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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秦玅观喝了药,用完膳,唐笙又陪她漱了口,擦了面,忙出了一身汗。 待到她掩上帐帷退出内殿时,唐笙一低头,看到了胸前的鸬鹚补子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女医官,又不是御前婢女了,怎么莫名其妙干了一通御前婢女该干的事? 真真是全天下人都成了皇帝姥儿的奴才了。 唐笙取了药箱,越想越不对味,临走前还顺便取走了昨晚忘拿的青玉填金盖碗。 回了耳房,唐笙将那盖碗和秦玅观的画像塞到了一齐,又整理了一通药箱。 她今日还有另一桩事没做,因而不能歇下。 地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天际却又显出了灰濛。 唐笙出门时带上了油纸伞,经过昨日秦玅观乘辇走过的梅树,天上果然飘起了雨丝。 地上飘满了残花,绵密的雨丝落于水凼,激起了波光,唐笙撑伞的身影映在了水凼上,片刻间便不见了。 御林卫们都认得她,唐笙求了方三娘,得了通融才进了大狱。 霉味和血味一齐扑来,不好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唐笙下意识抚过后颈的伤疤,仍能感受到痛楚。 她给守卫塞了银锭,称是吃酒钱。守卫们笑呵呵地接下,对她客气了许多。 三娘陪着她入内,狠狠瞪了两眼收钱守卫。守卫们笑里又带了几分谄媚。 “尽量不要待太久。”三娘道,“久了陛下那边过问起来,我也不好应付。” 唐笙颔首:“我明白,姐姐放心。” 行至单间牢房,方三娘顿住了脚步,只留唐笙一人上前。 阴暗逼仄的牢房里,云霞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身上脏兮兮的。 听到脚步声,云霞蜷缩得更紧了,头也埋到了膝上。 “海曙托我将这个带给你。”唐笙轻声道,“你或许能用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云霞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眼底泛着泪光。 她扶着墙走来,同唐笙隔了一扇狱门。 脏兮兮的手接过了唐笙手里的纸包,云霞拆开,摸着里边的东西,矮下身去,抽泣起来。 “这是她攒了许久银子才弄到的,给了我,她明年怎么办?” 唐笙鼻尖也有些发酸。 她也是昨日才知晓云霞和海曙的关系的。 这两个小宫娥结成了对食,约好了到了出宫的年龄便找个安宁的地方定居,好好过完后半生。 可是…… “她让我同你说,日后她来替你寄银子,你不必忧心你的父母了……” 云霞哽咽了下,忽然失声痛哭。 “我不该鬼迷了心窍贪图钱财”她断断续续道,“是我连累了她,是我连累惨了她!” 云霞膝行上前揪住唐笙的衣袍:“她同我亲密,此事之后必然是要被放逐出宫的,求你,求你同陛下说说,留她在宫里……” 宫女们年满二十六岁便会被放出宫自由婚嫁,在此之前,她们都会卯足了劲积攒银两,好为日后做打算。海曙今年刚满十七,父母双亡且没有兄弟姊妹,亦买不起田产,若是放出去了,独自谋生会很艰难。 唐笙明白她所担忧的,却也不便回答她的话。 “我……”唐笙心绪芜杂。 “唐大人,我对不起您,若有来生我愿为你当牛做马!”云霞哭着朝她磕头,“事到如今,我还要拜托您将这些带回去——” “我是将死之人,用不着这些,可海曙她还要活着!” 唐笙喉头发涩,云霞从前从不这样唤她。她总是笑眯眯地唤她唐笙,高兴起来还会碰碰她的肩膀。 “你留着,她心里或许会好受些。”唐笙越说声音越低,“你不用唤我唐大人,我并不恨你。” 牢房内静了下去,云霞的啜泣声像是扎在唐笙心上的细针,痛感绵密。 “我对不起你。”云霞哽咽重复,“可我今世无法赎罪了。” …… 唐笙离开时,怀里抱着海曙托她带来的东西。垂眸时,唐笙能看到云霞留下的指印,她不忍想象,海曙看到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刚转身,行了几步,云霞忽然攀着栏杆起身,朝着她的背影道: “唐笙——” 唐笙回眸。 “宫中人卷入朝局,到最后皆是沧海浮萍。你要——” 说到这里,云霞顿住,只是垂泪。 她许久不出声,方三娘揽过唐笙的肩膀,低低道:“走吧。” * 天色已暗,宣室殿内,方汀重又点燃了安神香。 秦玅观嗅着味道,睁开了眼睛。 “奴婢以为您睡着了。”方汀阖上香龛上前一步,“要扶您起身吗?” 秦玅观低低道:“交给你的事,办妥了么。” “回陛下话,六娘已经去办了,云霞家在陇川,想必六娘两日后才能回来。”方汀答。 秦玅观翻了个身,背朝方汀: “她今日去御林司了么。” 方汀知道这个她是指唐笙,答道:“去了,同奴婢告假时说了。” 秦玅观叹息:“还是太心善了。” 方汀笑了,眼角的皱纹连成一片:“您也善呀。陛下是真仁君呀。” 榻上的人静默了片刻,才道: “朕哪是什么仁君。只是她同朕说了,眼里湿漉漉的……”
第43章 走出逼仄潮湿的大狱, 唐笙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息。 “十九?”方三娘替她顺气,“是想吐么?” 唐笙摇头, 她只是又想起了那两晚的经历了,心口像是压了大石块, 身上的痛楚和心理上的屈辱全都密不透风地涌了过来。 “我歇一会便好。”唐笙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又倚墙立了会才重新走上宫道。 方三娘放不下心,坚持将她送到宣室殿附近才离开。 海曙知道她今日要去御林司,下了差一早便候在了宣室门前。见唐笙抱着东西回来,心凉了半截。 海曙望见裘衣上带血的指印,眼泪簌簌。唐笙想说些宽慰她的话, 却见她背过身去,擦拭干了泪水,强忍着哭腔和自己道谢。 回到耳房,躺在榻上的唐笙阖上眼,脑海里全是云霞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耳畔响着云霞最后同她说的,宫人卷入朝局, 最后皆是沧海浮萍。 窗外脚步声阵阵, 但没人来吵她。心烦意乱的唐笙抱起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 秦玅观只歇息了一日。 翌日清晨,她便召见了沈长卿和一众阁臣。 陈奏完几件要紧的政务,刑部侍郎问起了万寿节后的安排。 “陛下, 照例,新春伊始和万寿吉日是不处决人犯的, 年前谋反的扬澍等人是否等到秋后处决?” 秦玅观未脱病气,神色恹恹的:“他们招供了么。” “回陛下话, 未吐出新话来。” “裴敬山呢。” “这——” 刑部的两位主官面面相觑,许久答不上话。 刑部侍郎战战兢兢道:“启禀陛下,裴敬山已于昨夜死于狱中。” 秦玅观倏得抬眸,沈长卿抚着茶沫的手亦是一顿。 裴敬山是皇帝钦点的要犯,秦玅观不发话,他就是已经到了鬼门关了,三司也要将他拽回来。 “怎么会死了呢?”沈长卿见秦玅观不想说话,便接起了话。 刑部主官不敢再坐,一齐跪到了秦玅观书案前。 侍郎朝沈长卿的方向微偏身,正身却还是朝着秦玅观的。 他拭着汗道:“太傅,您有所不知。这裴敬山本就是刑部司务出身,熟悉刑部规章,不动刑便不开口,一连审了半月才吐出些话来。差役们下手时皆是留了力气的,谁能料到——” “他吐出了什么。”秦玅观打断了他的话。 两个老头知道秦玅观动怒了,忙叩首。 “这正是臣等要陈奏的。”刑部尚书摸出了袖中的供词,递呈给秦玅观,“依臣所见,这案子,也该结了。” 秦玅观挥手,方汀快步上前,接来转交给她。 依照供词所述,谋反一事皆因裴敬山而起,是他勾结瓦格人和杨澍,企图内外呼应,颠覆朝纲。 “黄珉。”秦玅观将供词拍在书案上,半身前倾,睥睨着跪着的人,“你当朕是儿皇帝么。” 黄珉沉声:“臣不敢。可此案确实该结了。” 殿中静了下去。 坐着的,立着的,跪着的,各怀心思。 黄珉话说得含糊,但所有人都知道,裴敬山是太后的娘家人,这事如果再查下去,极有可能查到太后头上。 “你大可将话说得明白些。”秦玅观拂袖,几张供词飘到了地上,“太后是皇室中人,勾结外族煽乱朝纲未免太可笑了些。” 此话一出,殿中跪倒了一片,只剩秦玅观一人坐于御座。 “黄珉渎职,贬去潮州任知州。刑部尚书一职暂由沈长卿兼理。” “陛下。”黄抿直起身,摘去乌纱帽,“刑部的差事着实难当,证据确凿的案子要一遍遍重审,涉及皇亲的案子又不得妄下定论……” “老臣,谢您恩典!” 黄抿说的一遍遍重审的案子自然是唐简一案。他风宪官出身,一向以直脾气著称,顶撞过德宗和理宗二帝,熬了三朝才坐到这个位置,如今又冲撞了秦玅观,在场的皆为他捏了把汗。 他拂袖而去,官袍却被同僚拉住:“黄大人!” “莫要叫我黄大人,这个官儿,老夫还不愿做了!” 黄珉扯了扯官袍,正欲迈步,却听书案前传来暗幽幽的声音。 “进士出身,身蒙皇恩,却目无尊上。”秦玅观的语调分外平静,“圣人的礼法全不在乎,书都读到哪去了。” 黄珉脑中的热气散去。 他自恃圣人之道,依圣人言做事,秦玅观反倒照这套拿住了他,几句话便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黄珉自知理亏,顺势跪在同僚身侧,叩首道:“微臣……” 沈长卿道:“陛下钦点的人犯交给你审理,未有朱批,却突然死在了大狱里。治你渎职已是轻的,你倒是不识好歹!” 回过味的黄珉叩头:“微臣行事冲动,现已知罪,求陛下宽恕。” 秦玅观叩响书案,像是听到了笑话:“宽恕。” “宽恕?” “李介。”秦玅观点了刑部侍郎的名,“顶撞皇帝该当何罪。” 刑部侍郎颤颤巍巍地抬起身,低低道:“顶撞皇帝乃是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 “那便照律办理吧。”秦玅观道。 * 唐笙来送药的路上忽然被方姑姑叫住。 方姑姑远远便朝她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满腹狐疑的唐笙端着漆盘靠近,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姑姑。”唐笙同她见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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