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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上苍在祭祖之日落雨以示警戒。”秦玅观等得便是这句,她缓缓道,“为帝者受命于天,应当仁爱于民,朕此举,确实欠妥。” 他们会用谶纬之说规劝帝王,秦玅观亦会用“天人合一”之说,强调自己帝位的合法性。 她言下之意在于,她如若不是受命于天,那为何天帝会降下寓意警告的灾祸?如若她真是德不配位,不合天道,那上苍降的便不是警告的雨,而是能灭国的灾了。 只此一条,便堵住了明里暗里质疑她作为女子继位不合礼法者的嘴。 “陛下,祭祖之日降雨,既是祭祖,那便列位先祖显灵。”又一位朝臣出列,“祭祖,一为报本反始,二为继往开来。这雨落在陛下议储之后,或许正为这‘继’而来。” 兜了一大圈子才议到正题上,秦玅观停拨了念珠,眸色幽暗了些。 “李大人不妨讲话讲得明白些。” 丹陛下的人清了清嗓,讲了一通古礼和男女各司其职之道,终于道:“宗庙先祖在天有灵,渴盼乾纲归位。” “乾为天坤为地,天纲何时不归?”秦玅观收了念珠,睥睨众人。 “乾为男坤女,一阴一阳,此乃……” “你的意思是,朕未立男储,惹了祖宗不悦了?”他不敢说得太明显的话,秦玅观替他说了。 众臣不语,秦玅观继续道:“储位空悬,朝野内外同议,朕还未定下人选,便有人怕迫不及待地指手画脚了!” 秦玅观倏地起身,扶着御座,看向缩手而立的在京宗亲: “你们之中,谁想坐这个位置,站出来!” * 邸报在每日正午送来。 方清露接了,边啃馒头边读,顺势坐在了唐笙的桌案上。 彼时唐笙正在抄写既定的公文格式,笔下的字跟她小学时写得差不多。方清露挡了她的光,唐笙抓耳挠腮,幽怨道:“二姐,我抄不下去了。” 方清露捏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回眸:“你怎的了?” 唐笙指了指桌案上的影子,方清露会意,迅速挪开身。 她行至唐笙旁边,见了那些个狗爬字,咽下馒头后不住地笑。 “就着?”方清露笑道,“你明明是抄不下去了,还嫌我挡光。” 唐笙脸红,嘴硬道:“我原是想问一句,你洗过手没!” “净手了。”方清露咬着馒头,张开五指,含混道,“唐大人看看。” 唐笙垂眸,继续装鹌鹑。 “你在写什么?”方清露吃完馒头立在她身侧负手看着奏折。 “那孩子病得太重了,不像是这几日刚发作的。”唐笙仰首道,“我疑心他们记混了时候,沿途还传染了不少人。” 涉及治疫,方清露正色:“笔给我罢,我来写,写完了你早些交给周院判他们过目,盖上章便呈上去。” 唐笙换了干净纸笺,铺开了侍奉笔墨。 方清露性子豪迈,不计小节,但写出的字却是清隽工整的。 唐笙说,她写,公文完成得极快。 在快收尾时,方清露问她:“要给陛下问安么?” 唐笙:“?” 她不知道公文还能写这个。 “这不合适吧?”唐笙结巴了下。 方清露眯眼,猜不到唐笙脑瓜里装了啥——请个安而已,公文里可写可不写,她脸红个什么劲? 她大笔一挥给唐笙添上了,边用掌心扇风边对唐笙道:“你这字抓紧点练啊,不然以后批文书多丢人。” 唐笙应声,有些局促。 京中的文书传递极快,她中午写的折子,下午便递到了秦玅观的书案上。 方汀举着折子入内,特意道:“陛下,京兆府送来的公文。” 秦玅观摘掉翘起的毫毛,挥手,示意方汀呈上来。 瞧见文书上的署名,秦玅观将手边的折子推到边上,先打开了这本。 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秦玅观前后翻了翻,才从第一面看起。 方汀望着她的动作便猜出了写折子的人是谁,悄悄垂下了眼眸。 秦玅观蘸满朱墨,笔走龙蛇,飞快写下“知道了”三字。 若是方汀没见着她批阅前的动作,必定以为陛下这是潦草敷衍。 她轻叹了口气,心道,陛下可真是拧巴。 “知道了”三字墨迹渐干,转手去看其他折子的陛下又回过头,在折子上提了几行小字。 不久,方汀便被她叫到了近前。 “京兆府如今事急,但凡有折,不论日夜,必须先呈上。”秦玅观将批好的折子交给她,“这份,现下便发回去。” “是——”方汀记住了。 秦玅观忧心墨迹未干,污了朱批,又在方汀手中开页瞧了瞧,视线在近乎空白的黄册面停驻得最久。 方汀垂眸,瞥见了那行字: “臣太医院左院判唐笙跪,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送去罢。”秦玅观挥了挥手,腕上的念珠磕碰作响。 方汀去了,叫着传文书的太监,叮嘱了一番。 小太监回来不到两刻钟便要出发了,人还没缓过劲。他不敢抱怨,只得带着文书出宫。 唐笙折子递了还没一个时辰,回折便到手了。 方清露也有些惊讶,照理说,陛下的朱批都是隔日才送到的,署了太医院名的怎么送得这般快。 她还在思忖,唐笙便已放下了流调图,用帕子擦拭了手去解那黄缎了。 这种感觉挺忐忑的,有些像上学时第一次考试,等待老师发批阅好的卷纸。 摊开折子,唐笙见着了略显潦草的三个大字,顿感失望。 视线下移,她又看到了请安句旁有两个小字: “朕安” 唐笙露出个笑,继续后翻。 秦玅观准了她的建议,并在她的署名旁附了一行小字,字迹要比那“知道了”要清晰太多。 她的嘴角耷拉了下来,人显得很委屈。 方清露见她一会笑脸一会苦脸的,忍不住询问:“到底怎么了?” 唐笙指着那行小字,跟刚开蒙的幼子告状似地说道: “陛下说我不敬尊上,连奏疏都要代笔。” 方清露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嘴角抽搐。 “你那字,写这么多话,眼睛得看痛了罢。” 唐笙苦着张脸附和:“我暂时还没法写得那样工整,写成那样交上去,既要被同僚嘲笑,又要被说不敬——” “字迹潦草,对上不敬。”方清露悠悠道,“我替你讲了。” 唐笙颔首,脸更苦了。 “这不还有行字。”方清露垂首,忽然道。 “哪里?”唐笙匆忙寻找。 “这。”方清露念道,“事形迫切,准卿越级直奏。” 她瞠大了眼睛,果然在黄段中摸到了封套和铜锁。 “陛下这是给了你二品以上才有的密折权。”方清露叉腰,一阵唏嘘,又惊又叹,“日后无需写题本和奏本了,直接递密折便可了。” 方清露今年二十有三,六七岁时便跟在陛下身边,十四五岁便开始当差,熬了十来年这才算出头,官至从二品京兆府尹,到这也才有了密折权。就这样她已算是扶摇直上,引得是千人恨,万人妒了。唐笙这才到陛下身边几日,便已蓝袍加身,当上了太医院二把手,还有了密折权。短短几月,走完了她这个近臣十来年走的路。 她又是替唐笙高兴,又是为自个心酸。高兴的是小十九熬出了头,为陛下所重用了,心酸的是,她在陛下身边这么久竟未享受过如此待遇。 唐笙眨眼,还没回过味来:“那日后我还可以请你代笔吗?” “哎呦,代什么笔呀!”方清露急得直跺脚,“陛下要看的就是你亲手写的的真心话——” “你个呆瓜!”
第59章 方清露屈起指节就要敲这坐着的呆瓜, 奈何呆瓜早已设防,闪身躲开了。 “我去办差!”唐笙抽了流调图就跑,方清露丢了个馒头给她。 唐笙接过, 叼着就走。她从今早忙到现在,就是光嚼馒头都觉得很香。 廊檐下有府卫, 唐笙躲在漆柱后啃完馒头, 整理了一通官袍才迈步入内。 “唐大人——”府卫们一齐行礼。 唐笙挂着疏离的笑,颔首示意。 地方都司和非直隶的衙门少见紫袍绯袍,在宫里满地跑,唐笙见多了模仿起来倒还算轻松,没露出什么马脚。 离厢房越近, 唐笙的心情就越沉闷。 连片的拒马栅栏被搬到了此处,好似厢房里关着的是什么食人野兽。唐笙往前,差役开道,一路将她送至厢房门口。 下午厢房里刚经打理,味道消散了许多。方清露办事爽利, 早晨她列出的条款,她下午便落实到位了。 接触此处废水的差役皆套上了油衣, 保证接触不到水渍。唐笙巡视了圈, 戴好罩面,打帘幕入内。 外边天色渐暗,昏暗的厢房内早已燃起了灯。 萧医女靠墙坐着,像是在打盹。 唐笙放轻了脚步, 来到铁匠和女儿身边。 她刚进来铁匠便警觉起来,抱着女儿往墙角缩。唐笙攒出个笑, 尽量让自己瞧着和善些。 “你们歇着便是,我只是来问些话。”她展开舆图, “你们路上这两月,有过不适的症状吗?大概是在哪里出现的?” 铁匠直摇头,她怀里病怏怏的孩子却点起了头。 唐笙觉察出了不对,放缓了语调:“小姑娘,你几日前身体开始不舒服的?” 小孩忽然哭了起来,直往母亲怀里钻。铁匠盯着她,眼中流露出了警惕,但这种警惕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像等待狩猎的野兽那样,仿佛只要唐笙做出对她女儿不利的动作,她就会冲上来撕烂她。 唐笙有些无奈。 小姑娘既然点了头,就说明在此之前她已经有过发病的迹象,那这中间她停留在了哪里,接触了哪些人,都是要紧事,如若不及时揪出染病者,她来的这趟便没有任何意义。一月过后,再有地区爆发疫病,秦玅观也会陷入被动。 她明白其中弊害,摘下罩面,露出自己的面庞。 唐笙笑起来神色柔和,眉眼弯弯毫无锐意,亲和力极强。她指了指椅上的萧医官,又指了指自己。 “我和那位姐姐一样,都是医官。”她矮身,让自己的视线低于小孩,“我问你们这些不是要害你们,只是想弄清楚情形,你能帮帮我吗?” 葫芦尚在女孩身边,唐笙指着她道:“这里头的药丸子吃过了吗,这是我调配的,用来治病的,你的身体有没有舒缓些?” 萧医女也在此时醒来,她附和着唐笙的话:“唐大人和我皆是宫里来的御医。” 女孩的惊惧终于平息,她眼中包着泪,小声道:“脑袋痛,烫烫的——” 她话音未落便被女铁匠捂住了嘴巴,唐笙倏地起身,对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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