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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官员左右为难,只得来劝谏皇帝。 “陛下,《礼记》有言,‘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用始行戮’。”刑部侍郎引经据典,“更何况‘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四政若四时,通类也。天人所同有也。庆为春,赏为夏,罚为秋,刑为冬。’眼下春已立,又在正月,陛下寿辰也在这几日……” 秦玅观不愿听这些,她转着扳指:“一定要等秋后么。” “陛下,秋后问斩是惯例。” 秦玅观冷冷道,“京中竟有茶馆明目张胆散布流言,不即刻斩杀,国法何在,皇室颜面何在。” 流言至此,朝臣竟无人陈奏,实在是荒唐。秦玅观话虽内敛,却着实敲打了一番诸臣。 “朕今日便要清了死牢。你们若是觉得大狱空旷,朕也不介意多丢几人进去。” 众臣交换了眼神,谁也不敢再劝了。 秦玅观叩响书案,念珠滑落:“正月一过,主谋曝尸城门,以彰国法。” “是——” 朝臣们应得稀稀落落的。 方汀目送着朝臣们远去,入内给秦玅观换茶盏,几次欲言又止的抬眸都只换来了秦玅观的漠视,便不敢出声再劝了。 秦玅观似是倦了,阖上了眼睛。 寂静的殿内回荡着念珠碰撞的声响。 日晷落影缓缓移动,指向了午时。 日头高升,主刑官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抬头望日。 “大人,一次性杀这么多吗?”差役凑了过来,低声细语。 主刑官低头,赏了他个不耐烦的眼神:“你几时见过陛下收回成命的——” “带人吧。” 差役小跑着下去传令,狱卒们便压着人犯出来了。 他们许久没见着阳光,好些人走路都不大望得清了。 不久,刑部大牢和临近的大狱前,已跪满了人犯。 所有人都在等待炉中的那一炷香燃烬。 那袅袅烟丝,寄托着囚犯的一线生机。 可奇迹并未出现。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主刑官员高声唱令,无数道长刀在同一时刻落下,鲜血顺着石凼流淌。
第46章 春日里药膳进得多, 几场家宴并着万寿佳节,鸿胪寺和膳房采买不到的药材皆由太医院拨了,如此一来, 太医院亏空了不少。 这几日户部的款拨下来了,医官们清算起开年来的药材亏空, 也预备起日后的用量。医官们忙得焦头烂额, 连唐笙也被抓来帮忙。 唐笙惦念着年前没办完的事,便请愿跟着另几个医官和宫人一道出宫采买了,想要找找有没有能替换秦玅观老药方的那一味药。 她是跟着宫中的队伍去的,照理说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休沐的方十八还是跟她同去了。 唐笙走到哪, 人高马大腰跨长刀的方十八便跟到哪,店主和摊贩一见这阵仗,说话都客气了几分,道边游手好闲的混子也闪得远远的,弄得唐笙颇有种“大小姐出街闲杂人等统统闪开”的错觉。 宫人和医官正和几家药铺扯皮, 唐笙寻了个机会同附近卖山货的小贩攀谈。 “老伯,这山上朝元观的神医坤道这几日云游回来了吗?” 老头耳背, 唐笙拔高了音量重复了一遍他才听清。 “你说的是执一道长?” 唐笙和方十八一齐点头。 “回了!”说起执一道人, 老头两眼放光,“前几日还听说道长给猎户取了捕兽夹,治好了他的伤腿部,应是云游归来了!” 唐笙和方十八对视一眼。 “您两位啊——”老头咂嘴,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长她恐怕不会见呐。” “为何?”方十八好奇道。 “瞧见您二位的打扮, 多半是官宦人家。”老头摇摇头,“道长不会见, 给再多银子都不见呐。” …… 唐笙和方十八本想上山碰碰运气,奈何唐笙今日时间有限,午正便要随着采买的宫人一道回去。 车马驶过齐安门,便进入了禁宫外围圈。 一路上,众人见到了不少提水的太监,以为是哪里走水了,方十八探出车窗观望,却未见着半缕黑烟。 唐笙鼻子灵,马车驶道刑部附近便嗅道了阵阵血味。 办差处的下水沟渠都是连着的,洗刷过的地面虽不见鲜红,但血迹实则被冲到了沟渠中,随着整个外宫的排水系统流动。 “听方姑姑说,最近不该行刑的。”唐笙呢喃。 方十八知道内情,她放下车帘,将唐笙按回原座。 “照例,确实不该。但这回是出了大事。”方十八压低了声音。 她们御前侍奉的比外臣消息要灵通得多,多多少少是听到了消息的。唐笙联想起最近的事,脑海里无端浮现了一道瘦小的身躯跪伏于地的场景。 秦玅观当时看得那些纸笺写的好像都是些说书词,唐笙无意间瞥了一眼,看到的尽是些讲秦玅观杀弟囚父的荒诞之言。 “该不会是那个说书人吧?”唐笙面露惊色。 方十八颔首,唐笙联想起了沈长卿和秦玅观的交谈,一下便将所有的信息点连在了一起。 秦玅观昨日捏着她的下巴说,她明早要处死至少二百人。照今日这阵仗来看,是真的。 明明是个艳阳高照的正午,唐笙却觉得背脊发凉。 秦玅观看得透彻,她一点也没说错: “朕这双手,从未擦干净过。” “你该害怕,不必强装。” “是么。” 每每想到她的一句话便能左右一个人的生死,唐笙就忍不住害怕——她害怕自己的血液也会像这样流淌在阴冷的沟槽里。 可明明她都这样害怕了,为何看到秦玅观失落的眼眸时,还是会难过呢。 马车太窄小,唐笙蜷缩在角落里,心乱得厉害。 方十八以为她不舒服,温声问了句。 唐笙摇头,脑袋垂得低低的,看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入了内宫,除了皇亲贵胄,任何人不得乘车驾马前行。 她们下了车,一个往御林司去,一个往太医院去。 回去复命的唐笙还未迈进太医院的门,险些被人撞到。 两个女医官匆忙朝颐宁宫的方向跑去,提着衣摆,发带飘飘。 “这是怎么了?”唐笙询问同僚。 “嗳——”医官道,“二公主下痢。” 唐笙方才还以为是太后出了什么事,心也跟着紧了紧,结果是秦妙姝泻肚了。 “太后疑心二公主用的瓜果被动了手脚。”医官话说的平静,可唐笙还是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了几分无奈。 时下京城未有什么应季瓜果,进贡的多是从岭南来的,路途遥远,路上变质了也未可知。太后爱女心切,本是舐犊情深,自然无可厚非。不过跟进的医官和呈膳的宫女却要遭殃了。 颐宁宫内,快要虚脱的秦妙姝伏在枕上,一只手捂住肚子,一只手握着裴太后的手。 “阿娘,肚子痛……”秦妙姝撅着嘴,眼泪快要落下了。 “太医呢。”裴太后摸摸女儿的脸颊,心疼不已,“太医来的怎得这样慢。” “容萍,再去催,半刻钟内不到,哀家便要问罪了!” “是。” 容萍快步出殿,直奔宫道,却见医女们已在门前整理仪容。 “诶哟,快些呦,再不进去太后就要问罪了!”容萍撩起风挡,催促二人入内。 两位医女不敢怠慢,忍着粗气赶忙进入,诊脉揉穴扎针,一通忙活。 秦妙姝服了四神丸后腹痛就有了缓解,女医们见他面色好转,擦了擦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殿下今日用了哪些东西呢?”医女问。 “晨间和母后一道用了早茶,临近晌午用了个柑橘和几个荸荠就这般了……”秦妙姝有气无力道。 医官还未来得及回话,太后便直接传人抓来了所有有瓜果过手嫌疑的宫人。 “娘娘,许是这果子和殿下脾胃相冲呢。”女医官欲言又止。 裴太后不为所动,视线掠过前排的宫人,落在了立在最后的宫娥身上。 宫娥承受不住裴太后的视线,颤抖得厉害。 “逢秋。”裴太后点她上前。 逢秋哭了起来,滑跪在地,不住地磕头。 “娘娘,逢秋知错,逢秋再也不敢了!” 裴太后几句话便问出了大概。 这名叫逢秋的宫娥原是先太子宫中当差。先太子荒淫无度,喜好娈童美婢,阖宫上下有姿色的宫娥和内侍无一不被强取。如此行事,时间一久,先太子便有了隐疾。 他从太医院调配药物,外强中干,之后吃药也不管用了,便信了术士偏方,强取宫娥经血调理,心理也愈发变态。 成婚后,先太子内宫行事更是荒唐,宫中人皆有耳闻,朝内亦有大臣上疏谏言。庆熙帝忧心独子身体,亦为皇室颜面,降了几道不痛不痒的御旨斥责儿子,对待伺候太子的一干宫人却是出了重拳,下令砍了不少同太子厮混的妓子和小倌,连带着毓庆宫的一众宫女和太监一同惩处。 太子表面收敛,背地里变本加厉折磨起宫人,有时竟到了提刀砍杀劝谏的内侍的地步。这种事一连闹了几次,成了禁宫丑闻。 地方官员照律断案量刑,碰上要杀头的人犯都要陈奏圣上,待到圣上批复才能执行。而先太子却毫无顾忌,想打便打,想杀便杀,虽为储君,但真真比执掌生杀的皇帝还要皇帝。 庆熙帝得知这些事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以太子过劳,偶有精神错乱为由搪塞言官,竟还在风波过去后,给予太子代理听政之权,之后更是想在太子年满十四后监国。 逢秋过去也被先太子提刀追着砍过,不过她运气稍好,碰上了来前来阻止的秦玅观。若不是秦玅观踢掉了太子手上的横刀,逢秋可能早就死了。 说到这,逢秋已经是泣涕涟涟,听者也为之动容。 先太子做过的荒唐事实在太多,剩下的,她也不便再说了,只得恳求太后宽恕。 “所以你用巴豆煮水,清洗了贡果?”秦妙姝依偎在母亲身后,轻声问,“年年都是如此么?” 逢秋点头,哭得更凄惨了: “供果剥皮清洗后便能食用了,荸荠本是乡野粗食,奴婢实在没想到会被殿下误食。奴婢有罪,请太后惩处。” 裴太后沉声:“这些无实据的事,不必再说。今日是先太子忌日,你竟如此大逆不道,竟敢——” “阿娘……” 裴音怜的衣袖秦妙姝扯动,她回眸,安抚似的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姝儿乖,母后为你做主。” “阿娘,她也不是有意的。”秦妙姝软声道,“不必惩处了吧。” 裴太后面色微僵,无语凝噎。 “阿娘~”秦妙姝抱着母亲的臂弯轻晃,“好不好嘛,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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