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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者是她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在她只知道前者的时间里,陈玥无比渴望能够拥有一只黑猫,她渴望自己能够拥有幸运。 ——“你在看什么?” 陈玥回神。 她没有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看着“黑猫”。 苏落星微微偏头,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她本就瘦,这样的姿势显得肩膀更是薄薄一片,眼皮半耸着,视线懒惫地盯着她。 像是已经餍足的猫,明明猎物近在咫尺,却懒于狩猎。 ——恶劣。 却实在漂亮。 “没看什么。”陈玥收回视线,树影婆娑掩盖了她没有焦点的视线,她佯装轻松地补了一句,“任老师和郑主任好像在讨论孟非晚。” 苏落星的眼神一滞。 “不清楚。”她收回视线,说罢又瞥向陈玥,微微偏头,“你很关心你的同桌。” 陈玥不明所以,抬头迎上了苏落星的视线,一双眼睛亮亮的,诚实地点了点头:“我很喜欢她。” “她很厉害。” 苏落星眯了下眼睛,并未置评——或者说,陈玥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我和她很像,尽管我没有她那么漂亮。” 孟非晚被“出人头地”四个字控制,她十七岁的人生背负着太多期望:为了小姨,为了妈妈,为了自己。 讲不明是她们一直以来灌输,还是她太过懂事,殊途同归,这是一条不管起因如何,过程注定艰辛的道路。 陈玥亦然。 她十七岁,是新闻里那个唯一正常的孩子。 她是五个姐妹中的幸存者——她是清醒的,她面对所有痛苦都有清晰的感知,这是幸存者的“代价”。 ——“你们不像。” 苏落星不带任何情绪的一句话把陈玥从思绪中拉了出来,她抬眸,不偏不倚地落进了苏落星的眼睛里——正对着她们的霓虹灯拍色彩变换,映射着她的瞳孔也漂亮的一塌糊涂。 黑猫有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苏落星定定地看着她:“你只是你自己,陈玥。” “寻求相似,是最愚蠢的慢性自杀。” 陈玥想要说什么,苏落星大概是误会她那句话的意思了。 但这次,主动方成为了苏落星。 她并没有给她开口机会,一个白色的细长的盒子被十分随意地扔到了她怀里。 陈玥拿着盒子,无措地看着苏落星。 苏落星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最后偏头望向了另一边,懒懒地说:“路边捡到的,扔掉浪费。” ——这是想让人知道是谎言的谎言。 陈玥望着项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拆开吗? 还是不拆开。 如果不拆开,苏落星大概又会不高兴。 这算礼物吗? 可是她为什么要给自己礼物。 答案最后被锁定为了四个字:月考成绩。 可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月考成绩? 陈玥觑着苏落星,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你知道我的月考成绩吗?” 苏落星微微蹙眉,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反问道:“我应该知道这个吗?” “那这个是?”陈玥拿起盒子。 苏落星收回视线,马路对面,红色的信号灯进入二十秒的倒计时,车辆仍旧繁多,时间在这座偌大的城市内,仿佛只是一个数字。 这里永远繁华,霓虹永远耀眼,连同青春也似乎有了永驻的能力。 “一条项链。” 苏落星抽过她手上的盒子,打开,取出项链,站到了她的身后,极轻的一声“咔哒”声后,苏落星又回到了她身侧。 “土星的项链,”苏落星望着信号灯的倒计时,狡猾的黑猫故意答非所问,“保佑你学业顺利。” 这是陈玥的知识盲区,她若有所思地摸了下项链上的土星,想到了什么:“你戴这个耳钉,也是想保佑学业吗?” ——苏落星是有耳洞的。 一中的校规对学生的外貌要求只有一条:大方得体。 因而允许耳洞和染发,底线是不要太过奇装异服。 苏落星一共有五个耳洞。 陈玥很早就注意到了。 但苏落星几乎不戴耳饰,任由耳洞自由生长,今天耳朵上却多了一对耳饰。 星球的形状。 苏落星没有回答,她望着陈玥。 陈玥眨了眨眼睛,似乎并不期望得到一个答案,她总是笨笨的——“应该不是,你哪里用担心这个……” 苏落星那一刻是想反驳她的。 她为什么不需要担心学业? 好像她是一个无心学业,每天无所事事的混混,她明明每天也很忙,那一瞬间,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绩点拉成一个表,放在陈玥的面前。 这个想法产生的瞬间,苏落星便惊醒了——陈玥怎么认为她和她有什么关系。 或者说,陈玥怎么认为她,对她不存在任何影响。 苏落星没有意识到的,她没有回答陈玥的问题,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反常——项链是礼物,她知道她的月考成绩。 这是奖励。 为什么要奖励,她不知道,又或者说,她不想去思考。 她只是买了,然后把项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亲手,仅此而已。 而耳饰和项链是一套的。 苏落星看着陈玥的耳垂,她的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浅色的痣。 在正中央。 她也有一颗,在左耳垂同样的位置。 刘阿姨说,耳垂中央的痣是聪明痣,她当初把耳洞打在了那里,刘阿姨为此还念叨了好几天。 ——“绿灯了。” 陈玥偏头看向她,“我们走吧。” “我们其实已经错过三个绿灯了。”陈玥小声地补充说。 苏落星顿了下,下意识反问:“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不想走。”陈玥说。 话音刚落,绿灯再次变成了红灯。 她们错过了第四个绿灯。 苏落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有一台摄影机此刻正对着她,大概会记录下她无所遁藏的懵然表情吧。 没有摄影机,但是有陈玥。 陈玥偏过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路口两侧,车流往来,车灯的光线四面八方而来,很快地落在她们身上,又很快地消失。 苏落星的手背在身后,两人同时望向对方,又同时侧过头,笑了。 “苏落星,”陈玥舒了口气,看着她,认真道:“我很喜欢这条项链。” “你都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苏落星淡淡说。 “它是你送的,我很喜欢。”陈玥认真地说。 她没有讲出口的后半句是:如果有机会,不,不是如果,有机会,我会还给你一条更好的。 苏落星并没有聪明到会读心术的地步。 陈玥小狗一样的眼睛,仿佛淬进了星光。 “哦。”她偏开视线,算是信了。 第五个绿灯亮了。 翌日,她收到倪随的电话。 信息言简意赅: ——“阿苏,陈玥被打进医院了!” 第23章 23. 苏落星接到倪随电话的时候,刚刚结束英语节的活动汇报。 一串来自倪随的未接电话,中间掺杂着几个许柯打过来的。 于是,倪雾也一起去了医院。 医院急诊科永远人满为患,苏落星赶到医院,几乎是第一眼就锁定了陈玥—— 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好像把自己和外界所有的一切都隔绝,安静地缩在一个透明的壳子里。 不参与,安全感也极具缺失。 陈玥不喜欢冲突,大部分时间她都在逃避与人发生正面冲突。 这是从那个乌烟瘴气的“家”里的沉疴。 陈玥兀自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急诊室内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医护与其他病人家属掺杂着成华本地话的交谈声,也仿佛从远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听见,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道阴影横在了身上。 陈玥抬头,苏落星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的眼睫微颤,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浸湿的棉花糊住—— 陈玥不知道,一同湿润的还有眼睛。 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 苏落星便如此,在雾中望见了自己。 她眼前的人和那个在林北矜话语中、逃出来的人,逐渐重合,最终合二为一—— “……当时刚到那边,还没看到村里的干部,先看到了她……怪可怜的……” 林北矜发现陈玥的地方是猪圈。 陈玥靠在篱笆上,旁边是已经空了的猪食槽——猪很聪明,印象中猪对人似乎并没有攻击性。实际上,猪是杂食性动物,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人也会成为它们食物的备选。 它们默契的和陈玥保持着安全距离。 陈玥的不远处,一头体积上几乎是她一倍的猪仰面朝上,血渍被尘土包裹,氧化成了大滩的黑色,血腥气味混着猪圈的臭气。 她浑身狼狈,身上弥漫着劣质的酒气,头发也因为“殊死搏斗”粘黏成了一片。 那天,陈宝国用两条中华,换走了陈春旎。 因为中考被陈宝国皮带沾水抽在身上的时候,陈玥没有崩溃。 她沉默地站在他面前,承接着这位无能男人的暴怒,她认为沉默是对他最大的蔑视和反抗;直到四姐姐同前面的几位姐姐一样,因为两条烟,因为一瓶好酒,又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被送走作为“新娘”,陈玥恍然——无能者一直是她。 她谁都保护不了。 她一直都是被保护的人。 被四姐姐护着。 如果没有四姐姐,被送走的人便是她。 这不公平, 这无可奈何。 ——凭什么无可奈何。 她在那一刻才被逼着直面自己并不坚韧的内心,洋葱一样把自己剖开——她并不勇敢。 皮带落在皮肉上的沉默是因为畏惧。 畏惧陈宝国可憎又可惧暴怒,畏惧已经落在身上的鞭子。 ——我要杀·了他。 古水镇派出所内,陈玥坐在靠近门口的一排木质长椅上,低垂着头。 如同此刻,沉默地坐在急诊的休息椅上。 男人沙哑的争辩、操着乡音用更大声量压制对方的警察的声音,不偏不倚,刚好和窗外的蝉鸣重合。 ——“虐待?” “她不是活得好好嘛,谁家当爹娘的不调教孩子啊!” “老子但凡虐待她,她能活着?” 不堪入目的脏话和警察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陈玥安静地坐着,低着头,视线聚焦在自己的脚尖上。 她脚上的那双塑料水晶凉鞋破了,鞋尖处的破洞刺眼,脏兮兮的拇指上沾着一道干透了的红色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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