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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苦苦思索后,我决定成为一只动物。 在院子里,我偷偷养了一只年幼的母狼。 是一只极其年幼的狼崽子,而它的母亲,据说成了一件雪白的氅领。 堪堪满月的年纪,却已经不愿意吃奶了,只吃生肉,什么肉都吃,我甚至在想——如果我喂给它狼肉,这小东西大概也会吃下去吧。 每次它进食,我就回来旁边看着。 看它那双毛茸茸的小爪子按在骨头上,呲牙,用力撕咬着,将雪白的美丽的绒毛沾满血,而后又自己舔干净。 我时常会想,那身洁白的无暇的纯洁的狼皮,是不是只要沾上了血,就不会再被人觊觎了呢? 再后来,我发现我不用再给它喂生肉了,只要是活的动物,它几乎都能咬死,不出一刻钟,连骨头都不剩。 我身边的人开始怕它了,她们说,它迟早能够吃人。 莫名地,我期待着那一天。 我喂养它,也在喂养着我自己——喂养着那些早早就被我压抑,被我抛弃的我自己。 它日渐强壮,我也日渐饱满。 直到那天,他的鞭子再次挥向我,我却用手抓住了鞭子。 我将我的手想像成狼爪子,死死抓住它,顺着鞭子望去,望见了他那张狰狞的丑面——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咬死他。 我迟早会咬死他的,我确信。 江驰柔自那团黑色中脱身出来。深深看向白锦的眼睛,欣赏着。 那双漆黑一团的眸子里,涌动着复杂深邃而美丽动人的欲望。 一滴泪从她脸庞滑落。 她没有眨眼,一双苍白的美目徒然地睁着,费力而痛苦地凝望着白锦的眸。 细细勾勒其中的每一抹起伏与沟壑,江驰柔眼中的泪水愈发饱满又愈发荒芜。 她的双眸被泪水填满,却也有许多别的所谓不合时宜的东西在悄然生长。 在泪水的滋养下,它们在暗处蓬勃地跳动,喷薄欲出。 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极好地缓解了她眼睛的酸痛:“别看了。” 江驰柔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很轻,像是一抹雪絮,一缕轻云。 “说说吧,发生了什么?”李娇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悄然滑入耳廓。 那声叹息就这样飘然落在她心间,淡淡化开了。 化作一粒尘,一抹灰,一片月。 江驰柔默然,掀开了自己的衣袖。 手腕上,伤痕遍布,像一只只蠕动的肉虫。 不知怎样的血泪能够将其喂饱。 李娇静静看着,双手握拳,没有说话。 江驰柔木然开口道:“在知道我有了身孕后,他才有些日子没打我了。” 说起这件事,她似乎并不悲伤,准确来说,是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似乎所有的血泪早已流干,流尽——只余一棵枯木,与满地冰冷的尖叫的寒霜。 深吸一口气,她继续道:“他说,若是我没法诞下男儿,为王氏传宗接代,他就将外室接回来。” “他骗了我,他不仅有外室,还有私生子。起初还要遮掩几分,后来干脆装都不装了。” “他王氏是高门大户,往家里的信寄了一封又一封,父亲只叫我忍耐。” “你们是不会懂的。”她眼神嘲讽望着眼前两人,目光空空的,又似乎只是看向了自己。 双手紧紧握成拳,她咬牙切齿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要了,什么也不求了……我只想要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语毕,她凄然一笑,一滴泪挂在眼角,将落未落。 “你们是不会懂的……” 她呢喃道,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越说越小声,像一地渐渐枯冷的灰烬。 “啧。”白锦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啧一声,脸上写满了不爽。 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她挑眉道:“我怎么就不懂了?” 脸上挂着几分凉薄的浅笑,她饶有趣味道:“你以为,我爹不断子绝孙,轮得到我来坐这家主的位置?” 江驰柔闻言愣愣看向她,眼中带着颇为天真的茫然。 在她下巴轻轻勾了勾,白锦眼中写满斑驳陆离的寒霜:“我的好兄长好阿弟们,可都在下面团聚了呢。” “江驰柔,老娘告诉你!你要是没亲手宰了那狗货,老娘都看不起你!” 第64章 奻,契若金兰也。 云微冷,红日欲出,层层点染开来。 一缕一缕的,像是在水中渐渐化开的血滴。 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群红鲤在其中撕咬、啃噬。 太阳会有被吃掉的那一天吗? 今日是制科放榜之日。 一大早,姚月就悄悄来到了润园。 没有公主仪仗,只带了几位身边的女官,身着常服,唯一不同寻常的莫约是——狸奴也跟着过来了。 就是那只大老虎。 李娇早上是被阿嬉摇醒的:“娘子!大虫!好大一只白虫!” “啊……”李娇睡眼惺忪,下意识拔出枕下的匕首,双眼一定:“什么?” “前厅……有只……这么大的白虫!”说着,她还不忘用手比划了一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李娇这才清醒过来,一边接过侍女递来的漱口的清茶,一边轻声安抚她道:“不着急不着急,慢慢说……” 剑兰走后,李妙妙总想给李娇身边再添几个贴身的人,李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都给回绝了。 阿嬉是婋娘昔日认下的义妹,曾给过她半个胡饼续命,真真是过命的交情。 婋娘在离京不远的流民里救下她,一封书信将她托付给了李娇。 十一二岁的样子,这些日子里,李娇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我也不敢多问,那位贵人只说是娘子的……友人,对!她说是娘子的友人,可那语气一听就不像是有人,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反正就是不太对……”阿嬉一边说着,一边皱眉思索着,手指不自觉挠了挠脸颊,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李娇见她这副苦恼的样子,脸上泛起笑意。也不打断她,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后开始给她编辫子。 头发枯黄枯黄的,有些毛躁,李娇命人给了她一筐鸡卵,放在浴室里洗头用,她又舍不得。 “啊呀!”她颇为烦躁地揉揉自己的脸,没什么肉,一把下去全是骨头:“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呢,那位贵人身后还跟了几位姐姐,身上那料子,头上那些钗饰,虽然都不算繁奢,但一看就像是官宦人家的女娘,绝不是普通人!” 李娇看她圆头圆脑的小小一只,坐在她塌前一脸认真地分析,只觉得有趣。 捏捏她的脸颊,李娇暗自皱眉,决定今天中午再加几个菜。 李娇刚睡醒,一身素衣,头发柔软,笑眯眯看着她。 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带着练剑磨出来的茧子,痒痒的,是一种熨贴而踏实的感觉。 阿嬉突然想起了春日清晨的玉兰花,她只在那些高门大户的墙外瞧见过一眼。 枝干是粗粝的,蓬勃而用力地向上。花朵柔软却并不柔弱,朵朵健硕而饱满,款款在枝头舒展开来,比晨雾里的薄云还要蓬上几分。开花的时候,连叶子都没来得及长出来。 “既然她们看着像是官宦人家的女娘,那为什么说她们是跟着那位贵人的呢?”李娇手指轻绕她的小辫子,细声问道。 她身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小的孩子了。 “那绝不可能,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我是绝对不可能看错的!”阿嬉双手一撑,一脸认真看向李娇,严肃道。 声音有一丝哑,她小碎步跑去喝了一盏茶,又抱着茶盏快快跑来,继续道:“那位贵人走在后她们就绝不会上前半步,那位贵人站着她们就一定不会坐着。甚至!连那只大虫!似乎都要更听那位贵人的话呢!” 李娇哑然失笑。 又编好了一根辫子,李娇满意地摆弄了几下,手指轻轻勾了下她的下巴,浅笑道:“知道啦,我们的阿嬉小军师。” 双手放在阿嬉肩上,李娇推着她往外走,嘴上还絮絮叨叨的:“昨日早上的桂花栗子糕你多吃了几口,我吩咐小厨房又蒸了几笼,快去吃吧,蒸好的牛乳也记得要吃哦。” 弯腰,她戳了戳阿嬉的脸蛋,叮嘱道:“好好吃饭哦,这些事就别操心啦。” 阿嬉呆呆看着李娇,乖乖点点头,一双眼睛水旺旺的,不知在想啥。 她拉住李娇的袖子,想要说些什么,犹豫了一瞬又笑着摇摇头。最后,只是在李娇手中轻轻放了一枝桂花。 一看就是今晨刚折的,带着丝丝露气与淡淡幽香。李娇笑着挂了挂她的鼻子,抬手用那枝桂花将头发盘起来。 阿嬉小跑着超厨房跑去,没走几步又回头看李娇一眼,二人相视一笑,都不说话。 晨光倾吐下来,暖柔轻丽,似一个将醒未醒的美梦。 略作洗漱,李娇披上一件素色披风,去前厅见客。 “稀客呀……”话还没说完,李娇首先被一大团白色的毛影扑住,不由退后一步,李娇一把抱住它,用力揉了几下,又捏捏肉垫:“小狸奴……又长圆啰。” 阿嬉小心端着自己的栗子糕,悄悄在屏风后瞧了一眼,努力抑制住自己的颤抖,她双手捧着手中的圆盘,迈着碎步离开了。 大女人抱大虫,当真是开了眼了,她小声吐槽道。 她暗自将自己的身高与那大虫比了比,又是一个寒颤。 姚月忍笑着上前,也捏了捏狸奴的大脑门:“它竟然还记得你。” “我们阿狸最聪明了。”狸奴用脑门轻轻蹭了蹭李娇的面颊,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猫咪的嚎叫。 李娇带着姚月去院子里遛老虎,女官们识相地退下来,狸奴从容的迈着颇为优雅的步伐,在前面走着,姚月和李娇缓步跟在它身后。 “你这院子里,怎么也有月季啊?” 秋天过了,它还零星剩下几支。 “月季,终究不是长久之花。”李娇道。 “只是……尽管不如先前繁茂,依旧是十分碍眼啊……”姚月道。 二人不知不觉又打上了太极。 姚月莫名有几分烦躁,直直看向李娇,突然问道:“李娇,你先前说要帮我摘季花,还算数吗?” 李娇闻言立刻转头望向她,微微有些出神。 片刻后,她才淡淡道:“殿下,臣女姓李名娇娇。”叫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姚月的烦躁莫名又添了几分,她冷哼一声,刺刺道:“我看霍厌悲就这样叫你啊……怎么?她可以,本宫就不行吗?” 李娇愣了愣,恭敬答道:“但凭殿下心意。” 狸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步子慢了几分,与二人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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