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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仍留有灯火,唐笙知道秦玅观今夜大概是辗转难眠的,横下心,一咬牙求着方姑姑帮她通传声。 方汀端着茶盏,叹了口气:“唐大人,陛下的意思您不知么?她不想让您去,您这般会让陛下不悦的。” “我知道,我更担心疫病在京中扩散开,到时候,禁宫怕是也防不住。陛下她本就体弱……”唐笙心急,话说得有些乱,“姑姑求您给我通传一声,有些话我得当面同陛下说……” 方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觉得她脾气是真倔。 “奴婢帮您通传一声,但陛下大概不会见您。” 唐笙连忙道谢。 方汀入殿没多久便出来了,撩着风挡冲唐笙摇了摇头。 唐笙在檐下立了会,血气直上涌。 她撩袍直挺挺地跪下,硬是和秦玅观犟上了。 “你这是做什么!”方汀惊了,不过几日而已,唐医官脾气见长,竟和秦玅观作起了对。 “姑姑,唐笙有难言的苦衷。”唐笙仰首望着殿内探出半个身子的人,恳切道,“若是照着周院判的法子治疫,必有大患。” “地上凉。”方汀劝道,“你先起来。” “陛下不见我,我便不起。”唐笙道。 春夜凉寒,久跪殿外,双膝必然受损。 方汀转了几圈,叫来宫娥寻了个软垫给她,唐笙坚持不用。 她将唐笙的话如实禀明了秦玅观,故意提了几嘴唐笙正跪在殿外,留意着秦玅观的神情。 可惜灯火太暗了,方汀只听得五屏椅上的人,“咔吧”一声搁下茶盏,心跟着颤了颤——她知道,这是陛下动怒的前兆了。 秦玅观平素最厌恶被人胁迫,唐笙此举正是戳了她最忌讳的点。 “她要跪便跪着罢。”秦玅观放下折子,“朕要就寝了。” 方汀欲言又止,抬眸偷看一眼秦玅观,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你要说便说,别一副憋闷相。”秦玅观不悦道。 “陛下,唐大人是忧心这疫病传进宫内。”她轻声劝说,“说到底,还是担忧您呐。” “太医院那么多老道医官,都抵不上她一个黄毛丫头么?”秦玅观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蜷着指节磕在奏折上。 方汀不敢说话了。她小心翼翼地服侍完秦玅观洗漱更衣,解下了帐帷。 榻上人今日翻身翻得格外多,方汀取来经书搁在手边的花架上。 不一会,帐帷果然被掀开,秦玅观道:“取卷经书来。” 方汀立马递给了她。 秦玅观接了,在手中拿了片刻,又将经书丢回了她怀里。 方汀连忙低头。 秦玅观撑身坐于榻边,揉着眉心,鼻息发重。 “陛下?” “去,丢个软垫给她。” “奴婢给了,她不用……” 秦玅观太阳穴发烫,她重新躺下,掩上了帐帷。 方汀收好经书,退至阴暗处。 殿中点点滴漏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方汀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 “她还跪着么。” 方汀猛地惊醒,步伐匆忙:“奴婢这就去瞧瞧。” 安静躺着的这会,她气已经消了。 方汀出去后许久不归来,应当在劝说唐笙。 秦玅观拉起松垮的中衣,起身,从衣桁上取来氅衣披上。 行至外殿,果然听到了刻意压低的人声。 方汀还未来得及退开,风挡便被人完全掀开。 秦玅观俯瞰直挺挺跪着的犟种,火气再一次蹿了上来。 犟种一见她,双眼便是一亮,像是意料之中似的同她说起了话。 秦玅观火气更大了,若是火苗是实体的,她的发此刻应是燃着的。 “滚进来。”秦玅观冷冷道。 唐笙腿跪麻了,踉跄着起身,被方汀扶住。 一瘸一拐地来到御前,秦玅观已在外殿的丹墀御座上坐定。 唐笙接着跪,酸麻感激得她呲牙咧嘴。 “陛下,那疫病并不严重,但周院判弄错了传染源,这会出大事的。”唐笙努力向秦玅观解释,“那虫卵寄生体内,又会随人的泄物传散,京城泻水渠四通八达,不及时控制住,便会令更多人染疫……” “御医都死绝了么,非得你去。”秦玅观打断了她的话。 “医书上说的和我的见解不同,我如若不去,他们只会照着医书上的处置。”唐笙苦笑了下,“我人微言轻,除非您放权于我,不然他们不会信的。更何况,这中间许多细节,需要现场查勘。” “你如何判断医书上说得不准。” 唐笙深吸气,说出了自己思量了编出的说辞: “回陛下话,微臣是推断得知的。古书上说,此疫多发于水乡,每次大疫必伴水灾,水乡钉螺、鱼虾众多,便于虫卵寄生,不少病患发病前曾下水摸鱼摸钉螺充饥。且此病不会立即致死,病患会慢慢腹胀,久之则亡,这不正是虫卵在人体内繁衍生长么?” 丹墀上的人不说话了,唐笙抬首仰望她,眸中带着期许。 “你可知,治疫不成,该当何罪。” “微臣不知。” “倘若侥幸活下来,轻则流放,重则死罪。”秦玅观仍不想唐笙去,她继续道,“倘若染病——” “若是治成了呢?”唐笙目光炯炯。 秦玅观被她意气昂扬的神色攫取的视线。 她逼问道:“你有把握么。” “有。”唐笙即答。 秦玅观哑声笑了:“你不怕死么?” “怕死。”唐笙一字一顿道,“但更想成为陛下的臂膀。” 秦玅观哑然失笑。 “臂膀?” 上一个说这话的是唐简,她没能护住唐简,也害得唐家破亡。她心中有愧,这才愿意护住唐笙,以全她那近似于无的良心。 过去秦玅观虽有心提拔她,却从未想让她犯险,只是想要给她些权力,让她有自保的能力。 如今,唐笙却说要做她的臂膀。 丹墀下的人似乎还不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这意味着,她要和自己一样双手染血,活在猜忌与忧虑中,辗转难眠。 秦玅观生在皇家,自她决定夺位那日起,便是满袖腥风,天生注定的孤煞命了。 “你想成孤煞么?” “我只想成您的臂膀。”唐笙抿唇笑,“您要给我放权,总归要有个由头,这个由头,我自己挣。” 秦玅观俯身,取出氅衣里藏着的明黄卷纸,两指夹着,探上前。 唐笙扶膝起身,拾级登上丹墀。 这是秦玅观的手谕,唐笙展开卷纸时,秦玅观的指节一直松松地夹着它。 借着昏黄的灯火,唐笙看清了卷纸上的字迹。 秦玅观调回了周院判,将她顶到了一直空置的左院判的位置,唐笙跃升四阶,官从正四品。 “接得住么?”秦玅观问。 唐笙颔首。 秦玅观松开两指,手谕落在唐笙的掌心。 她靠上御椅,垂首望着阶下人: “滚罢。”
第57章 两个月内连升六阶, 这种升迁速度,是活脱脱的青云直上。再升一阶,唐笙便要换上绯袍了。 科举出身的京官, 若是没有特别突出的功绩,升到正四品, 这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方汀速度极快, 一早便送来了尚衣局赶制的圆领官袍。 胸前的补子变成了云雁,衣袍颜色也更深了些。唐笙换上新袍,准备谢恩,却被秦玅观以准备上朝的由头顶了回来。 她在中庭叩首,算是谢过了圣恩。 在她转身离开之际, 檐下的窗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秦玅观望着她的背影,唤来方汀:“敲打周林皋,让他打好唐笙下手。” “是。”方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瞧见了身影缩成一小团的唐笙。 * 单间耳房里,唐笙握着毛笔努力将每个笔画写得清晰。 这张字条是她写给方姑姑的, 从秦玅观每日用药的注意点讲起,一直写到该怎样防治风寒和疫病。 做完这些, 她还是不放心, 又跑了趟太医院准备了大半个月用量的药,分门别类,写清用量交给了方姑姑。 方汀接了满满一箱的东西,重得忍不住提腿抵了抵。 “唐大人, 您这是……” “我放心不下陛下的病。”她道,“陛下至今风寒未愈, 又要操心国事,实在是辛劳。” 她又喋喋不休地叮嘱了方汀许多, 方汀体谅她的忧心,一一应了。 忙完这些,唐笙依旧提心吊胆,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没嘱咐,回耳房的路上一步三回头。 “姑姑,一定要催陛下用膳呀,不用怎么吃得消!”唐笙回首,略拔高了些音量。 方汀边叹气边点头,心觉好笑——这医官说的,像是她们这些伺候的偷了懒,让陛下吃着苦头了。 慢慢吞吞回到耳房,唐笙挎上褡裢,背好行李和医书,两边各挂了个药箱,准备出发。 前些日子被丢到御林司习武,她别的没学着,唯独抗揍能力和负重能力得到了极大提升。一直行至禁宫中轴线附近的宣政殿,她才觉出些累。 不远处,秦玅观的御辇掠过了红墙琉璃瓦撑起的巷道,仪仗绵延,不见队尾。 唐笙同她不同道,只来得及眺望了她一眼,便随着宫人们下跪了。 陛下定是被她气着了,今晨她去谢恩的时辰,明明是她用膳的时候,可她不愿见她。 御驾进了宣室门,众宫人起身。 唐笙,提了提肩头的东西,心里落空空的。 * 方清露一早便听说了陛下派了新院判过来,特地遣了小厮去接。 她在府衙前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见着了来人。 这新院判似乎还挺胖的,压得马儿头都低了半截,肚皮离地更近了。 今日太阳不错,方清露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翘首以盼。 人越来越近,她的疑心也越来越重了——这新上任的左院判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唐笙背着东西哗哗啦啦地下了马,马儿肚皮升了上去,脖子也梗直了。 方清露眨巴眼睛,呆道:“你是新院判?” 唐笙从衣袖中取出秦玅观的手谕,交给了她。 方清露看完,眨了眨眼,不可思议道: “这就升上正四品了?” 也不怪她发怔,唐笙再升两阶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唐笙颔首。 “你这名儿起得好。”方清露主动接过她背来的药箱,迎她入内,“真真是‘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了。” 解放了双臂,唐笙揉了揉压了半天的肩膀,切入正题:“我真是来治疫的,现下什么状况了?” “眼下有三人发病,余下和他们有接触的,都被周院判关到西厢了。”越往里走,戴罩面的人越多,方清露从差役手里接了两个,一个给唐笙戴上,一个给自己戴上,“两个成人倒是没怎么闹腾,那最先起疫的孩子看着是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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