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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笙有些恼,秦玅观居然不记得了。 那次她本来还在生她闷气,不想搭理她,是秦玅观梦魇时那声凄楚的阿娘,喊得她整个心都揪了。 “新元日你去给太后贺岁那次。”唐笙解释道,“就那样看着二公主唤她阿娘,出门时脚步也顿了——” “我好心疼。”唐笙鼻尖酸了,“我好心疼啊。” 说着说着,唐笙又掉眼泪了。 秦玅观拭去她面颊的泪,温声道:“阿娘诞育秦承祚时出血太多,仙逝了。我那时才十二岁,仔细算来,十六年了。” “秦……”唐笙不敢直说先太子的名讳,顿了顿才鼓起勇气道,“我听十八说过了,他,他是个混账。” “他是我杀的。”秦玅观指腹摩挲着唐笙的面颊,“他痫病发作,当阳穴磕着供桌了,供桌上的东西都砸在他身上,出了很多血。” 说到这里,她顿了片刻才道:“我杀了好多人。同你说这些,你怕不怕?” “哪个皇帝不杀人呢。”唐笙去啄她,似是在安抚,“我会惧怕,但我更愿去理解你。” 秦玅观回吻她,攫取了她的呼吸。 这个吻带着欣喜带着感动,并未沾染情,欲。唐笙同她分开时大口大口喘着气。 “杨澍触了我的逆鳞。”秦玅观说,“但他确实没有说错。我杀弟,囚父,矫诏。阿娘恨我。” 唐笙听不得她的自责,探起身将她圈紧了。 秦玅观枕着她的肩,说话时候喉头的轻震全为唐笙所感知。这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唐笙能听清秦玅观的心跳。 “不会的。”唐笙说。 秦玅观微扬唇角,笑得苦涩:“我明明可以救他的,可我却装作没瞧见。我的亲弟弟,他就那样盯着我,死不瞑目。” 拥着她的人臂弯还在收紧,秦玅观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却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害死了那么多宫女太监,以命偿还,不为过错。”唐笙闷声道。 “他该死。可一想起阿娘的眼睛,我便忍不住愧疚。”秦玅观哽咽了下,哭声像是绵密的针,扎在唐笙心底。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父亲——”秦玅观的眼泪落在了唐笙肩上,“我好恨他。” 她和秦承祚之间的隔阂完全源于庆熙帝。 他是宫女所生的庶子,自出生起便没有竞争皇位的资格。但却在夺嫡的关头站对了位置,受到了隆光帝的仰重,以卑贱的出身走到了皇帝嫡子才有的亲王的位置。 隆光暴虐,有为君之能而无为君之仁,他们兄弟之间隔膜愈来愈深。后来隆光在南巡途中被布局周密的庆熙毒杀。 “他年至而立,妻妾成群,膝下却只有我这个女儿。以为自己是因篡位遭了天谴才子嗣稀薄的。”秦玅观道,“他将我当男儿抚养,为我开蒙,教我习武。如若他有皇子,便不会这样待我,我只能学那些琴棋书画和女红。” “过去,他许多次抱着年幼的我说,若是我是个男儿,他就不必这般苦恼了。”秦玅观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了,“从前,我也曾恨过自己是女儿身。可后来我又想,皇帝不过是治国者的名号罢了,为何女子就不能恪承大统呢?” 后来秦承祚和秦妙姝接连降生,庆熙帝欣喜若狂,以为是上苍原谅了他,倾尽全力培养秦承祚,再也不顾秦玅观和秦妙姝了。 笼络西域诸邦对抗瓦格人时,他将还差一岁才及笄的秦玅观推至了峰口,告诉她,公主是天下万民供养的,也要为了福佑万民远嫁联姻。秦玅观不从,几次以死相逼他才作罢,最终从宗室中挑选了长治帝与继后所生的幼女,以血脉尊贵为由远嫁西域。 再后来,他又为了巩固皇权,将秦玅观当作筹码几度许给重臣。 秦承祚暴死后,他更恨秦玅观了。斥责秦玅观克死了亲弟弟,不为天下计,自私自利,面目可憎。 秦玅观曾被他掐着脖子质问过:“为何死的不是你?” 或许是上天怜悯,在那不久,庆熙帝得了扑击之症,难以理政。恰逢瓦格进犯,满朝文武主张迁都,不顾政局。 秦玅观站了出来,扛住了这即将倾塌的大厦。 听到这,唐笙哭得比秦玅观要惨得多。秦玅观被她凄惨的哭相逗笑了,边哄她边给她擦眼泪。 “他们都是混账,他们都该死。”唐笙抽噎,用着能想出的最恶毒的词句咒骂,“都是臭畜生,他们都该死!” “是,所以他们都死了。”秦玅观语调平静。 她啄了啄唐笙的眼角:“皇太女的位置是我争来的,我问心无愧。” 秦玅观班师回朝,天下共迎。 她烧了庆熙未来得及发布的从宗室中择立嗣君的诏旨,召来翰林书写了古往今来第一封立太女的诏书。 病榻前,秦玅观召集群臣,当着庆熙帝的面取出诏旨。 “我同他说,你若是愿立我为太女,就握紧手边的宝印。” “他握了么?” “握了。”秦玅观道,“他若是不握,我也会捏着他的手握上。这个位置本就我应得的。” “他悔过了?”唐笙问。 秦玅观轻笑:“他哪里会悔过。他不能说话,发不了过继子嗣的诏书,朝臣拥立的新君不一定会尊他为父。他只是不想让这辛苦夺来大位落到旁支手里。” 唐笙又听哭了,她想起了秦玅观被立为太女后的遭遇,眼睛哭肿了。 水有些凉了,秦玅观忧心这肿眼泡的王八哭坏身,牵着她起身更衣。 秦玅观取来长巾被裹住唐笙和自己。唐笙哭得梨花带雨,还不忘替她擦拭更衣,秦玅观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别哭了,像个肿眼王八。” “王八就王八。”衣冠整齐的唐笙重新抱住她,一不注意就说漏了形容词,“我心好痛,我超心痛。” “心痛到了极点?”秦玅观明白她的意思,温声道,“都过来了。” 唐笙替她披上了氅衣,整理好里衣交领。 里间实在闷人,秦玅观拖着肿眼泡的王八出来时,殿内烛火通明,也多了两个炭盆,但空无一人。 唐笙哭得顺不过气,秦玅观只得她去书房亲自给她找了杯凉水喂给她。 “为什么事事都让你碰上了。”唐笙仰首道,“还让你得了这副躯体,好不公平。” 烛火摇曳,秦玅观的身影映在墙壁上,高大灰蒙,像是她被禁锢在病弱躯体里的灵魂。 “哪能什么好事都让我遇上呢——” “沙场上挨刀落马时,我没死;寒冬腊月趟过江水时,我未死;拖着这副躯体,我也做了许多事。” 秦玅观又恢复了那忖度天下的眼神,只是这次眼底印着唐笙的影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位者失德,以百姓为刍狗。玉宇未清,三光难照九州——” “我命不该绝。”
第71章 十三年来的苦痛催着秦玅观一步一步迈向权力中央, 野心在蛰伏和隐忍中疯长,内敛之下燃烧着灼人的烈火,最终煅烧出一颗济世之心。 唐笙望着她的眼眸——幽冷之下, 分明是慈悲。 刚沐浴完的秦玅观掌心是温热的,她未佩任何珠翠, 腕上也无念珠, 可唐笙还是察觉到了玉石的质感。 书房内只有桌案上亮着盏灯,视线模糊的唐笙有些看不清面前的人身影了,下颌处的微凉却变得格外清晰。 扳指滑过,激得她五感愈发分明。 说不清是谁开始的,回神时, 唐笙已倚上了五屏椅。秦玅观屈膝抵着她的腿心,抵得唐笙一阵晕眩,回神后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大逆不道。 她想要起身,却被秦玅观摁肩定在了原位。宽大的氅衣罩了下来,足够拢住两个人。 秦玅观勾着她的衣领, 指尖轻画着圈。 唐笙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艰难道:“有窗——” “去寝殿。”秦玅观言简意赅。 唐笙反客为主, 抱紧了她。 后半夜就没有梦魇了。 秦玅观被唐笙抱着, 埋首在她怀里,睡得安稳。 皇帝姥儿的御榻要比门板舒服多了。一觉醒来,唐笙神清气爽,给秦玅观更衣时动作都轻巧了许多。 “幽州这几日如何了。” 秦玅观今日穿的是竖领袍, 款式繁复。唐笙系完纽襻扣一路整理到她颈间,扣那最后两颗纯金扣时格外小心, 生怕给它扯落。 “发病者渐少,再过一月也该结束了。”唐笙忙活起来, 抵着牙关说话,听着像是浑身都在使劲。 “这么难扣么?”秦玅观两指覆上她的指尖,中指驱赶走唐笙笨拙的指节。 “二娘那也不知如何了。”唐笙瞧着秦玅观的指尖,思绪渐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她的触碰。 “那孩子活下来了,她同乡只剩三个了。”秦玅观应声,唐笙却许久未曾作答。 她刮了刮唐笙的下巴:“发什么呆?” 唐笙回神,啊了一声,脱口道:“陛下指甲真长。” 她本想夸陛下指甲好看来着,脱口却换了句话。 秦玅观张开五指正反瞧了瞧:“朕不留长甲,连护甲都无需戴着,怎么就长了?” 皇亲贵胄不事生产,加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观念的影响,无论女男,长甲在这个时代都是身份的象征。秦玅观自小习武,有着不留长甲的习惯,比起太后和二公主,她的指甲要短得太多。唐笙则保留着穿来前的职业习惯,指甲几乎都是贴着甲床在修理,秦玅观的指甲比起她来,确实要长一些。 蓦地,秦玅观忽然意识到什么,压低了声,附在她耳畔道:“痛了?” 唐笙老脸一红,头摇得像拨浪鼓。 今日不上朝,秦玅观这么早更衣是为了召翰林学士和内阁大臣,时辰还早,她干脆探出手来交给唐笙修理。 “陛下,这不合身份……”唐笙不知所措道。 “朕留了短甲就不是皇帝了?”秦玅观反诘。 唐笙语塞,小心翼翼修剪起她的指甲来。 书案上搁着卷经书,秦玅观空着的那只手在把玩念珠。 轩窗是布过景的,晨光斜斜入内,落在书案上,光影分明。秦玅观半个身体浸在晨光里,指节宛若玉石,肌理比墨绿色的珠串更为细腻。 不多久,朝臣到殿。 唐笙收好物件,转身绕进内室的屏风后。 “陛下,十二道诏旨现已拟好。” “呈上来。” 秦玅观查阅完诏旨,睥睨跪伏的朝臣: “即日颁布,晓谕天下,由辽东先施行。” * 沈长卿比天下人早一日知晓秦玅观的动作。 彼时她正和执一道人探讨治疫之事,随从入内送来了邸报、信件以及发回的密折。 她并未回避执一,边读批复边转述:“陛下蠲免了辽东两年的赋税,要在辽东推行新制,整顿吏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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