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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露身姿矫健,穿梭在仗着块头野蛮砍杀的乡勇间,宛若游龙。孙匠凭着一身力气,胡乱挥刀,骇得乡勇不敢上前。 两人一前一后,将文弱的笔杆子属官护在中间。 血花四溅,属官抹了把面颊,双手全是血。她哪里见过这阵仗,在两人的包夹间哭了起来。 眼前的血擦干净了,泪眼婆娑间,乡勇却越来越多了。 她们越杀越勇,屋檐四周的弓手却并没有放箭,只有数不清的乡勇提刀向前。 “看来是要我们活着。”方清露趁着和孙匠交换位置的间隙,用臂护绳捆住被鲜血打得湿滑的刀柄,“原是做局啊。” “这些个人怎么跟打芝麻那样,越砸越多啊!”孙匠砍人砍得不耐烦了,不住的嘟囔。 “你身上有伤,避着点!”方清露替她挡了右路的刀,被杀怕了的乡勇终于不敢倚仗人多蛮冲了。 他们瞅准方清露空下的右路,一齐涌上。 属官露了出来,望着刺来的刀锋头皮发麻,恐惧困滞了步伐,她僵在原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了刀锋刺破血肉的声音,身上却没传来撕裂的痛楚。睁眼时,方清露捂着伤口,用杀得卷边的刀击退了三个散勇。 血丝从指间渗出,刀伤和不趁手的兵刃拖慢了她的速度。 属官失声痛哭,方清露捡了死尸身边的刀丢给她,骂道:“哭什么哭,拿刀砍回去才算本事,谁欺辱你,你就砍谁,相信自个卯足的劲。” 心大的铁匠也发现了她的异样,急切道:“你还能撑住?” 方清露痛得额头渗汗:“他们说什么都要激我的人动刀,又想活捉我,这是为了日后和谋反撇清干系,将脏水泼给我——” 她撑刀立稳,乡勇果然也随着她的动作顿住了脚步。 “我死了比活着要能震慑他们,我死得其所。”方清露说,“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憋憋屈屈地死了。” 方清露喉间发出粘腻低哑的笑声,齿间染血:“杀了那个老匹夫,从后院出去,就算赚了。” “我数三个数,你们便同我一同冲出去。” 三个数落下,猛然冲杀的三人势如破竹,吴老爷身边的护卫没想到她们会杀个回马枪,慌忙赶来护卫。 吴老爷被这场景吓得步伐更慢了。 他大声嘶吼,在惊惧的裹挟下气急败坏地下了放箭令。 箭雨落下,破风声回响在耳畔。 针对瓦格骑兵甲胄特制地箭矢破杀力十足。为铁匠和方清露保护的属官应声栽倒,很快便没了气息。 杀红了眼的乡勇摸了上来,在方清露闪避时劈下朴刀。 方清露即将倾倒的那一刻,宅门被轰开,单骑冲阵的林朝洛手执长枪将乡勇扎成了一串。 长枪挥舞,挡下连片的箭雨。 女将丢了枪,握紧缰绳将她拦腰抱起。 林朝洛将方清露护在怀里,用甲胄挡下了直冲她命门的箭矢。 马上人和马下人交换了位置。 玄骓带着受伤的方清露奔向门外,颠簸间,沿墙布置的弓手便被黑水营的官兵杀了个干净。 战局颠覆。 双眼赤红的林朝落拔刀,拾级而上。 身后忽然传来方清露的声音: “林朝洛,他不能死,他要审!” 吴老爷跌坐在地,颤抖着求饶。 林朝洛只记得方清露身上的伤口。她恨毒了这人,才不管能不能杀。 她刻意忽略了方清露声音,举刀,即将斩下他的首级。 “阿洛——” 听到阔别已久的的亲昵称呼,林朝洛眼睫微颤,循声回眸。 沾染血丝的眼眸印着水泽。 伏在马上的方清露摁着伤口,温声唤她: “这是个局,你不能杀他。” * “是做局么?” “何人要对翁主下手?” “这说不通啊。” 队伍停下后议论声一刻也未曾停歇。 “此处怎么有三道车辙?”唐笙下马,举着火把照亮泥路。 “走歪了也未可知。”侍从答。 “走歪了不是这个痕迹。”唐笙直身,“车同辙,形制却受限制,只能是大车之后有小车驶过。” “您的意思是?” 唐笙转身,叫来惠明翁主的护卫:“你们来时,可有车马远远跟随?” “回大人话,有过,但未曾一路跟随。”护卫答。 “翁主去时你们都未觉察么?”唐笙蹙眉。 “铜山一代,山路窄小难行,翁主为了不失期不得不分了两队前行,我们是从那里断开的。”说时,护卫低下了脑袋,他们落在后边的乐得清闲,中途反而找机会好好休整了一番,谁都没想到会酿成大错。 惠明翁主血脉并不显赫,可以说是十五位宗亲中最不起眼的一位了。 谁都没想到,偏偏就只有她出了差池。 再向前搜寻就是山路了,唐笙觉得势头不对,叫停了队伍。 “大人,山间藏匿流寇与土匪,眼粗胆肥的将翁主劫走了也未可知。”随从道,“或者,翁主遇险进了山林避险,也是有可能的。” “山这么大,要分头搜寻么大人?”另一随从问道。 “分散?” 唐笙听得这二字便觉得有些不对,她沉吟道: “给陛下报信的回头了么?”
第90章 “给陛下报信的回头了么?” “未曾!” 唐笙道:“事出有异, 不得轻举妄动,就地休整,且待御命。” 兵马暂歇, 山林重归寂静,唯有火光在暗夜浮动。 沿着其他方向搜寻的军士陆续归来, 唐笙一一问过情况。 已近五更, 天没有要亮的迹象,阴翳压得唐笙难以入眠。 她侧枕着简陋的吊绳床,听得细碎的马蹄声后立即坐起了身。 干了一夜路的小吏下马时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在地。 “唐大人,陛下有令, 叫您沿途搜寻,她怕您人手不够,调了禁军给您运作,若仍缺人手尽管再报。”小吏搜出了怀中用明黄绢缎包裹的东西交给唐笙。 唐笙揭开,瞧见一角便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说话时, 禁军守备官抵近,朝唐笙行了个军礼:“两千禁军歇在山脚, 等待大人差遣。” 唐笙微颔首, 予以回应:“本官不懂带兵之道,有好些问题要请教将军。” 见她这样客气守备官反倒有些受宠若惊,抱拳道:“大人厚爱,末将知无不言。” “本官昨夜已寻来本地知县, 据他所说,这山上有匪兵数千人。”唐笙道, “如若翁主当真被贼人人掳走,贼人据守险峻, 一旦遭遇,我们能有几成胜算?” 暮春时节,草木勃发,山间密林葳蕤生姿。唐笙忧心山贼藏匿其中,放冷箭,挥阴刀,令派去的人折损其间。 唐笙将自己同山贼对调了位置——若她是山贼头目,见着官军这样的阵仗,会以为他们是来‘剿贼’的,定然琢磨法子,将官军分散开来,逐一击破。 无论惠明翁主是否为山贼掳掠,只要官军进了他们的领地,自然是要刀兵相向的。这个节骨眼上,唐笙不想搅乱事态给秦玅观添乱。 然而,最后的车辙印留在了进山的路上,这是她仅知的线索了。 “六成。”守备即答,“他们抢占地势,且有先机,这是失掉的四成。他们没有能破甲的利刃,这山间亦少见巨石,正面遭遇,山匪患定会一触即溃,这是能取胜的六成。” 出于谨慎,唐笙没有立即派人。她和卫队及禁军武官商讨了一番,定下应对之策。 军令一下,诸兵官就位,朝军士们讲述进山要点。 “二十人一队,两队之间不得相隔百米。山间密林不比平原,遇着山匪不得随意缠斗,找人才是最要紧的!” 军士们高声应和,进山时个个神情紧绷。 唐笙坐镇山脚,亲自与当地府军交涉,以防不测。 同一时刻的京城,秦玅观收到了辽东士绅暴动的消息。 密折是周御史上的,说方清露因追案操切,惹恼了士绅,眼下养着乡勇的士绅带人围了辽东按察司的衙门闹事,辽东各地的乡绅响应者甚多。林朝洛私自调兵,镇压了暴动,乡绅们更加激愤了,在辽东各个关卡拦下来往官员的车马,要求他们上奏辽东情形。 秦玅观读罢,在心算出了密折陈奏的时间。 周御史离京不过两日,这消息显然是他听来的,折中许多细节是经不起推敲的。如若他见着了实地情形,折子应当比方清露的晚到。眼下秦玅观只收到了周御史的,却未曾收到方清露和林朝洛的。 钦差距首府应当还有百十公里,消息传得这样迅速,折子里又说得这样具体,反倒露出了马脚。 想通了这点,秦玅观支颐,心绪变得宁和。 “唐笙那边如何了。”秦玅观问。 方汀微怔:“陛下,折子不是辽东来的么” 秦玅观微敛眸,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唐大人那边并未来信,想来应还在搜寻。”方汀答。 “这两件事,来得太巧了。”秦玅观呢喃。 方汀循声抬眸,秦玅观已阖上眼眸,好似在小憩。 “今夜,方清露的折子应当能到。”秦玅观说,“留意着。” 方汀唱诺。 殿中回荡着指节扣响书案的声音,又轻又浅,像是在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敲击声停了。 “朕赌输了。” 秦玅观揉着眉心,低低道:“召唐笙回京,叫礼部挑人顶上。” * “西边搜查完的跟上向东的队伍,都顶上,不得落单!”被大雨浇透了的唐笙,扯着嗓子喊道,“泥泞湿滑,注意脚下,别白白搭进去性命!” 雨点落下前,军士们便已搜遍了半座山,眼下又在由上往下搜寻。 “大人,大人!前边坡道翻了辆马车,形制是宗亲用的!”赶来报信的兵丁抹了把脸,语调激昂,“您快去瞧瞧!” 靴底陷入淤泥,拔起时十分费力。唐笙快步上前,皁靴踩出了阵阵声响。 翻倒的车内没有人,马匹也不见踪迹。 唐笙沿着杂乱马蹄印寻找,见着了倒在沟渠之间,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棕马。 棕马颈上有伤,显出暗淡的色泽伤口,经雨水冲刷又被泡得泛白。 林木阻挡了视线,放眼望去,雨打林梢,激起了淡淡的白雾。 众人沿陡坡下行,好几个人吃了跟头。 “惠明翁主——” “翁主——” 惠明的随从喊了起来。 林地里有山户积薪,唐笙经过了多个柴堆,终于瞧见了沾满泥渍的衣角。 临近的军士围了上来,未满十岁的孩童见了他们奋力挥舞手中的匕首,喉头发出小兽似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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