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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姑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也觉得这很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道尊也当着师太祖的面,以及她师父,师叔师姑的面答应下来了。只有江云湄,还不知道这件大事,更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处境将如何。 “道尊要成亲了。”步姑有些艰难地说,撇过了脸,不忍看见将京月视作最重要存在的江云湄脸上出现的表情。她知道,江云湄将道尊看得有多重要,难以想象江云湄会有多难过。 江云湄:“……” 江云湄脸上空白一片。 成亲?谁?她的师父,要成亲了?要和谁? “道尊答应了,要和小师叔祖成亲。”步姑破罐子摔碎,全盘说出,“似乎这是一开始便有打算了的事,只是碍于道尊要闭关,待到出关后才说起。道尊没有拒绝,答应下来了,日子……也定好了。” 小师叔祖……据说与她岁数差不多,与她师父一样,是师祖的内门弟子。 江云湄扯了扯嘴角,想要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很久很久后,她才声音沙哑地问:“那我呢?” 那她呢?她怎么办呢?看着曾经与她亲密无间的师父,转身与一个陌生的男子成亲,投入陌生男子的怀抱里面吗? 那太残忍了……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江云湄动了动,她继续往前去,步姑想要拦住她,但想了想,还是泄了气。 江云湄如同行尸走肉般,敲响了京月的房门。她不去思考京月到底在不在房内,没得到回应,她就一直敲,锲而不舍,敲到指骨红肿。 似乎是不堪其扰,门打开了,她看见了神色淡然的京月,眼泪夺眶而出。 很奇怪,明明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她在看见京月的面孔时,第一反应便是掉眼泪。 她跪了下来,抓上京月的手,牵住,胡乱地哭,泣不成声。她哭得抽噎,断断续续,心扉一阵疼痛,眼泪将她噎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原地跪着,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江云湄只能俯身下去,抓着京月的手脆弱不堪,只要京月轻轻一动,便能甩开。 还需要说什么吗?不需要说什么了,所有的眼泪,抽泣,心痛,颤抖,足以说明一切。 她心悦她的师父,她爱她的师父,这是一件很罔顾人伦,叛经离道的事情。但所有的所有,都比不过此刻她的师父,竟然要嫁给他人,嫁给一个陌生的人来得叫她恐慌,难过,害怕。为此她已经顾不得什么道德人伦,顾不得什么自尊脸面。 最先动心的那个总是最狼狈的,也是最没有尊严可说的,在江云湄最先陈迹,剖白心思的时候,也便意味着她亲手给了京月一把能够肆意伤害她的刀。 她的眼泪掉在地面上能汇聚成一片痛苦的洼,京月低垂着眉眼,冷眼看她哭得颤抖,失去声音。 狼狈不堪的江云湄,冷眼旁观的京月,偌大的空间内只有江云湄的抽泣声,除此之外,安静到可怕。 不知道过去多久,江云湄听见京月开了口:“下山去吧。” 江云湄的脸上又出现一片空白,她怔怔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看着京月的面孔。还是那张如画的容颜,无数次相伴着她入眠,无数次在昏暗的灯下为她缝补新衣,也无数次为她细细擦干洗好的长发——此刻说出来的话却是陌生的,冰冷的,不留一丝余地的。 好半晌,她才能开口,声音沙哑到她自己都不敢认:“你不要我了吗?”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下山去吧,不要再回来。”京月说,将手从她的手掌中抽出来,说出来的话依旧刺骨寒凉。 “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你已经长大了,能够照顾好自己,也能决定自己该去哪里了。”京月这样说。 江云湄:“……” 她长大了,所以她应该下山去,离开师父了;她长大了,能够照顾好自己了,不用再依赖京月,也可以自己云游四海,闯荡江湖了。 可这一切都是借口,京月不要她了,是真的不要她了。 江云湄哭着哭着,笑了。 果然,她是最卑微的那个,但随后,她又后悔了——她后悔自己的冲动,不由分说地跪下,不由分说地痛哭,她后悔这种种。于是她摇头,从一开始的缓缓摇头,到后面的不断地摇头,像是极力想要挽回些什么,抓上京月的衣裳,道:“不,师父,我错了,我错了……” 她错在不应该这样莽撞的,她明明该知道的……尽管京月一直以来都那样纵容她,但绝对不会这样任由她放肆。一直以来的亲密无间叫她都模糊边界,忘记了真正的师徒该如何相处,该如何相敬如宾。 江云湄语无伦次地认错,只求京月不要将她赶走。但京月心意已决,尽管不再多言,但那也是不容置喙的意思。 江云湄这才发现,原来她的师父是这样无情,能够这么果断。 她该怎么办?她不能怎么办,哪怕她将眼泪流尽,她也不能再留在京月身边了。 京月是真的不要她了。江云湄心如死灰,所有的坚持与哀求,都无计于补。 最后一次,她只能晃然起身,然后对着京月,重重跪下,磕头。这一跪,一磕头,是京月的意思,也是她的无力回天。 从此她不再是京月道尊门下的首徒江云湄。 …… 江云湄下山时,走的是来时的石阶。没有其他人来送她,只有步姑,一张年画娃娃一般的脸,此刻有些愁云惨淡。 “我那时候,也许就应该拉着你的……你把我打死我也认了。”步姑这样说。 江云湄摇了摇头,她的一双眼睛哭红了,这会还没能恢复,肉眼可见的疲态与血丝,声音沙哑,道:“事到如今,就这样了。” “那你,要往哪里去?要回去找你的爹娘吗?”步姑问。 有的玄门弟子在退出师门后会选择回乡找爹娘,她不知道江云湄是不是也这样,要回去找爹娘去了。 江云湄脸上出现第三次空白,她茫然,而后怆然笑笑,声音很轻地道:“我不知道我爹娘是谁,我爹娘,很早便不要我了。” 她的爹娘不要他她,将她扔在木盆,放到江河之中随波逐流;是京月将她捡了回去,养活了她,授她出世方。而现在,因为她的鲁莽,京月也不要她了。 没想到就这样戳到了江云湄的痛处,步姑神色一怔,随即磕巴着道歉。 江云湄摇了摇头,说:“没事,过去很久了。” “那你要云游四海吗?”步姑问。 江云湄望向山脚,此刻她只能看见一路往下,没有尽头的石阶了,说:“无根浮萍,风飘到哪里,水流到哪里,也便在哪里了。” 步姑不再说话,看着她,目送着她慢慢地走下石阶,直到影子变小,渐渐地小成一粒芝麻点。 下雪了。 步姑抬起头,耸了耸鼻子。 …… 石阶很长,江云湄一路数着,发现不多不少,三千五层石阶。 天地偌大,她孑然一身,开始了漫无目的地游历。她准备了一个草纸本,将沿途的景象,遇到的事,听到的歌悉数写下来,仿佛只有这样,她才找到些人间的实质。 福丰二十八年,两年的光阴悄然过去,江云湄用一块烧饼,勾引到了一只贪吃的狸子。 那狸子圆滚滚,憨态可掬,看着便知道是个嘴馋的主儿。它原本在远处观望着江云湄,不敢凑近,但江云湄的一块烧饼,将它的馋虫都勾引了出来,也就这样上钩了。 狸子远处瞧着像是一朵蓬松的蒲公英,近了才发现长得也好看,脸上还带有些花纹。江云湄发现狸子通人性,便问:“你要不要跟着我?” 狸子歪了歪脑袋,良久后伸出一个爪子,意思便是,可以,但是它一顿要吃五张烧饼。五张烧饼只是它爪子手指的极限,如果它一只爪子长了十根手指,那么它便要一顿吃十张烧饼。 “五张烧饼,也可以,你吃得下就好。”江云湄爽快地答应了。 路上孤独,有只毛茸茸还通人性的狸子相伴也是很好的。因着这狸子长得圆,皮毛雪白雪白 ,江云湄给它取名叫霜圆狸。对于这个没有什么威风霸气的名字,狸子讨价还价,要多了一张烧饼。 偶尔江云湄还要与它斗智斗勇——原因无他,狸子贪嘴,看见吃的总喜欢咬一口,尤其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过路的小贩举着满满的糖葫芦吆喝,霜圆狸能趁着小贩不备,伸嘴过去就是咬一口,啃一嘴。 这时候江云湄发现了,就得为它买下被它咬过的吃食,还要为小贩摊主道歉。糖葫芦还好说,有的时候,它还会逮着价钱不菲的卤猪耳朵卤猪蹄咬一口,让江云湄的荷包好一阵肉疼。 “说好的一顿管五个烧饼,你这到底是咬了多少个烧饼?”江云湄气不打一处来,开始肆意揉搓霜圆狸地胖脸。 霜圆狸哼哼唧唧,任由她揉搓,嘴里有时还会嚼吧嚼吧,被江云湄捏住一看,发现是花生米,也不知道它这是哪里去偷吃到的。 茶馆人多口杂,狸子被她伪装成寻常的狸猫了,倒不用担心会被不怀好意之人盯上。虽然不知道霜圆狸是什么灵兽,但这种通人性还聪慧的灵兽,定然不会是什么寻常灵兽。江云湄又恨恨地揉搓一把它的胖脸。 一眨眼,她行走江湖已经两年,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到如今能够很好适应,并开始享受起这种四海为家,无拘无束的日子来。 她刻意不去听关于江湖玄门的一切听闻,唯恐听见有关于京月与双极宇的消息。 尽管已经过去两年,但那种伤痛,不是短时间能够磨灭的。 但在这种鱼龙混杂的茶馆里,她还是听见了一些关于京月的事情—— “……要我说,这小子就是高攀上了,这可是道尊!京月道尊!” “近水楼台先得月罢了,你在这里酸也没有用。” “话说,好像这喜事也将近了吧?” “好像是,当初说是两年后成婚。” “双极宇都开始装扮啦……” 他们说着说着便笑起来,又开始聊别的去。 江云湄垂下双眸,手下摸着霜圆狸的动作也渐渐停下。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她无论如何也躲不掉,躲不开,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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