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朕将黑水营和三千营交由朝洛。” 秦玅观授予林朝洛符节,连同诏书一同放于她掌心。又取下兰锜架上的天子剑,交给方清露: “朕授你蕃西总督之位,执尚方剑,节制西域兵马,执掌军政大权。” 手握军政两权,携尚方剑,这是近乎是让方清露当上了蕃西的藩王。如此大的权力,方清露反而不太敢接了。 “陛下,兵部同吏部,怕是会阻挠。”方清露担忧道。 “朕还不知他们。”秦玅观冷冷道,“他们必定会提议将二公主送去西域和亲,以免兵患——” “要大齐皇女以色侍藩臣,朕在位一日便绝无可能。” * 方清露和林朝洛出殿时,天更阴沉了。 她们并肩走在宫道上,林朝洛最先说话:“带伞了么?” 方清露回神,摇了摇头。 林朝洛像是还有还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行至端午门,天上已织起了雨丝。 林朝洛取下一把油纸伞,丢给了她。方清露正想事,转手就接了,再想还回去林朝洛却不要了。 她将伞丢给了差役,亦策马跟随。两个女官走了近道,将差役和军士甩得远远的。 雨点拍打面颊,她们未感湿冷,却都觉得十分酣畅,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泰华山下策马奔驰的自在日子。 周遭没什么人了,林朝洛才道;“你方才为何不接?” 方清露在雨幕中敛眸,扬声道:“这手笔太大了,我接不住!” 她其实还有话没说。 陛下确实是疑人不用,但也都是一点一点放权,十分谨慎。像这般直接将整个西域交给她,更像是种试探。陛下待她再亲近,到底也是帝王,方清露不敢接。 蕃西总督这个位置,还是长治年间设立过,那位叱诧风云的威远将军最后因功高震主被诛杀了三族。 方清露虽然没说话,但她知道林朝洛是明白她的意思的。 “诏旨未过内阁和兵部吏部,你便是接了,日后也有收回的道理。”林朝洛道。 皇帝始终是皇帝,即便她们都是秦玅观一手带出来的,是一个血水坑里滚过的交情,秦玅观也是她们的主君。不管是谁当主君,都是满心猜忌,多疑谨慎的。 陛下虽授她黑水和三千两营的统辖权,但允诺布置的位置左右都有泰华和辽东守军,她若是起了异心,两地驻军定能第一时间包夹她。 “快至京郊了。”林朝洛朝方清露笑了笑,耳后的疤痕因笑绽开,“不必相送了。” “本官只是顺路!”方清露瞪了她一眼,“谁送你了!” “筹措粮饷和公文批复都需时间,起码还要过一个月才启程罢。”林朝洛嬉皮笑脸,说话分外欠揍,“方大人若是想我,就多来京郊看望我。” 方清露嗤笑了声,用表情表达不稀罕,调转了朝京兆府奔去。 “雨大了,回去记得泡个热水澡——”林朝落喊道。 * 天色已暗,雨水渐大。紧闭的明窗上映过几道闪电。 秦玅观今日又梦魇了。 这是唐笙走后她头次梦魇。 梦中的时空是错乱的,她梦到了年轻的母亲和十来岁的秦承祚。他们守在庆熙帝榻前说着什么,秦玅观入殿时,三人皆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她。 生者总是最先遗忘故去者的声音,秦玅观的梦是安静的。 庆熙帝在斥责她,母亲嘴唇翕动似是在附和,而守在父母身边的秦承祚一直在笑。 梦里的秦玅观临近崩溃,她拔剑砍向庆熙帝和秦承祚,目之所及皆为鲜红色。 她丢下了剑,张开沾满鲜血的双手,跌坐在地上。 一阵闷雷响过,秦玅观倏地睁眼,眼眸幽暗。 帐外无人,秦玅观只能瞧见摇曳的灯火。 这场景和唐笙走时很像,秦玅观回忆着这几日发生的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日里秦行昀的咒骂。 “散布流言煽动宗亲夺位,扩散疫病勾结瓦格的朝臣已经结成了密网。” “他们就在这朝堂上,或是你仰仗的肱骨,或是你亲自培养的臂膀,亦或是陪在你身侧的人,他们没有一个与你同心,都只是畏惧你的权势。” “沈长卿、林朝洛、你那些个女卫和幽州作乱的医官。兵部和督察院那些个翻不起浪的孬种。他们都算计着你,图谋着你手上的权力。你病成这样又能活多久,他们早留好后手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孤家寡人啊!” 秦玅观心口起伏,鼻息急促。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诅咒真假参半,许多是秦行昀故意说来激怒她的,用来挑拨离间的。 可她确实活不太久了,秦玅观过去常年征战,多少是会些医术的。 牢城营那次,唐笙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泪眼婆娑地说她一定能长命百岁,保大齐江山永固。秦玅观听了,心中发笑。 她那孱弱的脉搏,自己都能把出诸多病症。也就唐笙这个医官愿意哄她,说她能长命百岁了。 秦玅观心道:像她这般的天煞孤星,既已决定残杀手足背弃亲情坐稳大位,这辈子便停不住脚步了,终将死在争夺权力的漩涡中。 她本不信命,但也会在梦魇过后流淌着冷汗醒来的午夜问一问自己——这副病弱的躯体,是否是上苍给她的惩戒。 秦玅观凝望着摊开的掌心,眼前的场景与梦魇时的重合。 她双手沾满了鲜血。 雷声掩住了她起身的动静,并未有人入内侍奉她。 秦玅观倚榻,手边摸到了一方柔蓝色安神香囊。 她摩挲着这料子,有些失神。 殿外忽然传来连串的脚步声,混杂着雷雨声萦绕在耳畔。 香囊落下,秦玅观的指节抚上了身侧的短刀,静静听着。 闷重的声响过后,脚步声逐渐清晰。 她听出了其中一道是属于方汀的,舒了口气。 另一道脚步声过于拖沓,像是走不动路了似的,秦玅观辨认不出是属于谁的。 “陛下——”方汀靠近帐帷,轻声道,“唐大人回来了。” “今日不是才廿四?”秦玅观微微瞠眸。 她撩开帐帷,匆匆探出身,瞧见了被大雨浇成落汤王八的唐笙。 “陛下。”唐笙见她面容惊诧,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小心翼翼道,“已过子夜,算廿五啦。” “我本想在城外住一宿的,住店前先到外城碰了碰运气,守城参将说您吩咐过了,我随时可以回来。端午门的将军也给我开——” 她话未说完秦玅观便起身扑了过来,抱住了她。 唐笙回来的路上,马蹄打滑,跌了一跤,身上又有泥巴又有雨。她僵了僵,不敢回抱着秦玅观,又不敢将她推开。 只得磕磕巴巴道:“陛下我身上冒着寒气呢,你快松开,莫要感染风寒!” “滚去里间沐浴。”秦玅观鼻音很重,攀附在她身后的双手揪紧了她的湿衣裳,“不要染上风寒。” 方姑姑早已退下,不知所措的唐笙环顾四周,心跳得猛烈。 “我马上去,您——”唐笙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颈间有温热湿滑的触感,秦玅观哭了。 唐笙顾不得身上的泥泞和湿寒了,她抱紧了秦玅观,像是要将她揉进怀里。 秦玅观的下颌轻磕她的肩头,像是在抽泣。唐笙听着压抑的哭声,眼眶发烫,视线模糊了。 “去沐浴。”秦玅观低低道,“抱我去。”
第70章 脖颈间的温度熨烫着唐笙的心。 她以保护的姿态托起秦玅观, 右臂托稳了她,左臂抵着她的肩背。 秦玅观比唐笙高出了半个脑袋,圈紧了她的脖颈。 “抱得动吗?”秦玅观温热的鼻息扫着她的肌肤。 唐笙是真难过了, 她咬唇:“你明明很轻。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又没好好用膳?” 秦玅观没说话,唐笙衣袍上的水渍浸透了她的中衣前襟。可她不觉得冷, 她觉得唐笙比她冷多了——她明明在轻颤, 却想用那点裸,露的肌肤温暖秦玅观。 “雨好大。”秦玅观五指隐入唐笙发间,将她抵在自己肩上,“你身上好凉。” “你明明指尖都是凉的。”唐笙感受着发间的触碰,哑哑道。 她将秦玅观放下, 好让她坐在浴池边的交椅上——这椅子还是上次唐笙回来时搬的,放在这个位置,一直没有动过。 秦玅观月白色的中衣湿了大片,前襟沾染了唐笙身上的泥渍。 浴池常备温水,以便秦玅观随时梳洗。 这个时辰, 里间还氤氲着浓重的水汽。湿热包裹着身染寒意的两人,唐笙脱去脏污的外袍, 跪于秦玅观身前, 掌心渐渐暖和起来。 她们凝望着彼此,眼眶都泛着红。 秦玅观眸低的哀凉和醉酒那夜很像。 “又梦魇了吗?”唐笙仰望着她,掌心落在她的双膝上。 秦玅观颔首。 “怪不得手这样冷。”唐笙说,“你梦魇的时候总流冷汗, 醒过来就变得很难过。” 秦玅观揉着她的发,只道:“快去沐浴, 身上太凉了。” “你不用么?”唐笙枕着她的膝,好让秦玅观不用探着小臂来抚她的发, “你中衣被我的外袍弄脏了。” “我不嫌你脏。”秦玅观双手托起她的面颊,“你快去泡,我去取干净衣裳来。” 唐笙听到现在,才意识到,秦玅观一直在称“我”。她忘了尊称,同唐笙说的每一句话都以“我”自称。 “陛下?”唐笙立正下巴,枕在她膝头。 秦玅观轻轻应了声。 唐笙猛地抱起她,还没反应过来的秦玅观双腿夹紧了她,喉间压着惊呼。 她将她放在浴池边,扶着她沉入池中。 “我去取。”唐笙跪在池边,垂首望着她,“马上就回。” 秦玅观见她仓促转身,扶着池壁抿唇笑了——这落汤王八怕她久坐冻着,放她进浴池时连中衣都忘了给她脱。 唐笙走了没一会就回来了,手上多了两套干净衣裳。 “方汀送来的罢。”秦玅观拉她入池,剥开她身上的衣裳。 唐笙羞得全身浮红:“我自己来就好……” 秦玅观罢手了,静静瞧着她墨迹。 明明榻都滚过两回了,唐笙还是羞得打紧,连主动勾她衣带都不敢。 “陛下今日梦着什么了,又想阿娘了吗?”唐笙问。 秦玅观眼眸暗淡了些,她张手,示意唐笙来抱。 这池中的热水更烫了,唐笙扭扭捏捏地靠了过去,整个人快冒烟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梦到阿娘?”秦玅观垂眸,望着怀里的人。 “那次你梦魇叫了阿娘。”快冒烟的唐笙小声道。 “哪次?” “头次牵我那次!”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8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