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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耳朵动了动,似乎竖了起来,连脑门上的细毛都在用力。 “李娇!” 步子微顿,李娇停在原地,认真看向她。 几乎是在瞬间,有一种危险而黏稠的氛围,若这院子底下植物的根系一般,错综复杂,疯狂滋长。 姚月亦认真回望向她,皱眉,瞪着李娇,她轻轻跺了跺脚。 “你要帮我!” 李娇突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危险极了。 第65章 姣,容体壮大,魁梧也,健壮也。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后退。 棋盘之上,真心是最危险也最不值钱的东西。 更何况是那执棋之人——她能有几个真心? 对此,李娇从不怀疑。 帝王家,能有几两真心,又敢有几两真心,李娇再清楚不过了。 无心便无怨。 有了心,便会无故生出许多怨怼,就有了妄念。 而人一旦开始妄求自己命中不该有之物,就要变得丑陋不堪了。 李娇怔怔望向姚月的眼睛。 她看见了许多东西。 有些是她熟悉的——富贵荣华、权势滔天、野心勃勃;而更多的东西,她看不懂——一种难言的近乎隐喻般的驳杂的明与暗在深处交织,掺杂了许多李娇尚且无法理解的恨——是“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恨。 李娇下意识后退一步。 算计,有时,是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 可若是,冰冷的算计里,不留意混入了什么别的滚烫的灼人的东西——就再也算不清了。 不算不计,就这样拿着一颗真心在这俗世间闯荡一回吗? 简直不敢去细想。 李娇知道,她不算是谨慎之人。 很多时候,或者说,许多次,她能够幸存下来,凭借的不过是一种动物的直觉。 而此刻,她的直觉告诉她——再不走,就要完了。 又退了一步,克制而恭敬,她向姚月拱手道:“天下万民,都会供养殿下,也都会为殿下助力。” 姚月突然笑了。 而出于真正的动物的直觉,狸奴悠然回眸扫了眼身后的二人,嗅了嗅那树低矮的青梅,它轻巧一跃,隐入花树间,不见了。 花园里只剩下姚月与李娇二人。 姚月上前一步。 天光稀落洒下,垂入她眼眸,明晃晃的,泪珠一样。 在光与影的交织中,她的脸依旧是那般好看,一念神魔,她身上有一种超越了神魔的冷与慈。 姚月在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只余一片凄寒的苦色,残月一般,冷而无望。 几曾何时,李娇就曾感叹道:好一副冷眉冷目冷心肠。 是什么让这片寒霜有了裂痕呢? 李娇不知道,但显然,有了裂痕的冰原并不是久留之地——被吞噬的可能,不断地在扩大。 此时,姚月静立于明暗的交锋中,慈眉冷目,像是司掌光与影的神母。 “好啊……”她突然笑道,声音冷而滑腻,水一般,却比冰还要寒上几分,像是古月埋藏在昆山的眼泪。 她似乎是在和李娇说话,又似乎只是在呢喃自语。 抬手,她攥住李娇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好得很啊……李娇……”她越笑越大声,有一种疯意在眼中酝酿,若陈年的云,薄而无光。 李娇再后退一步,想要避开下巴上的手,姚月突然双手按住她的头,微微用力,令她不得动弹。 缓缓凑近,两人的呼吸几乎要撞在一起。 不知该将目光安放在何处,慌乱间李娇只能落在她的肩膀上——石榴色的料子上印着宝相暗纹,映衬着那一抹远山似得锁骨…… 眼睛有些干,她不自在地眨眨眼,僵硬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姚月还在凑近,薄唇微启,她笑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呢?” 李娇突然不动了,连目光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我为什么不敢看你? 怎么会呢? 这世间,唯太阳不朽而令人不敢直视。 人,怎么会不敢直视月亮呢? 孤月悬天,温润而凄寒,眼眸一般,明灭圆缺。 为何会令人不敢直视呢? 除非是心有妄念。 在大月,月亮是姮娥居所,是魂归之处。凡人是不可以对明月产生妄念的。 人为何不敢直视月亮? 因为有愧怍,有痴想,有妄念。 或许是眼睛实在是太干涩了,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一滴泪自李娇脸颊滑落,看看挂在下颚角。 姚月轻笑一声,将其吻去。 呼出的气息暧昧地洒在脖颈间,痒痒的。 最后往前一步,姚月缓缓将脸轻轻靠在李娇脖颈间,很轻很轻,想一团天边的暖云。 李娇僵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姚月在她锁骨上轻咬一口,动作熟练地仿佛做过很多次。 而李娇——她只是将头微微仰起,像是一头引颈受戮的猛兽。 又下雪了。 一缕飞雪落入她眼角眉梢,丝丝凉意给人以片刻的清醒。 李娇不由后退一步,被姚月搂住腰,往前一勾。 狸奴悠然踱步,贵气天成。 它身后,有一道人影,花树掩映,看不真切。 “啊——”一声*尖叫,李娇闻见了牛乳的奶香,伴着热腾腾的栗子粉酥的香味。 牛乳此刻应该已经和尖锐而釉质肥润的汝窑碎片混成一团,软糯的栗子酥说不定也在上面,看起来温馨又破碎,美味又刺人。 那道人影很快就不见了,只有狸奴还悠闲盘卧在原地。 李娇就这样木木然与这只猛虎对视。 她们都落入了彼此的眸中。 不一样的是,狸奴很快翻身起来,步伐中透露着它的王者气度。 再次嗅了嗅青梅,它回眸望向李娇,沉默片刻,又一次隐入花树间。 远远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这回的动静额外的大,很远就听见了。 李娇不由感慨,公主府的人做事就是稳重。 姚月放开李娇,似是有些不舍,她又轻轻在李娇耳垂上咬了一下。 李娇想躲,没躲开。皱眉,往姚月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是于嘉行。 “殿下,放榜了。”垂眉,她恭敬道。 手上抱着一个盒子,莫约是誊抄好的榜单。 二人来到府内的一处亭子,女官们再次消失,亭内只余二人。 细细看去,姚月不怒反笑:“季开娍……她可真是……” “怎么了?”李娇拿起另一份誊抄好的榜单。 庄文贞——极谏科乙等 …… 李婧如——博学科丙等 李娇娇——博学科丙次等 …… “不是说制科的甲乙二等从来都是虚设的吗?”李娇皱眉问道。 自己是什么水平,自己还是清楚的。这……这算什么意思? 姚月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捏了捏她的手,轻笑道:“看来,有人想要抢走你呢。” 没去理会她那些刺刺的阴阳怪气,李娇继续往下看。 季华言——诗赋科甲等 …… “季华言?”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和季华献什么关系?”李娇问。 “哦,她啊……季华献的族妹啊。”姚月微微挑眉,对季开娍的举贤不避亲感到意外。 悠然转动着脖间那颗硕大的红宝石,姚月眉眼带笑,感慨道:“这位……可是名动帝京的雪月仙啊……” “雪月仙?” 第66章 娒,师长也。 晚天迟雪意,素月流苍野。姚月高举酒盏,灯火透过那盏白玉方斗,映照眸色,如星似月,流盼生姿。 仰头饮尽杯中之酒,她笑意盈盈,有似水中轻云,霜间花影。 李娇端然静坐于姚月身旁,也不饮酒,只是就着一杯浓茶,研究着棋盘上的残局。 再斟一盏白玉浆,姚月扶了扶鬓角的簪花,懒洋洋道: “这《雪》《月》二篇,一赋一诗,是季华言年少之作。她假托季氏十三郎之名,作这雪赋月诗,名动帝京,时人尊其为‘雪月仙’。” 说起这位雪月仙,她似乎是来了兴致。急急满饮一盏,随手将这只白玉方斗倒扣于桌面,又抬手在头发间找了根趁手的花头簪。 金簪轻敲玉斗,发出铮铮之音,只听她开口唱道: “融融苦寒月,杳杳岁暮天。 月兮自圆缺,人兮见枯颜。 生非金石固,如寄一何煎。 服食多所误,立名苦不远。” 李娇静静听着,没说话。 一看就知道,她有些醉了。 可是李娇忽然觉得,真正醉了的,或许是自己。 下意识抬手替她扶了扶宝髻间摇摇欲坠的水晶钗,只见姚月醉眼迷蒙,滞滞看向她。 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谁,她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到地上,闭眼,缓缓将连贴在那方碧玉棋盘上,以获得片刻的清凉。 李娇没有动作,只是任由棋子滚落一地,白玉与黑玉混在一起,似乎再也分不开了。 姚月悠悠睁眼,脸颊一抹轻云般的坨红,她痴痴一笑,嗔然道:“李娇……” 挣扎着坐起身,她双手撑在桌上,继续唱道: “白玉虽贞,空持节兮。白月虽新,空照人兮。 未若斯雪,因时兴灭。不渡不还,何虑何营?” “不渡不还,何虑何营……呵。” 姚月抬手,飞絮悄然落于她指尖。冷哼一声,她再饮一盏,一手幽幽扶住头,她继续回忆: “结果那年岁末,天子点名要见一见这位雪月仙——呵,这才发现,季氏根本就没有什么十三郎,倒是有一位行十三的娘子,颇擅诗赋,而这《雪》《月》二篇,正是她的试墨之作。” 说到这,她微微一顿,手上力道重了些,花头簪一敲,白玉方斗碎成了两块,琉璃灯下,碎裂处光华璀璨,像是被人从天边硬拽下来的月亮。 微微皱眉,姚月抬手就将碎方斗扫下桌去,李娇顺手又递给她一只,她嫣然一笑,亭内四角挂着的琉璃灯顿觉暗淡,羞惭着隐去华光。 黄金簪轻敲白玉斗,姚月就着李娇手上的酒盏又饮一盏,愣愣道:“试墨之作啊……” 眼中的辛讽之意毫不掩饰:“两篇试墨之作,足以令天下男儿汗颜。” 她回忆着那年岁末,回忆着那个清瘦的少年如何用一支笔搅动风云: “真真是极其响亮的一巴掌啊,那一年,多少女子投身书海,也想要觅得一词半句,留名青史……” 更回忆着这位因雪月初露头角的才子如何被厚雪压去: “只可惜,这秀章季氏,说好听点呢……是家风严谨,说直白些呢……就是群老贼当家掌权。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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