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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间她好似见过类似情形,只是雪中的身形不太一般。 雪落在女子头上,似是白了头。 蜿蜒的路慢慢洇出血红,风雪越发大了, 叫人睁不开眼, 江知缇抬起手挡住不断往脸上拍打的风霜。待到这陡然变大的风雪堪堪消停后,她才放下手。 野狗。 女子走过的路此刻似乎是被拖行出一段长长的血痕,血色入雪层许久,已经有些暗黯。 野狗就蹲在那条长长的血痕之上,神色似人。 江知缇:“……” 江知缇只看着它, 不说话。 “你不应该来这里。”野狗未开口, 但江知缇听见它这样说。 陌生的声音,有些嘶哑, 分辨不清是男是女。 江知缇抬眼,周围一望,她的师父不知何时消失了。 半晌后, 她才问:“为何?” “这于你而言没有好处。” 江知缇警惕地看着它,她还分不清眼前这条野狗是否有敌意:“这是术局, 既然不慎入局,那便破局,有何该与不该,好处与坏处?” “术局不好吗?术局之内比起术局之外要和平,安定。” 江知缇:“……” “如若可以——” 江知缇只见野狗微微一笑,随后身形飞快窜入不远处的草丛,消失在江知缇眼前。 江知缇想要追它,但紧跟着风雪又呼啸着刮起—— 她的面前又出现那个薄衫女子,但此刻有所不同,那个身形削薄的女子匍匐在雪地里,背上还驮着一具浑身染满血污的人。 久居深宅的女子身躯到底太弱了,不足以让她在风雪地里背起一个人。 那人双腿空荡荡,应当是被何人砍断了,路上的血痕似乎就是这般拖出来的。双手无力垂下,但应当也是有抱住女子的,因为女子的衣衫前有模糊的攥痕。 那双手全是伤痕,指甲都残缺不全,血肉翻飞。 女子在哭,她的哭声在呼啸的风雪间断断续续,凄厉,不甘,但又绝望。 她竭尽全力地带着背上的人往前爬,沉,那便抓着雪,抓着路上的冻石,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往前爬。 扬起的脸庞仍旧看不清,但一定是双目泪花泛泛,咬紧了牙。 江知缇试图上前去,但她只会一次次穿过两人的身形。 这是术象,是早已发生过的事情,无力回天。现在也只是在术局之内重现,类似走马观花,中术的人只能看见,无法改变。 女子背上的人应当恢复些许神智了,动了动,半边脸翻过来,江知缇看见那人的双目血淋淋,空荡荡。 被抠挖了眼珠去了。 江知缇攥紧了指尖。 “不怕,阿余,我们去找大夫……大夫,大夫会救你的……” “你……是个好姑娘,芝兰……” “我冷……先抱抱我吧……” 沈芝兰连忙抱住祝余,冰天雪地里,他们穿的都单薄,此刻抱作一团,像是互相取暖过冬的小动物。 他们在说着什么话,江知缇只看得见他们双唇翕动,有人在流眼泪,泪水砸在雪地里砸出点点小坑。 伤势太重,失血过多,现在也只是回光返照,活不下去了。 江知缇眼底有些悲哀。 没有人过来,这会是夜半,下人们多半熟睡。风雪交加,呼啸不断,一时也不会有人在这儿巡逻。 那人脖颈间一片青紫,曾在茶楼对面见过的江知缇,知晓这是如何来的痕迹。 那人似乎最后在女子耳旁说了什么,随后笑了笑,没了声息。 很显然,死了。 他本便活不下去,能够在这风雪夜里撑着最后的神智同沈芝兰说话,已是毅力非常。 雪地里死一个人,本便不奇怪。 沈芝兰只紧紧抱着他,哭声凄厉飘远。 她想抱起他来,跑出去,找大夫。她唯一能够找的便只有大夫了,她不知道还能有谁来救他。 救救他吧! 他这一生做错了什么呢?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识人不清,只是遇人不淑,只是做错了决定,付错了终身……但是他没有伤天害理,没有作恶多端,也没有为非作歹。 他明明有在努力地活着了,也虔诚地祈求天地庇佑,敬畏生灵自然。 可是为什么还要落得这般下场? 沈芝兰不明白。 她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纷飞的雪花。 她呢? 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听从父母之命,嫁给王爷,恪守妇道,宽待下人,哪怕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得不到王爷乃至下人们的尊重,她也未曾对此不满,未曾因此气急失态。 可是为什么她会那样难过、那样不幸、那样悲惨? 她像是抱着最后的珍宝,在雪地里蜷缩起来。 她想回家。 可是她没有家。 祝余也想回家。 可是他回不了家。 春天什么时候来? 冬天真的太漫长了。 沈芝兰想。 她记得祝余说过,王府后院的春天生机勃勃,绿意盎然。到时他种的药草也会抽出新的枝叶,会生长得一片郁郁葱葱。 她那时候不信,说,哪里的春天都一样,不会有哪里比哪里不一般。哪怕是皇宫,在她眼中看来,都没有太多区别。 祝余只是笑,他的笑容藏在茶烟里有些模糊,但漂亮极了,让沈芝兰看得一时有些痴。 她说,阿余好漂亮。 祝余说,漂亮吗? 她点头,真的很漂亮。 祝余笑,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沈芝兰在冰雪夜里,是被冻死的。 她还是蜷缩着,跟无数个夜晚那般,将自己,以及自己怀中的人紧紧抱着,保护着。 哪怕她同样柔弱,但她还是敢用自己柔软皮肉下的骨头来保护她自己,以及她珍爱的一切。 雪没有停,一直都在下,一直覆盖住他们。 江知缇看着他们,指尖有些麻木。 天亮了,有人来了。 先是惊呼,失措,而后越来越多人,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在哭,都在叫喊,都在焦急失措。 江知缇定定地看着,只觉心底悲凉。 第062章 野犬对话,真假同伴 术局变了。 雪花纷纷扬扬, 江知缇抬起头的瞬间已经不复先前的晴空万里,初春萌动。 周遭是一片的枯败颓丧,葱葱郁郁变得青黄不接, 淙淙流水冻结断裂, 残枝断桓随处可见。 雕梁画栋不再, 到处都是烈火燃烧后的痕迹,摇摇欲坠。 她转头, 她的师父也在。 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却说不出来,眼底泛红。 “江知缇!” 身后响起方子泓的声音,江知缇回头,正恰见他与楚秋宫邵一块从雪光中奔来。 雪光? 江知缇眨了眨眼。 “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我们绕了一大圈才到这儿。”方子泓声音咋咋呼呼, 跟往常一样。 可江知缇此刻似乎是被雪色迷了眼, 逐渐看不真切他身上的校服。 天问轩的弟子校服有纹路,可她现在只看得见一抹本白色。 再抬眼,江知缇发现她连方子泓都脸都有些看不真切了。 “我好像看不见了。”江知缇说。 方子泓一愣:“什么?” “失明了?”楚秋皱眉。 江知缇摇了摇头:“能感光,但看你们看得不真切,很模糊。” “此前你看见了什么?”久不出声的宫邵问。 江知缇吞了吞, 道:“王妃的死因。” “还有其他的吗?”宫邵又问。 江知缇:“还有个人, 一块死了,还不清楚是何身份。” “术局障目。”宫邵说。 他话音刚落, 江知缇突觉一阵天旋地转—— “江知缇!” 她最后只听见方子泓的惊呼,再抬眼,便是火光一片。 方子泓等人不见了, 她站在燃起熊熊大火的房屋前一脸茫然。 她看不真切,只看得见漫天的火光。 有人在远处哀嚎, 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呼救,但更多的是噼里啪啦,房屋摇摇欲坠的声响。 隐隐约约里,她看见披头散发的红衣女子在火光中疯癫着转圈。 “我的——!我是王妃!哈哈哈!我就是六王妃!” “儿子、我的儿子!哈哈哈!” “贱人,贱人,贱人!全都是贱人!凭什么!只是比我早入府而已!凭什么!” 她的声音扭曲着,在熊熊烈火里燃烧。 江知缇茫然地看着。 “看见了吗?” 心有感应,江知缇看向另一处。 野狗。 江知缇:“……” 江知缇:“是你做的吗?” “不,我做不到。” 江知缇肯定:“你做得到。”它说。 “世人贪婪,重欲,无所不能。” 江知缇:“她见到你了。” 她指的是那个在雪地里冻死的王妃。 “她希望看见,那么便会看见。” 显而易见,六王妃沈芝兰含恨而死,死后怨气重,诅咒了这一整座府邸的人。 她诅咒这里所有的人去死,不论以什么样的方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要这里所有的人都去死,不得超生,生死不如。 六王府起建时,有术士以房屋为媒介,设下佑宅术局护平安,挡小灾消邪祟。本是一个佑宅养人的术局,但受诅咒影响,又有一把大火烧毁府邸,术局局势被改变,这么一个佑宅术局,于是变作一个缚灵凶局。 如果只是受诅咒影响,还不至于如此,最主要的是这起火烧毁府邸,强行改变了局势。 那么这把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江知缇定定地看着那条野狗。 这一把因诅咒而起的大火没那么容易扑灭,活生生烧死后院的所有人,从夜半一直燃至天明,火光红了半边黑天,并有一直蔓延的趋势。 “你该离开了。” 野狗看着她。 这术局虽凶,但并非要将所有入了局的人都赶尽杀绝。术局主要针对的是这王府后院的人,以及从始至终高高在上,纵容这一切发生的六皇子,六王爷秦毅。 只要他们死了,沈芝兰才能安息。 但很显然,从不断蔓延的火光可以看出,沈芝兰最后一个要杀掉的秦毅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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