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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坠落,贵重的五色玉旒幕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宫娥还未来得及去拾起,玄赤相间的衣摆便掠了过去。 繁复的配饰阻碍了秦玅观的动作,上马前,秦玅观扎紧了绦带,玄袍随风飘动。 方汀奔上前拉住她的缰绳:“陛下,您切莫冲动,兴许消息不准呢?” “距京不过百里,在朕的眼皮下动朕的人。”秦玅观咬牙切齿,吐出话来,“到底是谁活得不耐烦了。” 秦玅观抽起缰绳,马鬃擦着方汀的面颊离去。 紧急集结的兵官紧随圣驾,逆风疾驰。 战旗猎猎作响,甲胄铿锵。 与此同时,京畿戒严,临近州府戒备搜寻,誓要找出作乱者。 秦玅观面容冷淡,瞧不出什么情绪,唯有眼眶被风吹得通红。 原本需要疾驰将近三个时辰才能抵达的地方,秦玅观仅用了两个半时辰就赶到了。 活着的刺客被捆在道路两侧,跪迎秦玅观。 不染尘埃的云纹缎面靴踏进了泥泞中,广袖拂动,长剑落下,刺客的头颅滚落脚边,躯体缓缓倒下。 染血的玄衣色调更显华贵,凉风中,秦玅观剑指跪地之人,剑锋一一点过: “将你们知道的,都说清楚。不然,朕会挨个查清你们的九族,与你们有关的,下场皆和他一样。” 陷入泥泞中的头颅面容狰狞,目光却显出了呆滞,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 细密的雨珠聚于剑身,织成水膜,模糊了寒光映照出的人影。 血水顺着刃口一滴一滴滑落,无声计算着生命的流逝。 秦玅观身上的煞气大得骇人,守备再三迟疑,终是走到了她身侧。 “陛下,已沿岸寻找,捞出了车驾。”守备低声道,“可……” “人呢?”秦玅观回首,因隐忍着情绪,神情略显僵硬。 “人,未见着。”守备低头。 秦玅观挽剑抵于身后,压住宽袖,急步行至河畔。 马车碾压过的痕迹仍在,碎落的木屑点缀淤泥,静静诉说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秦玅观望着滚滚河涛,肩头微颤,喉头也哽咽起来。 一直刻意压制的忧惧刺破她的伪装,疯狂生长。 “唐笙——”秦玅观喊得喉咙沙哑,“唐笙——” 喊声撕心裂肺,满含凄厉与不甘。
第92章 恨意决堤, 秦玅观在悲愤的裹挟下呐喊,喉头嘶哑,冷风灌进胸腔, 在裂隙间游走。 接引宗亲本是毫无风险的一件事,她处处留心, 只愿放给唐笙的闲差, 故意调她远离政治漩涡。饶是这样,也有人敢对她下手。 秦玅观不甘心。 她与唐笙聚少离多,虽有亲昵与交心,但还有许许多多未说开的话。 甚至,她从未亲口对唐笙说过喜欢, 从未与她十指相扣,正大光明地行在宫道上。 唐笙心悦于她,却也惧她,畏她,不敢轻易流露真情。秦玅观本以为来日方长, 她能一点一点拉近她。 临行前,唐笙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谨遵圣命”, 秦玅观攥紧了念珠, 硌得手心发痛。 即日前还吵着闹着要进宫的人,怎么就消失在了浪涛中,再也不见踪迹了? 秦玅观向前一步,风满衣袖, 迎面而来的凉意吹得她轻轻摆荡。 泥块与碎石落进湍急的河水,眨眼间便杳无踪迹。 “陛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声, 心痛到麻木地秦玅观僵直了身,不敢回首。她害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听。 “陛下, 在这!” 唐笙再次唤她。 秦玅观回眸,踏着泥泞快步上前。唐笙牵着惠明迎上,瞧清她手里握着的东西后,脚步微滞。 周遭有太多双眼睛了,秦玅观克制住想要拥抱她的念头,强忍着酸涩道:“上哪去了?” “我兵分三路了……”唐笙欲言又止。 秦玅观气得想要用剑柄戳她,明晃晃的剑刃在玄色的广袖见忽隐忽现。 唐笙怂得瑟缩了两下,只敢用眼缝偷瞧秦玅观。 “我以为……”秦玅观哽咽了声,眼底映出泪泽。 “以为什么?”唐笙莞尔,眼睛亮晶晶的。 方才赶过来时,她便听到了秦玅观的呼唤声。 或许秦玅观本身并没有意识到她这样做对于唐笙的意义。但对唐笙本人来说,这样便足够了。 来的路上,唐笙嘴角上扬,被她牵着的惠明分明瞧见了她在擦眼泪。惠明问她,唐笙却死不承认,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快到惠明要跑着才能跟上。 秦玅观不答她的话,眼神说明了一切。唐笙抿唇,低头傻笑,结结实实挨了一剑柄,痛得龇牙咧嘴,心里却甜得冒泡。 惠明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眼睛睁得圆圆的。 秦玅观注意到这小孩,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唐笙脸上挪开。 她阖上剑鞘,抛给临近的随从,俯视瘦小的惠明翁主: “你是秦长华。” 惠明环顾四周,瞧见了低眉顺眼恭敬行礼的众人,面露些许怯色。 但她仍仰高了脑袋问道:“你是陛下吗?” 秦玅观道:“不像?” 惠明仔细端量了她片刻,松开了唐笙的手,老老实实低下头来,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秦玅观浅笑,揉了下她的脑袋。 小萝卜头呆了呆,回神时秦玅观已押着唐笙走远了。 * 马车里,秦玅观端坐着,双腕置于膝上,快要曳地的广袖两端离地距离一致。 唐笙倚着车壁坐得笔直,视线飘飘悠悠,转到了秦玅观的靴面上。 “说吧,怎么回事。”秦玅观道。 唐笙将这两日的经历和自己乘马车时所想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怀疑他们如此针对我,为的就是搅乱圣听……”说这句时,唐笙谨小慎微地留意着秦玅观的神情。 她怕自己在秦玅观心中的分量没有那么沉,这话说出口了回成旁人眼中的笑话。 秦玅观没有否认她的话,而是颔首道:“你猜的不错。” 唐笙猛地抬头,心跳加速。 “搅乱朕的视听,好让朕怀疑自己人,无暇顾及辽东。”秦玅观边思忖边说,“禁军大多是朕过去一手带出来的,诸兵官的位置多年未曾变动。看来是有人特意设局,想要塞人硌应朕。” 秦玅观话锋一转:“你猜出了这点,所以分了三路前行?” “是。”唐笙仍忍不住瞟秦玅观的靴面,“姜守备那一路是回京最近的道路,跟随的仪仗、护卫一应俱全,另两路同都是轻装便服,走的乡间土道——” “我倒是幸运,这一路刺客最少,遇上车轮打滑就起了戒心。我和惠明若是乘了那两辆,说不定此刻就不能来这了。” 觉察到马车颤动,唐笙抱着惠明翻出了马车,滚进了灌木丛,染上了一身泥。 零星几个刺客冲了出来,很快便被护卫杀了个片甲不留。 她们上车时虚晃两枪,假戏做了全套,竟连随从都瞒住了。 说起来唐笙还心有余悸,这是跟着秦玅观混久了多了心眼,若是她刚来这个世界那会,可能这会她人已经泡发了。 “昨日收到了御史递上来的折子,辽东果然有动作。”秦玅观听了唐笙方才的话有些揪心,在她面前摊开掌心,“事先听了你的劝诫,我提前布了局,所以不至于大乱。” 唐笙同她掌心相贴,感受指节被人一枚一枚地郑重扣下的触感。 这阔别已久的十指相扣,令她热泪盈眶。 “召你回来,也是愿赌服输。”秦玅观说。 “陛下……”唐笙瓮声瓮气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秦玅观听得心痛,想要拥住她,却被唐笙闪身躲开。 “我衣服脏。”唐笙深吸气,小声道。 泥地里滚了一遭,即便换了身干净衣裳,唐笙也还是觉得身上有点脏。秦玅观体弱,又喜欢洁净,唐笙虽然很想和她亲昵,但还是忍住了。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灰扑扑的,不能靠近秦玅观。 唐笙牵了一会便松开了,秦玅观伸直了手臂,与她僵持着。 这回换唐笙拧巴了,她垂眸,思绪涣散,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她的脚尖,自然而然地瞧见了她靴面的泥渍,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种地方不是千金之尊该待的,秦玅观这样身份,鞋底都该少有尘埃的。唐笙倾身用帕子擦拭,喉头有了压抑情绪所带来的灼烧感。 她擦拭得很仔细,帕子有了污渍便换另一面,指节蜷曲着,暗自发力。 “真不准备牵我了吗?” “没有。”唐笙边摇头边忙活,“回去再牵。” 卑躬屈膝,微若尘埃。 唐笙的眼神和动作令秦玅观记起了大雨中她们对峙时的场景——唐笙恳求她时,掌心触碰到了她的靴面。 这样的姿态太过卑微,秦玅观不喜欢被她这样对待。 “唐笙。”秦玅观唤她。 被点到的人刚抬首,便被人捧着面颊带近胸前。 “之前教你箭术时,你也总瞧我的靴子,是不是想替我摘了草屑?” 唐笙抿唇,良久才道:“您不该这样,您是陛下。” 初见时,她靠近御辇上的秦玅观,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她的衣着穿戴,那样整洁华贵。在她眼里,陛下就该是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模样。 靴面上的血污、草屑、泥污无不显露着落魄——这些,不该出现在陛下身上。 “你我之间不言尊卑。”秦玅观道,“我不想瞧着你卑躬屈膝,明明你不喜这样,当宫女时连垂首立着,脊骨都挺得直直的,压不下去——” “你从不是朕的附属之物,你要有野心,要轻狂,要为自己而活。” 唐笙的眼圈一点一点泛红。 “我不愿派你去辽东也有此因,你明白么?” 眼前人似乎还是不大明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了衣襟上。 秦玅观轻叹息,捧着她的面颊亲吻,用行动告诉她,她并不介意为她而落魄。 维持这样的姿态太累了,唐笙倾身,双手撑在秦玅观身侧。秦玅观抵上车壁,臂弯下落圈住了唐笙的脖颈。 她有些呼吸不畅,但还是维持着拥抱。唐笙脑袋晕晕的,稍稍分开,秦玅观的唇瓣便追了上来。 道路颠簸,马车驶过水凼时晃了下,被迫分开的两人大口喘息。 对望片刻,秦玅观扑了过来,紧紧拥住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抵着唐笙的肩头,带着哭腔道:“吓死我了。” 唐笙回拥她,眼泪落在秦玅观颈间。 临别前唐笙的跪拜像一柄刀,直插秦玅观的痛处。若那是此生的最后一面,秦玅观大概会抱憾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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