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算了。 她干脆坐回了餐厅的椅子上。 厨房里的声响,伴随着烟火的香气,和窗外逐渐亮起的小窗户们遥相呼应,这城市似乎有一个约定,这个时间是要还给家的。 ——“好啦,吃饭吧。” 苏落星放下手机,准备起身的刹那,眼前便落下了一盘热气腾腾——土豆丝。 只是土豆丝。 她看向陈玥。 今晚的菜单是:清炒土豆丝,青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 一道丝瓜菌菇汤。 陈玥期待地看着她,像摇着尾巴的小狗。 苏落星垂眸,错开了她的视线,自然地把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子。 “吃饭吧。”她盛了一碗汤,放到陈玥手边。 疯长的植株倏然停滞了。 苏落星安静地吃着饭。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好习惯。 陈玥用余光观察着——苏落星似乎也没有多么不喜欢吃饭。 青椒炒肉应该是最不喜欢的,一筷子也没有动,其次是土豆丝,只象征性地加了一筷子,相比炒菜,她应该更喜欢喝汤——怪不得刘阿姨总是研究煲汤。 丝瓜菌菇汤大成功。 陈玥想到这,嘴角不觉轻扬了下。 这小动作精准地落进了苏落星的眼睛里。 或者说,她的视线从未挪开过。 “被自己的劳动成果感动笑了?”苏落星放下筷子,淡淡说。 陈玥把纸巾递了过去,笑得乖巧:“好吃吗?” 苏落星抽了一张纸巾:“能咽下去。” ——那就是好吃的意思。 陈玥盛着笑意的眼睛更亮了。 苏落星看着她,神态也无意识地温柔了下来—— 小狗一样。 她望着陈玥,忽然很想和她聊天。 陈玥吃东西很快,好像生怕被人抢走,苏落星能看出来她有在控制——在老宅,在学校的食堂,在烧烤店。 意识到吃饭太快损害健康? 显然高估了这个人对自己身体的尊重程度。 她的内衣甚至不是合体的。 苏落星的眼眸顿了下,耳朵烧了一瞬。 她偏开头,轻咳了声,佯装自然地开口道:“之前面试,你说你的记忆好。” 陈玥点头,望向她:“有什么需要我帮你记住的嘛?” 苏落星被她的话逗笑了,耳朵依旧烫,嘴巴却放开了:“100,58,84。” 陈玥小声嘀咕了一遍,抬头看向她:“嗯。100,58,84。” “不问问是什么?”苏落星摩挲着水杯的杯壁,饶有趣味地盯着陈玥反问道。 陈玥这才恍然大悟,问:“是什么?” 苏落星放过了水杯,后背靠在椅背上,睨着陈玥,淡淡道:“胸围,腰围,臀围。” “嗯?”陈玥怔了下,血液先于大脑,红润了脸颊。 “公平起见,”苏落星神色坦然,“你也要告诉我你的。” 陈玥欲言又止。 明知道这是她故意的,却找不到解开绳子的锁扣,最后只能垂眸,声音很小地辩解:“你故意告诉我的……” 苏落星粲然,回道:“你也可以故意告诉我啊。” 陈玥:“……” 不太对,但又讲不出来哪里不太对。 “这很公平啊。”苏落星耸了耸肩,说。 陈玥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半晌,才小声又快速地说:“我不知道。” “我没有量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细而弱,喉咙里扯出的一丝银线。 “现在量就好。”苏落星语气平常。 她看着她,如同方才和她讲“吃饭”:“吃好了去我房间。” “客厅其实也有软尺,但刘阿姨放的东西我永远找不到,”苏落星一边上楼一边说,“用我房间的就好,我也是用的那把软尺。” 陈玥的思绪飘散,直到一声极轻的关门声从楼上传来,她才回过神。 测量三围她只有在初中体检的时候做过。穿着白大褂,带着蓝色隔离帽和口罩的一生,站成一排一个接一个向前挪动的学生,双臂抬起,下意识吸住气,软尺绕过校服,得出了一个模糊却被视为精准的数字,落在了泛黄的体检表格上。 这个数字又成为了女生之间细声而欢快的隐秘。 苏落星的测量方法显然不会和他们相同—— 陈玥穿着薄而轻的睡衣,苏落星站在她对面,轻声说:“胳膊,抬起来。” 她抬起胳膊,清新的橘子香味萦绕在了鼻尖,那是和她一样的味道。 苏落星的手不经意划过她的胳膊内侧—— 凉。 苏落星是温凉的。 “好了苏落星收起软尺。 陈玥也收好了她飘散的思绪,一时间,视线相撞,陈玥在苏落星的眼里看到了小小的一个自己——眼神无措的近乎畏缩。 “和我一样。”苏落星说,“还记得是多少吗?” 陈玥条件反射一样回道:“100。” 话音刚落,苏落星便轻笑了一声。 她的脸也红了。 白色的灯光下,她的脸红无所遁形。 “陈玥 苏落星望着她的眼睛,视线不带任何凝视,“我喜欢你的身体。” ——陈玥僵住了。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小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一幅画面。 那天陈宝国和某个人在家里喝酒,只能收到两三个频道的电视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被打开。 四姐姐和她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溜到屋外,偷偷听电视。 但她太好奇画面了。 于是四姐姐把她背在了自己的肩上,四姐姐踩在石头上。 “看到了吗?” 她小心地探着身子,终于看清了画面—— 雨林中,热气的雾朦,女人赤裸的背影,温润古典的东方面孔,缎面一样的肌肤——苏落星身上的衣物质地;另一个女西方面孔的女人,雾蓝色的褂子。她望着她。 台词听不清。 她把画面转述给了四姐姐。 “她们说了什么?”四姐姐问。 小小的陈玥眯着眼睛,偏头把耳朵贴近窗,还是什么都没听清,台词被淹没在了酒气中。 “她们也不会说话吗?也是哑巴阿芳吗?”四姐姐又问。 “不是,她们讲话了。” 屏幕里的画面已经切换,是一场夜晚的婚礼。 热闹的,但敌不过聒噪的碰杯和露骨的玩笑。 小陈玥努力辨认着屏幕里的嘴型,不太确定地说:“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 “我,属于你?” 四姐姐踩在石头上的脚又踮了踮,声音有些喘地问:“什么?” “她说 “我属于你。” 第20章 20. 此间一夜多梦。 陈玥梦中的场景不断切换——古水镇,嘈杂的乡音,碰撞的酒杯,不入流的笑话; 总是绿雾缭绕的远山,好像在山顶,伸出手便能触到天际的刹那——下坠,下坠,下坠。 缩在逼仄储备间的母亲,躺在医院病床上被自己的妈妈抱在怀里,眼神却无措望着她的母亲——她那时又看向自己吗? 她知道她是她的女儿吗? 知道四姐姐是她的女儿吗?他们甚至没有问过四姐姐一句。 四姐姐叫陈春旎。 春旎的名字是三姐姐取的。 她是三姐姐抱在怀里,留下的妹妹。 后来三姐姐去了山的那一边,陈玥成了那个被抱在怀里留下的妹妹。 她在春旎的背上长大。 她的名字是春旎想的。 ——她出满月的那天,春旎偷偷给王新华送新鲜的饭到储物间。 她们并排坐着,月亮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了窗外。 被生锈的铁栏割成了两半。 春旎挪了挪位置,月亮便走出来了。 明晃晃的圆月,水洗过的金黄。 珠子似的。 玥,神珠也。 春旎不识字,这个字是她自己看着月亮画出来的。 直到上了初中,陈玥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真实存在的汉字。 春旎现在好吗? 春旎, 春旎。 陈玥清醒的时候从来没有信仰过什么,但在梦里,她心里没由来地想起了神佛——她请求神佛,保佑春旎,保佑春旎健康,保佑她平安,保佑她一切都好。 春旎要一切都好,春旎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团圆。 她对古水镇没什么感情,连同母亲也没有怨恨——她又有什么错呢。 春旎是她对那片土地唯一的念想。 而成华,成华有苏落星。 ——苏落星。 梦结束了。 在她看清梦中苏落星的眼睛之前。 阳光已经全部暴露在了空气里,透过深蓝色的窗帘,月光似的,斜斜落在她的身上。 ——起晚了! 陈玥几乎是弹跳起身,但很快就平静了下去:只是相对于她之前的起床时间而言起晚了半个点,远远达不成迟到的红线标准。 她舒了口气,胡乱地揉了一把脸,完成了这有些奇怪的起床仪式后,打开门的瞬间,“啪嗒——” 一个白色的纸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脚边。 她拿起纸袋,上面的logo她认识——苏落星有一件同样品牌的衬衫。 而纸袋内,黑白灰三件内衣安静地躺在其中。 ——所以,昨天那样做是为了这三件东西吗? 陈玥不自觉轻笑了声。 如同芦苇裹挟着温柔的秋风,轻扫过最柔软的软肉——痒。 小猫尾巴扫过指尖似的开心。 —— 陈玥收拾好下楼后,刘阿姨恰好已经做好了饭。 苏落星坐在餐桌前,长腿交叠着,翘起的脚勾着拖鞋,一下一下地晃着,连同拖鞋也摇摇欲坠,仿佛是在同陈玥求救——吃饭困难户再度上线了。 “就给你下了这么一小把面条,”刘阿姨食指的指尖恨不得蜷缩进虎口的薄肉中,尽管有夸张的嫌疑但也多不到哪里去,语气十二分的无奈,“小时候吃饭老大难,怎么这么大了还老大难?” 苏落星的视线极快地扫过陈玥—— 正常的校服,外套里还是那件肥大的白色T恤,质量不好,阳光透过她的瞬间,隐约可以看见胸衣的轮廓——灰色的那件。 “老大难老大难,”苏落星眨了眨眼睛,巧笑倩然,对刘阿姨一本正经地胡搅蛮缠道,“就是因为长大了,才叫老大难嘛。” 陈玥安安静静地落座,滑进去似的安静,闻言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落星干脆放下了筷子,手撑着脑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陈玥呼吸一滞,视线慌乱,喉咙不觉干涩。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筷子,佯装平静地瞥了她一眼:“干嘛看我?” “因为我喜欢你啊。”苏落星声音里噙着笑意,平静而理所当然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