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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米线店里出来,天色已暗,两个人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昏暗的路灯在头顶闪烁。 “岑溪……”安苳叫了一声。 岑溪看了她一眼,等待她的下文。 安苳却又笑了,乌黑眼眸弯起:“……没什么。” 她想说什么呢?她想说的太多了,她想问岑溪,多久离开这里,想问岑溪,她在外面工作时每天要做什么?问岑溪,高中时,她到底有多讨厌自己,现在还会讨厌吗?以及,为什么愿意和言薇吃一锅,却不愿意和自己…… 可是,看到岑溪的眼睛,她又失去了问这些的勇气。 她把岑溪送到书店,岑溪开上自己的车回家,两个人就此告别。 “岑溪,明天见。”安苳挥了挥手。 岑溪矜持地微微点头:“明天见。” 回到家,陈慧和岑正平正在看新闻联播,岑溪把包挂好,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颗巧克力,出来问陈慧:“妈,我高中的时候,往学校里拿过这个吗?” 陈慧被问得一懵:“这个?我也记不清了……不过,你不是不爱吃这个吗?应该没拿过吧。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干嘛。” 见母亲也不记得,岑溪淡淡说了句“没什么”,就关上了房门。 陈慧嘟囔了一句:“这孩子……神经兮兮的。” 岑溪看着掌心里这颗巧克力,想道,要不要直接微信问问安苳,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干嘛要问,这么小一件事,她干嘛表现得这么在意。 她把巧克力丢回了包里,拿上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路过客厅时,陈慧突然叫住她:“哎,岑溪,我想起来了。是不是有一年,你小姨来给咱们家拜年,买了一大包这个巧克力?那时候你不是住校吗,我让你带一包,你偏不要带……” 陈慧这么一说,岑溪才想起这件事,冰封的回忆解冻,在脑海里慢慢清晰。 当时她刚升高中不久,用陈慧的话来说,那就是“叛逆期到了”,开始对陈慧的严厉有所不满,陈慧要求她带她不喜欢吃的东西去学校,她偏不要带,母女俩拌了嘴,她才赌气般带上了。 到宿舍时,她把巧克力从包里拿出来,对面的舍友说了句“哇,岑溪,你好有钱,带这么一大包巧克力啊?” 搞得岑溪更加不爽,干脆把包装袋拆开,问道:“你想吃吗?” 岑溪给几个舍友一人分了一把,不知为什么,她最后才去给安苳。 她踩着梯子上去,正好对上安苳沉睡的脸。 安苳高中时整天梳着马尾,额前还留着在岑溪看来有点俗气的齐刘海。 但此时安苳侧躺着睡得很沉,头发披散开来显得乱糟糟的,倒是没那么俗气了,一只手压在脸颊下面,能看到洗到陈旧的袖口,瘦得吓人的手腕,以及手指上粗糙的干裂。 在一个宿舍住着,岑溪再两耳不闻她人事,也能直观看到安苳的境况。 她几乎从来不吃零食、宵夜,有时候岑溪吃完午饭回来,就看到她在宿舍吃馒头和自己带的咸菜。 或许有那么一个瞬间,岑溪是同情她的,也或者岑溪急着去做题,不耐烦进行均分,所以直接把剩下的小半包巧克力,都倒在了她枕边。 然后,岑溪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这么一件小事,安苳竟然还记得。 温热的水流流淌过肌肤,岑溪闭上眼,由这件事又想到今天吃的米线。 那条街不大,店却也不少,光米线店就起码有五家,就这么恰好,安苳选了这家她高中时常去的店。 在沈城时,买了她高中时给过的巧克力。 不是她自作多情,是安苳真的很奇怪。
第37章 吸引 安苳整个人都奇怪, 做的事也奇怪。 朋友之间需要这样吗?安苳又为什么会还想跟她做朋友呢? 难道安苳已经忘记了“笔记本事件”,忘记了她们之间的龃龉? 岑溪没忘记。 这件事客观上来说,的确是她对安苳太凶了。但当时骄傲而年少的她, 根本不懂“愧疚”二字怎么写。 这么说也不对, 28岁的岑溪, 其实也不知道“愧疚”二字怎么写。可想到那个一脸疲惫睡在上铺的、16岁的安苳, 此时的她,心里却闪过了异样的酸涩。 也许这一抹酸涩早就在16岁那年种下,只是被她轻易忽略。她有更大的世界要去看,白石镇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渺小, 不值一提,很快就被她抛在脑后。 这种酸涩叫做“心疼”。 “哗啦啦”的水声猝然停止, 岑溪赤身站在缭绕的水汽里, 侧头看向镜子,发现自己此时皱着眉,一脸无法忍受的表情。 她会同情安苳无可厚非, 同情安苳的人可多了, 可她受不了自己心疼安苳。 她竟然会把直女的过家家当真,真是…… 安苳看上去是个不会想多的人, 说不定她根本没什么额外的意思,只是单纯给她买一袋巧克力、请她一起吃个米线而已。 再说,她和安苳那时候又不熟,安苳怎么会知道她经常吃那家米线。 从浴室里出来,被冷风一吹, 岑溪清醒了许多, 找回了自己的骄傲。什么心疼,那只是同情衍生出来的错觉罢了。 第二天, 岑溪指挥小嘉把所有书籍都按照区域分类完毕,安苳也带着装修师傅上门来了。 隔了一个晚上,再看到安苳,岑溪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好像比平常更容易察觉到来自安苳的目光。而安苳却似乎浑然不觉,总是那么坦然地注视着她。 岑溪偏开头去,只留给安苳一个高贵冷艳的侧脸。 安苳找来的是熟人,价格定得很是公道,就按照市场价来,不坑不骗,可以额外赠送一些小灯带。于是除了灯具以外,岑溪也和他谈了其他软装的价格。 样式都在平板里,岑溪翻看的时候,安苳就从对面零食店拿了饮料和烟过来,笑容满面地和那师傅聊天,一口一个“王叔”叫对方。 真讨厌她这副样子。 尤其是因为书店要装修,安苳才有这副样子,这一点就更让岑溪心烦了。她不懂安苳干嘛这么热络,明明“王叔”干这一单也赚钱,应该感谢安苳帮忙拉单子才是。 “这个不错。”岑溪走过去,打断了他们的话,给“王叔”看平板上的灯具。 “行,你选好了,可以来我店里看,更放心一些。”“王叔”说道,“小安的同学嘛,拿多少都肯定给你到最低价。” 岑溪点头:“好。辛苦了。” 她插在中间,神情又淡淡的,“王叔”只好把原本要抽的烟塞了回去,满脸堆笑:“行,那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有事儿电话!” “王叔”走了出去,岑溪只虚送了两步,安苳却跟着出去了,寒暄了半天才回来。 真是对谁都热络。 “岑溪,晚上一起吃饭吧。”安苳帮忙整理着柜台上的书,靠近岑溪身侧,亲昵地说道。 岑溪头也不抬:“我今天回家吃。改天吧。” 就算她们现在是“朋友”,也没必要天天一起吃晚饭吧。她不喜欢这样和安苳时刻黏在一起。 安苳“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随即就打起了精神:“那……明天一起?” 岑溪低着头,算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随意地“嗯”了一声。 安苳又帮了她的忙,她总要感谢对方。 一顿饭而已。 安苳又高兴起来,弯起眼睛:“好,明天我们去吃韩料,南街新开的,白石镇第一家韩料。” 她的眼睛很漂亮,澄澈明亮如同宝石,睫毛浓密卷翘,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亲和感十足,又因为眉骨的隆起、眼窝的深邃而显得脉脉情深。 岑溪移开目光,“嗯”了一声。 安苳沉默着帮她理着书本,突然问道:“对了,岑溪,你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吗?” 岑溪摇头:“没。” 家属小区没有物业,这里住的多是退休老教师,老伴也多半是退休老教师,这些人算知识分子,一个一个的动手能力极差,声控灯只要不是坏到完全不亮,就不会有人去管。 反正自从岑溪记事起,楼道里的声控灯就没完全好过,不是这个不灵活了了,就是那个轻易亮不起来,要等很久很久才有人去修理。 至于岑正平?算了吧,他虽然只是初中毕业,却以“明德书店的岑老师”的名头自居,在家务活上都当甩手掌柜,更别提楼道里的声控灯了。 安苳想了想:“那等会儿下班,我跟你过去看看吧。声控灯不好用的话,实在太不安全了。” 岑溪瞥了她一眼:“你会修吗?” 安苳弯起眉眼:“我妈起夜总是不开灯,摸着黑去,我怕她摔倒,就在家里装了几个。换个灯泡而已,挺简单的。” 岑溪:“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岑溪问道:“你妈妈还好吗?” 高中时,想得到助学金是要写申请书的,而为了公平公正起见,班长会把申请书给大家轮流传看,然后举手投票,合理分配一档助学金和二档助学金的名额。 所以,岑溪看过安苳的申请书。 虽然有些记不清了,但有一点印象,安苳是单亲家庭,母亲身体不太好。 具体怎么不好,她也不清楚,当时,她一心想着学习,也没兴趣知道这些。 “我妈……还好。”安苳低声说道,“情况没有变坏,就已经算好了。” 她向来平和的情绪似乎有一点低落。 这让岑溪有了瞬间的歉意。也许,她不该问这些。 “不过,没关系。”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安苳便又笑了起来,看向她的目光有感激也有感动,“岑溪,你还记得我妈。” 她的感激让岑溪有些不适,移开了目光。 也谢谢你当时给我投票。岑溪。 安苳在心里说道。 那时班里有个叫林伟的男生,他也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爸爸,平时他沉默寡言,但因为成绩不错,外表还算干净,比较受老师和同学喜欢,尤其文科班男生少,女生们多半对他怜爱有加。 在(1)班,他和安苳的家境算是最差的,可一档助学金只有一个名额。 安苳人缘也很好,但好几次,她都没拿到一档助学金,林伟拿到了。 她和林伟在教室外徘徊,教室里面传来班长统计票数的声音,安苳背靠着墙,不等班长算完,她已经有了答案。 林伟也抬头看向她,似有些尴尬地笑了下。 安苳无所谓似的笑笑。 难道她要去跟所有人争辩,林伟爸爸身体健康,而她妈妈因为难以启齿的病症无法劳作,她家里条件更差吗? 这是十几岁的她最后的自尊了。 那次票数差得很多,她只能拿到二档助学金。下了晚自习后她在操场游荡,计算着自己该怎么用五十块钱度过这一个月,下个月用什么说辞去镇上的表姨家借钱,买药给安秀英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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