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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的重压之下,尽管闻笙对物理兴趣浓厚,又有天赋,备赛之初以为“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但竞争到了白热阶段,总不可避免地被功利心、得失心影响。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她随校参加预赛。答题的过程其实很顺利,暑假集训营里有70%都是精诚的对手,而她入营时的成绩还在下游,等到集训结束时的测验已经到了中游偏上。 按照往期经验,运气好些的话,能有机会送到省队参赛。 老师们也看准了机会,知道闻笙在竞赛上的潜力很大,因而加大了培训强度,要求她每周花费更多时间在物理上。 可闻笙的精力终究有限。她在校内总被老师们当作“天赋型选手”,唯她自己知道,这是小学起稳扎稳打的基本功堆积而成。 当时奥数培训成风,对于没有能力学钢琴、搞艺术、拼科技的学生来说,奥数是普通家庭学生升入重点中学的“捷径”。 闻笙自小辗转于各个培训机构之间,六年级毕业时,她在的顶尖奥数班里就有好几位同学能拿到中考数学满分。 不过这成绩里究竟几分汗水、几分努力、几分是辅导班的填鸭、几分是妈妈的功劳,已经没人算得清楚。 高二预赛结束的那阵子,闻笙焦虑得有些明显。总是吃不下饭菜,每天只啃一个苹果配牛奶,之后便整日埋头刷题。 但越是学得战战兢兢,成绩出来就越是不尽如人意。两次真题模拟下来,闻笙的分数都不理想。 物竞教练裴璟拿着成绩单反复确认几遍,还是不敢相信:“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这怎么看也不是你的水平啊。像这道题,明明不用我讲你自己也能做明白的,考场上怎么会出错呢?” 怎么会出错呢。 闻笙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记得考场上状态很懵,总觉得脑海里笼着一层浓雾。 “可能是考场太紧张,没有发挥好。”她尝试归因。 但裴老师了解她的水平,“从小学开始,大大小小的竞赛你参加的不少,算得上身经百战。这次期模拟考的题目也还算友好,按你能力应该远不止这个分数。” 闻笙听着,有些羞愧,却不知从何反驳。裴老师从高一下学期就对她寄予厚望,私下里也常常关心她,自己的成绩下滑,恐怕又要让老师失望了。 但裴璟没再接着追问考试的事情,把试卷放在一边,语调放得温柔平和:“是最近压力太大,还是遇到了什么心事?” 裴璟对班上的学生倾注很多心血,教学之外,格外关心孩子的心理。她自己也是竞赛生出身,可即使毕业多年,作为学生备赛时的梦魇仍会跳出来折磨她。 偏偏闻笙与她个性很像。性子有些孤僻,总喜欢坐在角落。平日看起来性情寡淡,解题时习惯与自己较劲,犟起来对自己心狠手辣。 起初,裴璟欣慰她的天赋与刻苦。但随着了解深入,她有点心疼这个学生。在闻笙身上,她隐隐看见自己的影子。 高一那年,裴璟以最小的年龄进入竞赛班,初次出征就拿了省三,和闻笙一样,老师家长们都对她寄予厚望。 但也是那一年,陪伴她三年多的家教老师在国外旅行时出了意外身亡。裴璟一时无法接受事实,哭着求父母去送别老师,见老师最后一面,却被家长不留情面地拒绝。 爸妈解释说,“还有四天就开赛了,你准备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能带着老师的心愿踏踏实实走进考场呢!?” 裴璟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参加一场竞赛比送别一位恩师更重要。但告别会那天,她独自坐在家里,反锁着房间门,望着窗外发呆。 没有复习,没有写题,只是静静回想老师讲过的每一个知识点,回想两人之间的每一次说笑。明明约定好,拿了国奖就一起去德国旅行,看看诞生无数大师的海德堡大学。 小裴璟坐在桌前,轻轻闭上双眼,为老师默默送别。忍着心中悲痛拿起笔,一边写题,一边垂泪。泪滴砸在试卷上模糊了墨迹,她逼迫自己紧攥着笔不放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坚持三天,带着最最漂亮的成绩,去探望孟老师。 但情绪的冲击还是太大,考场上,她竭力克制着不走神,却还是在看到熟悉题目时不由自主地想到孟老师。 握笔的手止不住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却要憋在喉咙里,生怕惊扰别的考生。 散场时,监考老师走过来关切,拍拍她肩膀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能坚持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辛苦了。” 小裴璟哭得更厉害。 兵家败了,还有养精蓄锐,再试一次的机会。可孟老师的离开,却发生得那么突然,再没有修正的机会。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期,她的精神都处于高压之下。痛苦的情绪无处发泄,把物理竞赛的教材都束之高阁不敢再碰,生怕想起此生最敬爱,也在一些瞬间里最想珍爱的人。 也是那时起,裴璟学会了用刀片划破手腕。喜欢看手臂细细的伤痕,好像身体上痛得多了,心理上的痛就轻些。和嗜辣的人一样,对痛觉上瘾。 如此消沉了一年,直到有天在中学附近公园散心,听见两个中学生就物理问题争论不休。裴璟驻足倾听时,肩上刚好轻轻落了一只白蝴蝶。 孟老师曾经最爱白色。 就在那个瞬间,她似乎听见孟老师在她耳边喃喃,要她去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 “是你吗?”她轻轻转动脑袋,生怕惊动蝴蝶。 而蝴蝶仿佛真听懂了似的,扇动翅膀,绕着她肩侧飞了两圈,又重新降落。 那天起,裴璟终于释然了。回到家里翻箱倒柜找出蒙尘的教材,重新开始研究物理。博士毕业后,她义无反顾成为一名物理老师,想要把孟老师放在自己心里的火种传递下去,点亮每一颗对物理有纯粹梦想的心。 所以,在她的班上,即使明知“无意义”,她还是竭尽所能,不让竞赛消磨学生对物理的热爱。 此时,她已经察觉到闻笙的不对劲。这学期开学不久,她竟在闻笙的手腕上也看到细密的伤痕。 问起来,闻笙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解释说“没事,只是小猫挠的。” 裴璟没有再说什么,知道闻笙对还自己不够信任。但从那时起,她更密切地关注闻笙的心理状况。 作为竞赛老师,学校要求她刺激学生的好胜心,激发她们的潜力。但作为竞赛里的“过来人”,她更希望伸出手,多给予闻笙一点生活上的关心,趁她心理尚未崩盘之前,疏导她的情绪。 唯此,才不至于让学生觉得物理只是升学的工具,才能守护住她们心底对物理的热爱。 可闻笙偏偏什么也不肯说。 面对裴老师的关系,她总是笑盈盈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为人处事云淡风轻,一切都那么正常。 裴老师反而更加紧张。 她记得自己抑郁快要发作的时候也是这样,竭力微笑,假装一个正常人,生怕被别人看出脆弱。 明明是物理学者,坚定的无神论,却在孟老师离开后相信玄学,内心期望着,“孟老师倘若有天回来看我,最好是看见我开心,而不要自暴自弃。” 那闻笙的强颜欢笑又是为什么呢?
第47章 裴璟留心观察了些日子, 发现闻笙习惯独来独往,课间也几乎不离开座位。 唯一奇怪的是,她们班级教室明明在四楼, 闻笙却每天绕远到三楼教室打水。 喝水时, 也总是朝着高二一班的教室张望。不经意的两眼,但因为主体是闻笙,这不经意就显得很刻意。 “闻笙, ”裴璟也端着水杯走到她身边, 顺着她目光往一班教室看了看,顺口问道:“是不是觉得竞赛还是太耽误时间了, 想要回去一门心思冲高考?” 复赛的成绩不算理想。原本预计冲进省队,但到手的成绩只有省二。 比模考的任意一次都低。 若是有什么特别原因还好,比如发烧之类。可闻笙复盘时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借口可找,回想那天坐在考场上的情景,只觉得头脑似乎变得有些迟钝。 一些稍微变通就能解出的题目, 她还是找错了解题方向,这种思维的阻滞感在过去很少有, 可近期却愈发频繁。头疼症也比往日严重了些,即使空调吹得不厉害也时常发作。 走出考场那天中午,闻笙心里已经预计到了糟糕结果, 知道一年多的努力也许“付诸东流”。但竞赛场本就是残酷的,再不甘心也只能默默接受, 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可即便如此,闻笙想了想,还是微笑摇头:“裴老师, 我没想过放弃。” “喔,那你舍近求远来这里打水, 难不成一班有什么稀奇人物吗?”裴璟特意与她开玩笑。 她们年龄差的本就不多,相处起来亦师亦友。 听见“稀奇人物”的时候,闻笙的确想到那聒噪恼人的家伙。但她照例摇头,朝裴老师乖巧笑笑:“当然没有,我和理科班的同学还不太熟。” 裴璟不置可否,拧紧杯盖叫上闻笙:“走吧,来我办公室谈谈。” 她款款走在前面,带着闻笙回到自己办公室,进口的小零食统统摆上来,又点了两杯奶茶,茶话会似的促膝长谈。 从为什么选择竞赛,到能不能承受竞赛失败的代价,统统分析了个透彻。 但拿着两份成绩单,她还是不得不提醒闻笙:“如果你的综合成绩照这个趋势下滑下去,万一竞赛失利,高三时的压力只会更大。” 轻轻叹了声气,裴璟又告知她:“期中出成绩时,你妈妈就找我私下谈过,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懈怠了,心思都不在学习上。” 闻笙听到这里,神色才稍有些紧张。 妈妈总觉得她学有余力,相信“一份努力一分收获”,倘若闻笙成绩下滑,唯一的原因就是还不够努力。 而每当妈妈觉得自己“心思不在学习上”,无疑就会加大监管力度,切断自己的社交和娱乐。 早在暑假时,闻锦就已经从闻笙电话账单中发现端倪。 女儿每天都与固定号码通话,短则三两分钟,长则十几分钟,几乎没有间断。 她当即警铃大作,喝了一整杯热茶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才坐在餐桌前拨通迟绛的电话。 “喂,您好,请问您是?”迟绛声音礼貌而清甜,又是个女孩子,闻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为不打草惊蛇,她只说了声“抱歉,打错了”,便匆匆挂了电话。 庆幸的是,那时候区里心理教育抓得紧,每次家长会后都强制家长到礼堂听心理科普讲座。 讲座里不乏因家长高压控而制酿成悲剧的案例。某些案例中,闻锦也看见了自己和女儿的影子。虽然她虽对这“浪费时间”的心理讲座嗤之以鼻,但类似的悲剧见多了,还是会动容,也潜移默化收敛了些控制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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