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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檐下的人影掩在起烟似的雨幕里, 塑像般凝望着跪于中庭的唐笙。 水泽激荡, 殿内人抬首,眺望窗外的情形。 方姑姑逮着机会劝谏,进门先叩首再说话: “陛下,这雨太大了,唐大人这样淋着迟早要染上风寒——” “朕的话只说一遍。”秦玅观收束视线, 直接打断了她。 落雨前秦玅观就发话了,方汀听到她这样说,亦不敢再劝。 她出了殿,接了宫娥递来的伞,撑在唐笙头顶。 雨声哗啦, 唐笙拭干净脸上的雨水望着来者,脊背挺直, 不为所动。 “回吧, 您快回罢!”方汀矮下身,好让雨伞多罩着些唐笙,“陛下是明君,自有打算, 您回罢!” 唐笙摇头:“雨大,姑姑您自己撑着就行了。” 方汀恨铁不成钢似的重重叹气, 转身往殿内去。 唐笙又被雨点打得睁不开眼了,湿透的官袍黏在身上, 又厚重又凉寒。 她揉了把发麻的面颊,渐渐有些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了。 几日前,她还为感知到秦玅观的爱意而心颤,每个闲暇时刻都挂念着她。 为她擦拭眼泪,为她生病而焦心的秦玅观如今怎么连见她一面都成了难事。 唐笙不断擦拭面颊,期盼檐下能多出一道玄色的身影。 可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肉身感知到的湿冷是最不值得提及的,唐笙只觉心口闷得她喘不上气,支撑不住跪坐在了地上,脑袋低垂。 水珠顺着面颊滑落,唐笙张开唇瓣,想要努力呼吸些新鲜气,却只嗅到了咸湿的气息。 一双方头履停在了她面前,唐笙欣喜仰头,看到却是先前同她相识的小宫娥。 小宫娥半个身子都浸湿了,唐笙眼眸微动,温声劝她: “不必帮我撑伞,我——” 她话未说完,小宫娥便退开了,面前停了双云纹缎面靴。 唐笙抬眸,瞧见了秦玅观。 “你是在逼朕收回成命么。” 秦玅观的声音被雨声冲得迷蒙,唐笙以为自己幻听了,唇瓣翕动。 “朕是皇帝,所思所虑从不囿于欢爱情长,所下的每道诏令都经深思熟虑。” 玄袍衣角已染上了水渍, “陛下。”唐笙唤她,“不管您信不信,辽东和蕃西一旦让宗亲染指,日后必定会起战祸。崇宁七年的冬日,我所说的一切都能灵验……” “您洗刷吏治,推行新政,为的就是富国强兵,收复失地,彪炳千秋,成为日后天下女子的表率。可三年后,您布好的局便会被人搅动——” 唐笙有些脱力,她膝行上前,指节落在秦玅观的靴面上。 “陛下,算我求您了,您派我去吧。” 她想了许多,海陵王为谋夺大位而布局就在接受诏令不受约束后,如果既定情节也会随着细节而变化,环境和时势能造人,那么派往辽东的任何一个宗亲都有可能滋生野心。 唐笙不想用这套法子来胁迫秦玅观,可她一无所有,只能赌秦玅观对她的感情了。 她压住哭腔,不想将自己的狼狈彻底展露在秦玅观面前,秦玅观只能瞧见她微颤的肩膀。 唐笙说:“您信我一次,好吗?” 秦玅观别过脸,眼眶一瞬显出浮红,再回首时,又恢复了阴冷和疏离。 “你不走,偏要违命?” “我不走!” 秦玅观低笑了声,夺走了方汀为自己撑着的伞。 雨帘晃动,水花四溅。 油纸伞被秦玅观抛到一旁,被风吹得远远的。 身后的宫娥赶忙举伞替她遮上,唐笙伸长手臂想要抓住伞柄,什么都没碰到。 “滚,都滚!”秦玅观低喝了声。 宫人不敢再上前。 “陛下!”唐笙觉得她疯了,哭喊道,“您不要淋雨!” 大雨中立着的秦玅观和跪着的唐笙对峙着。 “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朕留你体面没叫侍卫将你拖出去。”秦玅观哽了哽,“你现在就走,不要逼朕下令。” 淋了雨的玄袍不再松垮,秦玅观清瘦的身形被勾勒出来,风一吹就想要倾倒。 唐笙爬起身去拾伞。 隔着雨幕,她们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秦玅观先背过身,不再看她。 “走!”秦玅观呵斥她。 * 这场雨灌进了唐笙的躯体,她的思绪,她的动作无不变得缓慢。 她没了回来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很冷很冷,怎么捂都捂不热。 唐笙发烧了,说了很多胡话。 闻讯赶到的方十八听她胡言乱语,直呼陛下名讳,吓得捂住了她的嘴。 她们救下的母女三个忙里忙外,好不容易才等到了唐笙降了点热,一个没注意,唐笙烧得更严重了。 相处了几日,人都熟络了。 小姑娘童言无忌,好奇道:“七庙官在哪里呀?她梦到七庙官了吗?” 大姑娘朝她使眼色,小姑娘会错了意:“是有谁叫七庙官吗?” 方十八换了张嘴巴捂,生怕隔墙有耳,她和唐笙明日便因不敬圣上被处以刑罚。 小姑娘挣扎了一会,就差上嘴咬人了,方十八才撒了手。 “这个人不能提吗?”小姑娘还算机敏,“那就是她让恩人得病的,所以恩人睡着了都要喊她!” 十八一边捂她一边凶她:“叫你去请郎中,不是叫你在这胡说八道!快点去!” 小姑娘哭出了声,吵得方十八脑袋疼。她母亲忙过来,将她带了下去。 “你和七庙官都是坏人!”小姑娘抽泣道。 “捂上她的嘴巴……”沙场上方十八没带怕过,今天却觉得自个得折这了。 她真挚祷告,期盼唐笙赶紧醒过来。 接过小姑娘差事的大姑娘奔了出去,生怕赶上宵禁,请不来郎中。 她习惯了赤足走在路上,如今穿上鞋了反倒跑得没从前快了。 老旧的石板路上有坑洼,她没注意,绊了一跤。 起身时,她瞧见了连片的气派建筑。 被大雨荡涤一新的琉璃黄瓦沿着中轴线森严排列,异常华贵。 秦玅观披着氅衣立在窗边,嘴唇血色很淡。 她闲下来,脑海里总是浮现唐笙的身影。 雨最大的那会,秦玅观本不准备出来,打算叫宫人将她架走。她立在窗沿边瞧了一会唐笙的身影,又改了主意——所有人都在檐下,中庭唯余她一人,孤零零的。 唐笙就那样跪在雨里,连肩背都舍不得弯一下。 “陛下,该用药了。”方汀提醒道。 “雨停了,天也要黑了。”秦玅观回神。 “唐大人想必早已抵家了。”听出话外音的方汀小声道。 秦玅观接了瓷碗,啜了口,没有应声。 她不过淋了一小会雨,当阳穴便开始作痛了,入了殿侍奉的宫人有传太医,煮姜汤,递汤婆子,秦玅观不久就缓了过来,但过去这么久了身体也不大爽利。 唐笙在雨里跪了那么久,自然比她更难熬。 想到这,秦玅观低声问:“朕会不会太狠心了。” “陛下——” 方汀犹豫再三,终于说起了自己的看法。 “奴婢知道您也难受,您这么做是为了不把唐大人卷进来。唐大人并非蠢笨之人,如此执拗,定然是觉察了什么。您大可听听唐大人的见解再做决断——” “自始自终,您好像从没有问过,唐大人有什么处置之法,有什么更细致的见解。” 秦玅观垂眸,眼睫轻颤。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您如此处理,落在唐大人眼里,该是什么模样?” 方汀的话理顺了她芜杂的思绪。 秦玅观想,唐笙大概是失望的。她会觉得自己压根没有将她当作值得倚靠的臂膀,根本瞧不上她。 “奴婢是一家之言,经不起太多推敲。”方汀继续道,“您是皇帝,大齐的主君,奴婢只是您遮蔽下的蚍蜉,您心里惦念的太多太沉,自然是奴婢等不能企及的。” 良久,方汀听到了一声长叹。 “朕能信她么。”秦玅观呢喃,“朕想信她,又不敢信她。” “甘罗十二岁封上卿,霍去病弱冠之年官至大司马骠骑将军,孙权十八岁镇守江东。陛下您亦是年少有为,为我大齐力缆狂澜,未及二十就立下汗马功劳,怎么到唐大人这里便不愿相信她了?” 秦玅观不置可否。 窗外,天色已暗,秦玅观揉着眉心,重新握笔。 既然此事已经照着她的章法处理完了,她就没有再耗费心力的必要。身为君主,她不该为小事所困扰,以至于乱了分寸,搅了理政的心神。 宣室殿的烛火又燃到了深更,晨间方汀来侍奉秦玅观梳洗,发现她又开始咳嗽了。 正更衣,宫娥入内通报: “陛下,通政司的唐大人告假了,说是病了。” 各司衙门的主官要告假,照例是要陈奏秦玅观的,秦玅观准了方才能休沐。 “唐笙病了?”秦玅观侧身。 “是。”宫娥应声,“说是感染了风寒。” 近侍们的视线悄然落在了秦玅观身上。 “朕准了。”秦玅观道,“叫太医过去。” 宫娥唱诺。 方汀见缝插针:“陛下,要派人过去探视么?” “风寒而已,不必了。”秦玅观答。
第86章 既是秦玅观发话, 太医院仔细挑了人去给唐笙看病。 方十八花了重金请来的郎中医术不差,御医到时唐笙烧已经退了,人被抽去了精神气裹着棉被缩在卧榻一角。 唐笙认得来的御医, 知晓他级别不低,应是太医院揣测了秦玅观意思派他来的。 秦玅观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心力交瘁的唐笙没精力思考那么多, 她想, 这该是秦玅观的驭人之术了,在不需要她时决绝推开,见她失望了又抛出点希望挽留人心,不至使人反叛。 有时候越讲规矩和情分反而越意味着疏远。 唐笙好冷,耳畔回响的全是秦玅观在倾盆大雨中再三强调她们地位有别的话音, 她不敢去相信这份迟来的派遣背后藏的其实是关心了。 她强打着精神谢恩,御医怎么拦都拦不住她。 御医回去复命时将情形细说给秦玅观听。 秦玅观本在审阅诏旨,听着听着就拨起了念珠。 “重伤风?” “回陛下话,是重伤风加之先前治疫辛劳,拖久了损伤元气, 需得好好将养一旬了。” “知道了。”秦玅观攥拢念珠,“退下罢。” 听着御医说唐笙治疫累垮了身体, 秦玅观心里起了歉疚。 但从幽州治疫来讲, 唐笙做得极好:归拢民心,宣扬皇威,安民济物,行事果决, 公正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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