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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厌感觉很冷,太冷了,牙齿咯咯发颤。 镜头一转,她又梦见自己在奔跑—— 她独自在即将被大雪吞噬的森林里奔跑,脚下一空,落进了洞中。 这洞很深,很深,她一直在下坠,一直在下坠。 她尖叫了出声。 随后,她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她看到了自己飞扬起的公主裙,繁复裙裾在空中摆动,像鱼的尾鳍。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母亲的脸。 司徒厌喃喃:“妈妈……” 母亲是个很漂亮,很明艳动人的女人,但她眼里的光暗暗的,灰灰的。 她眼瞳空洞地看着她,她说,厌厌,我爱你。 她的声音在四面八方,轻轻回响。 她抱着她,坐了下来。 她用左手抚摸着她的长发,很温柔,摸着摸着,又哭了,泪水落到了司徒厌的眼中。 “我爱你。”她说着,又在哭泣,她沙哑着嗓子念,"我爱你。" 司徒厌没有动,她tຊ像个木偶被她抱在怀里。 女人紧紧抱着她,颤抖着肩膀,哽咽说:"我爱你。厌厌。" 司徒厌慢慢低下头,她看到母亲左手抚着她的长发,右手握着的刀,刺进了她的心脏。 剧痛染红了她纯白的裙摆,而鲜血一直往下流。 “……” 她从小就知道,爱是很痛苦的东西。 有时候,被爱也只是一种裹着伤害的假象。 而母亲做了许多伤害她的事情,做完那些事后,她还总是会说。 “我是因为爱你,才这样做的。” 她说:“我是为你好。” 而父亲总会说。 “厌厌,爸爸很爱你,都是你妈妈没有看好你,把你弄丢的。” 然后母亲,便会变本加厉的带她去医院。在窗口焦虑地问医生。 怎样。她忘记了吗。她应该不会记得什么翠翠,翡翡了吧?! 家里所有昂贵的翡翠都碎在了地上,被扫进了垃圾桶。 妈妈说,她讨厌这些东西。 就是它们,让她的婚姻如此不幸。 ……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很疼。也许疼痛早已发生,又或者这一切仅仅是梦。 又或者,她其实,并不愿意责怪母亲。 很久,很久,她慢慢地抱住了母亲的脖颈。重复说。 “妈妈。” 她轻轻地,语气很温柔:“我也爱你。” 她介意那些伤害,介意那些痛苦,她忘记了一切,她无法释怀。 但她是爱她的。 她捧着妈妈的脸,望着她与她相似的,近乎如出一辙的眉眼。 曾经司徒厌对这样的爱很不解。很困惑。但她从不质疑妈妈爱她。 就像她虽然不接受陆翡秋的爱,但从不质疑她。 爱与被爱皆是痛苦。 她的亲人就这样握着刀锋来爱她。 翠翠是山上无忧无虑的精灵,而司徒厌是母亲扭曲之爱的结晶。 她轻声说:“妈妈,我好冷啊。” 在她离开的那个晚上,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跟妈妈讲的,她想跟妈妈讲那一座座缭绕着云雾的远山,讲山岚里像鸡蛋黄一样的夕阳,讲她的翡翡发现了那个躺在草丛里的姐姐,讲开在山腰的三角梅,讲那一阵下在翡杏村了无尽头的漫长梅雨季节,还有那一列一列轰隆隆开往过去,但被她错过的c346号列车。 讲她终于学会了以另一种,更温柔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最后再讲一讲,这些年,与她不期而遇的每一场春天。 “好冷。”她紧紧抱着母亲,慢慢哽咽出了声:“好冷啊……”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慢慢笑了。 她好像摆脱了现世的悲伤与愁苦,眼里似乎有着一场明媚的春天。 “翠翠。”她说:“回家去吧。” 周遭的寒冷慢慢褪去,她在一种温暖中慢慢地,怔怔地睁开眼睛。 她身上穿着厚厚的外套,外套里贴着暖宝宝,沈墨卿把她抱在怀中,往山下走。 周身漫天飞雪,远处有狼声嗥叫。而在山中小屋冻僵的身体,终于慢慢在她怀中回暖。 沈墨卿哑着嗓子问她:“还冷吗。” 她的头发沾着雪花,眼睛里有今夜失怙的白色月光。 司徒厌抱着她的脖颈,吻住了她。 被她紧紧握着的车票被风吹散,混进了漫山大雪中。 她们终于回到了那段独属于她们的时光。 ——只属于她们的,那段隐秘的,沉默的,漫长的,又短暂的,被人遗忘的时光。
第62章 旧梦 下山的路很陡,也很滑,沈墨卿抱着司徒厌,走得很慢,也很小心。 司徒厌问她:“你是不是常常来这里。” 沈墨卿轻声说:“也没有常常。” “白母说你……”沈墨卿顿了顿,好像有点忌讳那个字似的,没说出口。 “死了是吧。”司徒厌撇撇嘴,“我都听见那个女人说的了,一路上都在尖叫,说什么你害死了翠翠,吵得我眼睛都合不上。” “我离家出走跟你有什么关系。”司徒厌说着,看到沈墨卿的睫毛一片白,她伸手,拂去她睫毛上的雪花。 她说:“你以为我是去找你的吗。笑死,怎么可能。这事儿太掉价了。我才不会做。” 沈墨卿:“……” 沈墨卿的脸颊本就是一种清透的白,被风一吹,显得人更白了,她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你没有来找我。” 司徒厌:“……” 这明明是司徒厌想要的答案,但真听到了,又莫名觉得一肚子气。 寒风呼啸着,周围的山在落雪中,都是一片白,皮质的靴子深深陷进苍白的雪中,像人心一般不知深浅。 “你以为我死了?”司徒厌想了想,又说:“那你每次来这里的时候,不会很伤心吗。” 远处的树垂着冻枝,覆着一片一片白银,沈墨卿想起了那段不算遥远的日子。 她结束高考后的第一天,沈清妍脸上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只是很平静地说:“卿卿,你不应该参加中国高考,应该来美国留学。” “当然,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恭喜你,高考结束了,你可以选择在这个暑假去旅行了。芬兰的罗瓦涅米,波兰圣玛利亚教堂,法国巴黎,意大利佛罗伦萨,还是来美国看妈妈?” 隔着冰冷的屏幕,沈墨卿无法确定,沈清妍最后一句话是诚心邀请,还是说,只是一场母子间的简单客套。 曾经她也去看望过母亲,不过区别不大,只是从一套a市的别墅,换到了纽约州的长岛别墅,不远处就能看到曼哈顿的天际线。 她沉默半晌,平静地说:“谢谢母亲,不过我目前没有旅行计划。” 第二天,她独自一人,乘上那辆有些颠簸的绿皮火车,一天一夜,来到了翡杏村。 火车白天很吵闹,但能看到窗外的跌宕的远山,夜晚很安静,偶尔会有孩子的啼哭,沈墨卿睡不着,往窗外看。 如果足够幸运,那晚天气很好,那么她能在起伏的群山之上,看到一枚闪光的月亮。 因为白父植物人,加上沈墨卿给她的索赔,白母早就已经搬到了a市。 老房子早就空了。杂草横生。 她给了白母钱,拿到了老房子的钥匙,来了,就暂住在这里 其实不管去芬兰,波兰,法国,还是意大利,美国,又或者来翡杏村,她都是个过客而已。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拿到a大的录取通知书以后。 她又往这里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回到这个地方来。 也许是沈宅太大,太空,太冰冷了。 自从回去开始,她就没有在那里度过过什么节日。 沈清妍人总是在美国,偶尔逢年过节,会想起来她,给她打电话,象征性地祝她一声节日快乐。 但是在这个贫穷的山村,人们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却也不会省下中秋的月饼,过年的烟花。 而翠翠和她总能在节日前夕换上干净整洁的新衣服,围在餐桌旁,庆祝节日。 于是沈墨卿大概有点明白,为什么她总是会到这个地方来了。 为什么她总会清理好翠翠的房间和旧衣柜上的灰尘,擦好窗。 坐在泥瓦廊下,在夏日的夜晚,倒上一点白兰地,再点燃一支仙女棒。 夏日天气变幻,有时候夜晚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她听着雨声,想着窗檐晾干的蘑菇,她们两个小女孩躲在被窝里,翻开绿野仙踪,跟着多萝西的龙卷风,离开灰色的堪萨斯大草原,来到女巫的美梦里。 当时只道是寻常。 至少这个地方,还有一点点回忆。 不自觉的,就攒了那么多的车票。 于是对着司徒厌的问题,沈墨卿摇摇头,轻声说:“不会伤心。” “……” 她抱着怀里的爱人,望着飘落的雪花,想着那些被白兰地湿透的陈年与旧梦。 沈墨卿:“偶尔会觉得……” “很温暖。” 风雪裹着夜归人,她们又回到了那个老房子。 沈墨卿拿出钥匙,开了沉甸甸生了锈的旧锁,铁做得院门开了,入目一片干净的雪白。 在深蓝色的夜幕下,屋瓦也是一片盈盈的白色。 司徒厌怔怔看着,觉得眼前一片陌生,沈墨卿抱着她进了屋,拉开了老房子的电灯。 那些遗忘的记忆,忽而在此刻扑面而来。 她看到了自己年幼时候的衣柜,还有一个摆在桌子边的小书架,碎了一角的窗,被人仔细地补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子,桌上还有一本打开的书,和一瓶白兰地。 大抵是怕她冷,沈墨卿把她放下来,就关了房间门,开了暖气。 沈墨卿让她坐在床上,拂去了她发丝上的雪,又去找了厚衣服裹住她,问:“暖点了吗。” 暖风吹着脚,司徒厌整个人都热热的。她看着沈墨卿认真而美丽的眉眼,忽然说。 “我是去找你的。tຊ” 她面无表情地说:“你走了之后。我特别,特别难过。” “我就坐在这个床上,哭了好长好长时间。” 司徒厌说:“我那时候觉得。我再也不要喜欢谁了。我还下定了决心,我想,如果再看到你,我一定要讨厌你。” 司徒厌慢慢说:“你抛下了我一个人。我一定不要叫你好过。” 沈墨卿抱住了她,她伏在她的怀里,没一会儿,少女的身体慢慢地,有点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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