到了若卢狱,六人一班看管着。”领班躬着身小跑着走在侧面,“您这边请。” 若卢和都船都是关押高官的狱所,关押环境要比寻常人犯的好太多了,看管也更加严密。 秦玅观料定杨澍未吐实话,在他受刑后,便令人将他丢进了都船狱,医好了他的伤,让他享受安生日子,许久才刑讯一次。 到了地方,沈长卿接了钥匙开了锁。 杨澍听见声响,胆怯地望了眼狱门,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边摆手边退往墙角。 秦玅观摘了帽,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杨澍浑浊的眼睛微转动,一直维持着摆手的姿势。 “他疯了?”沈长卿回看领班。 领班颔首:“疯了挺久了。” “你们忙去吧。”沈长卿对领班和差役们道。 领班边退边悄悄打量两人的身影,不敢多言。 牢房里只剩佩剑的沈长卿和秦玅观了。 沈长卿扫净长凳,秦玅观隔着斗篷落座,环顾四周: “昨日裴敬山死在了狱中。你在这住得倒还舒适。” 杨澍的手垂下了。 “眼睛睁得越久,越觉得活着比死了好受多了,不是么?”秦玅观道,“朕不知他们带了什么话给你,让你突然翻了供,又有了求生之望。只是,他们说的保真吗——” “保真的话,裴敬山又为何会暴毙呢。” 杨澍颤抖起来,又装出了一副发病的模样。 秦玅观敛眸:“眼下,除了朕,没人能保住你那些个外室和儿孙了吧。” 杨澍忘了颤抖,猛地睁大了眼睛,呜呜噎噎发出声声哀鸣。 他造反前便将养的外室和几个私生子藏好了,为保全血脉做了万全打算,最后还是被秦玅观抓着了。 “你应该知道,是谁下的手。”秦玅观睥睨着他,“这不是你装疯卖傻就能躲过的。” “你可以疏通关系,割舌,拶指——”秦玅观的视线扫过他被拶子夹得血肉模糊的双手,“可如今这般,定是变了天,他们说的话,还作数么。” 杨澍的喉音更浑浊了,他去抓秦玅观的袍角,秦玅观后退一步,让他扑了空。 “手不能握,口不能言,便用嘴衔着笔写下来。” 杨澍点头。 若卢狱里有供钦犯消闲用的纸笔,沈长卿将案上的东西丢给他。 杨澍衔着笔跪伏于地,落笔扭曲,许久才写下四个字。 “杀弟囚父” 秦玅观捏皱了纸,倏地抬头。 地上另一张供词书了一半,上有“汝母”二字。 杨澍对上他的视线,仰起头来,笑得瘆人。 他挣扎着起身,沈长卿抽出佩剑,横在他身前。 杨澍的动作宛若行尸走肉,渐渐靠近,口中重复着相同的声音。 他舌头被割了大半,沈长卿听不清字音,只能回望秦玅观,等待御命。 秦玅观却听懂了他的话。 他在说: “汝母万恨……” 汝母恨汝,汝母有万恨。 手中的剑被人夺去了,沈长卿唤道: “陛下——” 兵刃破开血肉,令人头皮发麻。 血液喷薄,溅上了秦玅观的脸颊。 杨澍眼睛了充血,恨意不散,想要和秦玅观对视,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秦玅观并未就此罢手,而是步步逼近。 让兵刃刺穿了杨澍的躯体,他如烂泥一般倒了下去,伸手去抓秦玅观的袍角。 利剑抽出,杨澍的手滑落在地,在她的衣袍上留下带血的掌印。 沈长卿握着的剑鞘掉落在地。 她是文臣,从未这么近距离地见过秦玅观亲自动手杀人,一时失声。 血珠汇聚于垂落的剑锋,随着秦玅观的步伐滴了一路。 秦玅观拾起剑鞘,面无表情地阖上,将佩剑交还给沈长卿。 沈长卿接了,回神后手心湿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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