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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玅观睡着了,白日里的凌厉和天家气度皆随着阖起的眼眸散去,唯余眉心那点化不开的愁。 即便饮了酒,她依旧在梦魇。 梦里不是大齐百年国祚毁于她手中,就是先帝震怒的模样。 她的父亲不再是眼歪嘴斜,只能靠着床榻流涎的病重模样了,而是立于朝堂之上,威压群臣大权在握的模样。 秦玅观梦到他提着天子剑来寻她,剑锋抵在她的喉头质问太子为何会死,而她又为何成了新帝。 左右近臣皆不听命于她了,而是听从先帝的御命将她团团围住。 秦玅观绝望之际反而哑声笑了起来。 梦里,她双手握住了剑刃,在被群臣杀死前,夺过了天子剑,扎进了庆熙帝的胸膛。 鲜血溅满她的面颊,秦玅观也在这一刻醒来。 她汗涔涔的,面有浮红,鼻尖亦蒙着一层薄汗。 视线往下,秦玅观望见了自己同唐笙相扣的指节。而唐笙正和先前那样,伏在她的榻边睡着了。 只是这次,指节悬空的是她,紧扣着她的却是唐笙。 唐笙的掌心很暖,热意像是汩汩水流,缓缓流淌进秦玅观的躯体。 靠墙睡得她肩颈发酸,秦玅观微微挪动胳膊,搭在身上的薄毯却落下了。 唐笙醒来了。 她匆匆松开与秦玅观紧扣的手,同她隔开些距离,跪伏在秦玅观身前。 秦玅观坐直身,俯下身来,那与唐笙相扣过的指节便垂在她面前。 “你好大的胆。”刚睡醒的秦玅观声调微哑。 唐笙喉头发涩,小声答道:“我,微臣只是见陛下又梦魇了,想着上次——” 她话音未落便被人捏着下巴,被迫抬起身来。 唐笙心跳如擂鼓,鼻息都不敢落在秦玅观的肌肤上。 “你不怕朕了?”秦玅观缓缓道,“不怕朕的掌心也沾上你的血了?” 唐笙抿唇,直视着秦玅观的双眼。 她虽然还是有胆怯,但此刻的忐忑却远远大于对秦玅观权力的畏惧。唐笙明白,她的胆怯其实是来自源于对未来的茫然。 她想说出心底的答案,可一开口眼泪便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不怕了。”唐笙这次没有颤抖,她只是哽咽道,“陛下掌心的血,也是被迫染上的。” 秦玅观倾身。 她们离得那样近,只差几寸便可鼻尖相抵了。 “可是,你知道么。” 唐笙喉头发出呜咽声,唇瓣翕动。 秦玅观同她错开些距离,附在她耳畔道: “你听到的那些流言,其实都是真的。” 唐笙瞋眸,喉间发出微弱的声响,似是被人掐住了脖颈。 “杀弟,囚父,矫诏。”秦玅观温热的鼻息扫着唐笙的耳畔,“皆是真的。” “你不怕么?” 说完这些,她直起些身,眸中满含胜券在握的笃定——这世上恐怕没谁敢对她这样残薄情寡义残暴不仁的人动心思了。 摩挲着唐笙下巴的指腹若即若离。 秦玅观正欲松手,却听到唐笙带着哭腔的回答。 “我不怕。” 她呢喃了一声,音调渐高,似是在给自己肯定。 “我不怕。” 秦玅观眼睫轻颤,紧绷着的弦,倏地断开了。 她矮身,想要再听听唐笙的回答,不由得倾身靠近。 额间相抵,唐笙近得能看清她鼻尖上蒙着的薄汗。 温热扑洒在面,她们已分不清彼此的鼻息。 秦玅观问:“当真不——” 她话音未落,却已被人捧住面颊,攫取了呼吸。 唐笙的吻如蜻蜓点水,她将要远离,却被回过神的秦玅观托着靠近,予以更为霸道强硬的回击。
第48章 秦玅观稍一发力, 唐笙就没有分毫抵抗的能力了。 唇瓣的痛感唤醒了她乱成浆糊的脑袋,意识到自己了自己的举动有多大逆不道后,唐笙忍不住后缩, 可秦玅观却不允许她这样轻易地离开。 身份和地位让她这半生都未曾吃过什么瘪,唐笙方才猝不及防的亲吻, 却让她生生体验了一回。 俯身久了, 秦玅观有些吃力。她松开了唐笙的下巴,垂下手来,托住了她的腰身。 腕间的念珠滑落在地上的薄毯上,没有声响。 唐笙分心瞥见了,想要替她拾起, 却被秦玅观带起了身,跪在了软屉榻边。 这次,换秦玅观仰首望她了。 秦玅观半阖眸,藏住眼底潋滟着的浮光。 软屉榻窄小,唐笙只有双膝作为支点, 她半身微晃,只得将双手抵在秦玅观的肩头。 她身量高, 压得秦玅观后仰, 半倚在了墙上。唐笙的保护的动作快过了脑袋,下意识将小臂垫在了她身后。 秦玅观哑声笑了。 她明明在笑,可神情又是那样哀凄,和唐笙在她梦魇时看到的一样: 她不过倚着墙浅眠了片刻, 眉心遽然蹙起,鼻息也变得急促起来。唐笙忘不了她上次的高热, 慌忙上前试探额温,仔细瞧着她那样的神情, 忍不住牵住了她的手。再后来,秦玅观的鼻息果然平复,唐笙未见她有起病的迹象,终于放下心来。 秦玅观神情最痛苦的那些时刻,唐笙甚至想替她分担痛楚,可她能做的只有扣紧她的指节。 眼前人注视着她的神情,语调沙哑: “你敢犯上么?” 唐笙凝望着她,从她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身影。她眼角还有泪痕,眼泪却又溢出了眼眶。 “敢。” 唐笙嗡声嗡气道,听着像是在和自己赌气。 秦玅观抚着她的面颊,指腹在她的下颌流连。唐笙觉察到她冰凉的指尖划过了她的颈线,落于锁骨之间,最终勾住了她的衣领。 她随着秦玅观指尖的动作欺身,于混沌和热意中,嗅到了淡淡的酒气,鼻息落在她的颈间,秦玅观短促的喘息声成了点燃唐笙理智的火星。 书案上的烛火燃尽了,殿内陷入一片昏暗。软屉榻上那方小几,不知何时被推到了地上。 秦玅观在哭,最初,唐笙亲吻她的眉眼,温声安抚她。可后来秦玅观却哽咽起来,她咬着唐笙的肩,眼底蓄满了泪水。 今日是正月廿六,往年的这个日子,秦玅观要么彻夜难眠,要么堕入无尽的梦魇。 她被困在了宝华殿内,看着秦承祚口吐白沫,磕倒在吉金炉旁。 他想抓着幢幡起身,却只碰到了垂到供桌边角的黄缎。 血水聚成了一片,染红了拜垫。 秦承祚一直在颤抖,风拂幢幡,露出了秦玅观的身影。 秦玅观就这样望着他,直至他阖上眼睛。 黄缎滑落,贡品滚一地,炉灰纷纷扬扬盖住了地上的血迹。 倾倒声响起,秦玅观这才迈步出殿,呼喊宫人。 数十道身影涌入宝华殿,秦玅观立在明媚的阳光下,背对着内殿,却觉得身后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秦承祚死不瞑目。 不多久,庆熙帝也赶来了。他抱着身体冰凉的儿子痛哭流涕,丝毫没有君主的模样。 秦玅观继位的这些年,无数次陷入这样的梦魇,一遍又一遍。最初,她还会在梦境中努力改变既有结局,时间一长,她也就麻木了。她就这样看着秦承祚一遍又一遍死亡。 她其实并不惧怕这样的梦魇。 秦玅观从未后悔过自己做出的每个决定。可她偶尔会梦到母亲,那个待人温和,教她处世之道的人,会在梦里质问她,为何要见死不救。 夜深难寐,其实是不敢寐——秦玅观害怕梦到母亲。 唐笙指腹的力量带回了她的思绪,秦玅观随着她轻慢的拨捻颤身。 她抽泣了声,唐笙罢手,贴贴她的面颊。 “难受吗?” 秦玅观枕着她的肩,轻轻摇头。 她只是讨厌这种沉湎于过去的感觉。 皇帝不过是治国者的头衔,嗣君也不过是继承者的名号,秦玅观起初只想要实权,想要能够保全自己而已。 她走得那样艰难,吃了那样多的苦,她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对于母亲的愧疚总会将她的记忆拉回到那段灰暗的时光,秦玅观思念她,却又害怕梦见她。 唐笙啄着她的眼睛,像是抚过稀世珍宝那样触碰她的肌肤。 秦玅观有些吃痛地仰起身,圈着紧了她的脖颈,任由唐笙将她带离过往。 今夜,她们不再是君臣,只是各取所需,沾染了彼此脂粉的俗人罢了。 秦玅观反复摩挲着唐笙颈间未曾淡去的伤痕,掌心下落,触碰她后背的伤疤。她的动作那样轻柔似,似乎是对唐笙的鼓励。 “还责怪我么?”秦玅观问。 唐笙没有答话,回应她的只有更深的触碰。 秦玅观乱了鼻息。 “今夜过后,您会怎样待我?”唐笙红着眼眶问她,眨眼间,便有眼泪落在秦玅观的颈窝,“您还会疏远我吗?” 秦玅观圈住了她的脑袋,下巴抵在她的发旋。唐笙以为她不想回答,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很想用力咬她,但又害怕秦玅观不喜,齿间只敢轻轻发力,终于在秦玅观身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 “陛下……” 唐笙唤她,眼泪落得秦玅观心口冰冰凉凉。 “求您,今夜之后不要疏远我。”唐笙发蹭着她的下巴,“哪怕您只是想发泄。” 秦玅观抱紧了她,又嗅到了她喜欢的味道。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答唐笙的话。 心口的肌肤有些痛,秦玅观垂眸,瞥见了唐笙留下的印记。她知道唐笙着急,将指节隐于她乌发间,揉了揉。 片刻后,秦玅观捧起她的脸颊,将她带上前来。 唇齿相碰,清浅的嘤咛随着夜色沉浮。 隔几寸,唐笙听到了秦玅观的低语。 “像方才那样——” 唐笙贴近了去听。 “弄疼我。” …… 今年的寿辰夜,秦玅观睡得格外安生。 熟悉的味道淡淡的,一直萦绕鼻尖,融化了她所有的愁绪。 后半夜,秦玅观什么都没有梦到。 方姑姑送了两回水,唐笙捡起薄毯裹紧了她。 早晨醒来时,秦玅观枕着软枕,已换了身中衣,身上也清清爽爽。缂丝织纹的棉衾下仍盖着昨夜的薄毯。 秦玅观静静躺了会,才唤来方汀。 “几时了。” “回陛下话,巳正了。”方汀答,“您昨夜醉酒,奴婢以差人告知了各位大人,今日不早朝了。” 秦玅观慢悠悠地应声。 方汀抬眸,以为她要问唐笙。 “妙姝离宫了?” 方汀垂首,略有些失落:“回陛下话,殿下离宫了,来问安时您还歇着,在檐下磕了头才走。” “陛下,奴婢给您传早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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