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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忽感凉意,唐笙仰头望天。 落雨了,雨滴点点落下,由疏变密,激起了地上的灰尘。 夜晚的京郊分外寂静,恣意生长的杂草随风摇曳,草窠里仿佛掩藏着无数的鬼魅。 土腥味弥散开来,充斥着方清露的鼻腔。雨丝拍面,激得她睁不开眼。她奋力挥舞马鞭,祈祷马儿跑得再快一些。 “驾——” 在她身后地随从快要跟不上了。 半刻钟后,马蹄声止,方清露在一片空旷的泥土地停下,周遭的土腥味更重了。 寨楼上的兵丁大喊:“什么人,报上名来!” “京兆府尹方清露,求见林大将军!”方清露举起腰牌,迎着火光展示。 不多久,寨楼里走出一人,寨上官兵纷纷作揖参拜。 方清露定睛一瞧,正是多日未见的方箬。 “长姐——”二娘驱马上前,轻唤她。 “公事公办。”方箬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听得她一声轻唤后眸色柔和了些,照规矩给比自己高了两阶的方清露行礼,“方大人今夜前来有何公干?” 方清露不敢接礼,下马给她还礼。 “长姐,你同她说,我有要事需得求她帮忙。”她牵着马道,“她不想见也得见。” 方箬颔首:“末将替大人通传,大人稍候片刻。” 等候在寨营的这片刻,雨越下越大了,方清露肩头湿了大片。她忐忑不安,牵着马踱步来踱步去。 寨门大开,她翻身上马,直驱中军大帐。临近入帐,脚步有些迟钝。 方清露深吸气,按着刀撩帐入内。 帐内空荡荡的,主位附近挂着套精巧的鱼鳞叶齐腰甲,在灯火下闪着阴寒的光。 “呦,稀客。” “怎么当了文官也要佩刀……还是为了见我刻意佩的?” 方清露循声望去,终于看见身着绯色通袖襕云蟒贴里的林朝洛。 她身量颇高,虽已卸甲,但往那一站,气势上便压了她一头。 “我没功夫同你打太极。”方清露上来就掐断了她的话音,“我要借兵。” “半月没见,你胆子肥了不少啊。”林朝洛抚过临近耳后的刀疤,戏谑道,“上来就要拉着我同你一道赴死,你还那么恨我啊?” 方清露最恨她这副没脸没皮的模样,皱着眉头同她梳理了一遍京中起疫的事,以及借兵的由头。 林朝洛安静听完,偏首望着她,低低道:“要借多少,千人够么?” “二百人足矣。”方清露知道她向来大方,没想到这样大方,真要借千人走她的印章就不作数了,唐笙估计还没出京就被禁军捉拿了。 “我将方箬也拨给你差遣,那个什么十九,她怕是镇不住这些人。” 面前落了一串带穗的令牌,方清露接了,头也不回道:“谢了。” 林朝洛叉腰,对着她的背影道:“你也要去么?” 方清露弯腰出帐,没有搭理她。 林朝洛又喊:“本将冒着谋逆罪借兵给你,你一……” 她剩下的声音被挡在了帐子里,再也听不清了。 雨越来越大了,天际偶有白光闪过,惊得马蹄声发乱。 闷雷声响过,众人的心并未放下。这样的情形时常孕育着惊雷,雷声突至,炸得人头皮发麻。 唐笙披上蓑衣,遮挡好医药箱。 惊雷炸响时,河曲马连退几步,唐笙俯下身来,抚摸她的鬃毛。 十二名差役也已准备好,只待她一声令下了。 唐笙夹了下马肚,队列开始前行。 冰冷的雨点拍打面颊和脖颈,唐笙忽觉脖颈有些刺痛,指尖追寻痛感,她摸到了一条长痕,想来是晚上被铁匠的匕首刃所伤。她衣领高遮住了,所以二娘也未曾发现。 马蹄声混杂着雷雨声,踏起了连片的水花。 唐笙一行人在城门口被拦下,她取出京兆府的公文,守军检查完毕后便推门放行。 身后传来一阵呼喊,那声音隔着绵密的雨点传来,仿佛穿越了时空。 唐笙回眸,看到了黑压压的铁骑。 守军当即拔刀,横挡在了城门前。 “我是京兆府尹方清露——”大雨中,方清露高喊,“速速开门,容唐院判通行——” 守军看清了来者的容貌,也见着了黑水营主将的令牌,终于肯打开城门。 唐笙顶高斗笠,隔着雨幕望向身影模糊,被大雨浇透了的二娘,眼眶发热。 方清露冲她挥手,唐笙回首,挥动马鞭。 黑压压的铁骑紧随着十三人的小队,马蹄踏得地面震动。 唐笙身侧多了个身着开裾罩甲的女将,她偏首去瞧,那人却丢了一方令牌过来,并不看她。 唐笙从这熟悉的动作里觉察到了什么,背脊更凉了。 “为陛下做事,不计过往。”方箬压低了盔沿,“如今我同你平级,你是治疫主官,我听从你的差遣。” 天际的白光蜿蜒,映亮藏匿于暗夜中的面庞。 车轮陷入泥泞的乡野土路,军士们半只脚陷在了泥泞里,吃力地推动马车。 黑马随着雷声嘶鸣,音调哀戚。 沈长卿拂帘探身,拉长了音调道:“过不去了?” 这是她被派往辽东彻查贪腐案的第二日了,八百里的路途才行了不到一半。 雨又落了一整日,饶是沈长卿性子再稳重,也还是急了。 “沈大人,这雨迅猛,今夜怕是过去不了——”军士苦着脸道,“探子报过了,前方的山塌了,滚石也将道路拦了大半,马车怕是过不去——” 沈长卿扶着栏杆下车,解着缰绳。 “叫御医们下车!”身着油衣的沈长卿摸出马车里的斗笠戴上,“背上马车里的东西,骑马过去。” “车丢了?”军士上前询问。 “丢了。”沈长卿果决道。 军士奔走传令,片刻后,马车便被推下了山路。 沈长卿踩着马镫上马,扬声发令。 “陛下有令,四日内必须赶到辽东。”她勒紧缰绳调转了方向,“若是失期,贻误了治疫,我等无人能担待起。” 她说话时,快至知命之年的张御医颤颤巍巍地上了马,斗笠因为没系紧被风吹落山间,很快便不见了。 沈长卿打马上前,将自己的斗笠交给了他。 张御医老泪纵横,又要在雨里下马谢恩,被沈长卿拦住了。 沈长卿换上唐巾帽,被大雨浇得睁不开眼。 她在军士的保卫下率先行进,马蹄上扬,掀起泥渍,迈过了山间碎石。 马匹接连经过,终于通过了这段窄小而崎岖的乡野山路。 队伍走走停停,走在最前的探子涉水来报——前面的路被山洪冲塌。 沈长卿仰首望着这瓢泼大雨,泡得发白的指节攥紧了缰绳。 她顾不得山路湿滑泥泞,疾驰上前,亲自查探路况。 暴雨洗刷着塌陷的土路基,那两人深的土坑黑漆漆的,胯.下的马匹踩塌了松软的泥土,连忙后退。 沈长卿打马回头:“还有其他路么?” 军士怔住了。 沈长卿将马鞭甩到了泥泞里:“本官问你,还有其他路么?” 溅了一身泥水的军士终于回神:“回大人话,只剩一条了——” 沈长卿接过他拾起的马鞭,指节染上了泥渍。 “哪一条?” “绕回西山角下,从象州出发,跨过平沙江。” 平沙江,当年秦玅观冬夜奔袭三昼夜控制京师,正是趟过的这条江。 今夜她不过淋了些春日的冷雨,便已感到绝望,她想不出,当年秦玅观是如何熬过的雪夜,跨过的那寒意刺骨的江水的。 军士见她不说话,顿觉惊慌。 他劝道:“大人,眼下虽在春日,但就这样肉身趟过那江水,人不死也能冻残了。那条道,不能走啊,更何况这几日还下着暴雨!” 沈长卿垂眸:“那还有其他路么?” 军士不说话了。 沈长卿冷冷地望前路,心绪沉积:秦玅观当年能走过这条道,她为什么不能。 “驾——”沈长卿没再看军士,径直奔回队列。 军士急得直拍腿,在泥地里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他恨自己嘴贱怎么就这样说出口了,指出了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不远处,马背上的沈长卿已施号令。 女声刺破了雨幕,宛若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沈长卿高声道:“退回象州,渡江!”
第61章 绽开的白光成了游走千里的银蛇, 滑落红墙琉璃瓦间。 一闪而过的光亮惊动了帐帷内的秦玅观,她拂帘眺望,雷声过后, 面容又隐入昏暗中。 方汀点燃几盏灯,送至秦玅观榻边:“陛下您没睡着么?” 她在秦玅观睡前点了唐笙给的安神香, 前几日陛下嗅着这香总是能多睡几刻钟, 她也能多偷一会闲,今日这雷声实在扰人清梦,陛下这才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了。 “雨太大了。”秦玅观喃喃道。 “春雷惊而万物生。”从前的这个时候,秦玅观总是忧心春旱,方汀望着这雨温声道, “都说春雨贵如油,多落些雨总是好事。” 秦玅观没应声,她听着哗哗啦啦的雨声,惦念着唐笙说的污水传疫,睡不着了。 “陛下这才丑时, 您不歇息身子怎么受得了?”方汀见她取靴,只好矮下身来替她整理衣角。 秦玅观扶榻起身直奔书房, 方汀揪了氅衣追在她身后。 “派人去京兆府。”秦玅观接了氅衣三两下套上, 当即开始写手谕,“从大内调拨侍卫填充人手。” “奴婢这就差人去。”方汀接了手谕快步出殿。 殿檐上的积雨汇聚成了水帘,方汀光是站在廊下身上就能染上湿意。 今日殿外领值的是方十八,方汀看了一圈最终将手谕塞进她怀里:“领着百十来个侍卫去京兆府, 要快。” 十八领命,当即奔进大雨中。 方汀再回殿内, 秦玅观正伏在书案上压着声咳嗽,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走进了帮秦玅观顺气。 “那药丸还有么。”秦玅观沙哑道。 “唐大人叮嘱了,那药丸不能多用,用多了您又要难受了。”秦玅观风寒未愈,这几日嗓子总不舒服,只有吃了唐笙配的药丸才会好受一些。方汀记着唐笙的话,想给又不太敢。 “她的话比御命还重么?”秦玅观面色冷了些。 方汀迟疑了片刻,终究是取出了药盒。 秦玅观一次含了两粒,面色稍显舒缓:“十二那边有眉目了么。” 方汀知晓她问的是茶馆流言一事,思忖了一会答: “采薇她查到了店家的账册,有几笔同晋阳……”话说一半方汀顿了下,这个晋阳王早在除夕宴就被秦玅观贬成了镇国将军,她改了称呼继续道,“有几笔同镇国将军的门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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