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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枚钱币的两面,不知为何,李娇和宋稞相处时总是有许多话说。 不远处,阿嬉朝她们挥了挥手,而后跑得更远,她似乎想要去打秋千。纸鸢的线断了,幽蓝的蝴蝶有生命一般,在深邃无垠的天上翩飞盘旋,而后渐渐变成了一粒星子般的细点。 宋稞望着阿嬉,眸色缱绻,连笑意都变得温柔。毫不客气地拿开李娇放在脸颊的手,她轻轻撇了李娇一眼,定然道:“你,执空,不好。” 李娇微微一顿,而后又是一抹牵强的笑,她又饮一盏,随意叉开话题道:“小小年纪还参禅呢。” 抬手按住李娇的酒盏,宋稞见她这副样子,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不耐。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匹马,还在马厩里。”认真盯着她,宋稞抬高了声音。 李娇看了她一眼,所以放开了那只酒盏,靠在软垫上,她含笑看着宋稞,不说话。 那笑意很薄,不达眼底。 “那是她的马。”宋稞继续逼问道。 至少在李娇看来,这是逼问。 “嗯。”李娇点点头,算是回应。 宋稞忽然站起来,牵起李娇的手,她继续道:“你应该骑上那匹马,出去。”走出你的冬天。 “去哪?”颓丧坐于软垫之上,李娇抬头望向她。 可宋稞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的心,知道。” 李娇忽然笑了,顺着手腕的力站起身来,她反手捏了捏宋稞的手,含笑望着她,不说话。 见她依旧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宋稞握住李娇的手用力了几分,语速加快,她死死盯着她,“你,你不能就这样死了。” “我现在不活得好好的吗?”李娇反问道。 “不一样的!”宋稞打断她,焦急道。 “这世间的人,大多二十几岁,甚至十几岁就死了,只是要到很久之后才能下葬。有些人,表面看着还像是个人,走进了看,连尸臭都藏不住。” 李娇静静听着,没说话。 “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宋稞一字一句重复道。 “死之前,再活一次吧。” 第92章 姞,上古母神黄帝之后。 沉寂暗室,一女子于藏书楼内秉烛而立,她身着一袭素白,一条金丝编织的抹额轻轻绕过额间,隐约盖住了眉心的那一粒朱砂痣。 华眸微敛,她于层层书海间缓步走下来,可就是这位云中白鹤一样的女人,就是整个帝国最有权势,离皇位一步之遥的人。 就在昨日,她自请封为摄政王,天子应允,朝中一时掀起狂澜。 望着来人,她浅笑道:“又见面了,李娇娇……” 姚衍高立于阶上,李娇平静望向那张和姚月有五分相似的面容,心中又是一阵绞痛。年命朝露,她不知还有几多时日,故也来不及伤悲,强按下心中的阵痛,她重重跪下。 膝盖骨敲击木质的地板,发出沉沉的响,更像是一记落于心间的重锤。 李娇还没来得及开口,姚衍就先大笑起来,手中烛火颤动,幽明不定,似乎整栋藏书阁都随着烛火的明灭而微微苏醒,也发出古旧的哑笑,带着泛黄书页与枯旧竹简的霉气。 笑得几乎要站不住了,姚衍轻依在栏杆上,腰间的玉饰轻敲木柱,发出若银铃般的脆响,比烛火还要明丽。 手腕轻轻撑着头,姚衍垂目往来,刺刺道:“哟,你这是……她死了,急着找新主人了?” 她尖锐的言辞并未在李娇心中掀起任何波澜,又或者说,现在恐怕任何东西也都无法在李娇心中掀起波澜。神色平静,只听李娇继续道:“你手上现在,缺一把刀。” 姚衍闻言神色微顿,而后几乎是在瞬间又恢复了原状,笑容微敛,她一手持烛一手把玩着烛火,只听她嘲弄一笑,“呵,本宫缺什么刀?多少人上赶着来给本宫当狗,当刀。” 李娇闻言微微抬眸,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她直直跪在地上,像是那纸糊的皮影戏人,了无生气,又或者说,更像是一具空洞的树,只剩下一张树皮还在苦苦支撑着,往里看,是无尽的枯寂与平静。 无人敢这般临渊而立。 李娇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教人听不出情绪的起伏,若深冬浅扫松枝的弥弥雪粒:“多少为刀者,终究善养其器,想要保全其身。你缺的是一把……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杀器。” 一束光垂落进来,沉沉打在李娇身上。千古暗室尚且一灯即明,可她偏偏就连一粒光也寻不到。只有一只若刀斧般尖锐的钿钗,无声置于怀袖之中,悄然诉说着一段遗恨。 光于她而言,还是太沉重了。 斜斜的光洒落下长长的阴影,李娇凝望着自己的影子,凝望着自己枯萎的野心,干涸的欲求,无望的希冀。她就这般无端地凝视着,无端觉得忧伤,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她整个人疲态尽显,似乎没能走出某个寒冬——她一个人的寒冬。 无人知道那片隐晦的雪下覆盖了什么。 可怜天上雪,无端堕人间。 姚衍面含嘲弄,又往下走了几步,冷哼一声道,“那又如何?我自己,也能杀。” 李娇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她直直望向姚衍,几乎是在一瞬间,她的气场就已经全然不同了,恍惚间,姚衍似乎看见了她身后的万里波澜与重重杀伐,若利刃深凿金石,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莫名的,姚衍想起了姚月,更想起了她那死去的倒霉爹。那是只有皇权富贵才能浸润出的轻随。 只见李娇薄唇轻启,缓声道:“为君者,垂拱而立。杀业过深,难承神器之重。” “你……好大的胆子!”姚衍那副虚虚撑起来的架子再也支持不住,她几步飞奔跑下来,死死捂住李娇的嘴,一双华目怒瞪着她。 她的日子也没有外人看到的那般好过,朝中颇有些老不死的老东西,比那在地下埋了二百年的骷髅还要腐旧,姚衍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就算是眼看一只公狗或公猪坐在那皇位上,也见不得女人坐上去。 李娇微仰着头,姚衍的目光若一记记刀子飞来,李娇微微垂眸,不去看她,二人就这样僵持了一小会儿,李娇忽然咯咯笑出声来。 许是姚衍也觉得这姿势归于古怪,她轻啧一声,一把放开李娇,气得踹了她一脚。 李娇挨了姚衍一脚,动都不曾动一下,只是冷冷抬眸看着她,幽幽开口道:“我可以替你去当那一把刀。” 姚衍闻言微微歪头望着李娇,她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正视这个奇怪的女人。姚衍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女人,可又觉得似乎天下的女人本就该是这副模样。 轻轻舔了舔嘴唇,姚衍幽谧一笑,她微微俯身,轻声问道:“那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李娇毫不回避地回望着她,她双目空然,深渊一般,似在无声地旋转,吸人魂魄。 纯然的眼白附上了血丝,蛛网一般,映得她的眸愈发深邃而无底,双眸微弯,她似乎在笑,却更像哭。 声音微微有些哑,若锈刃划过剑鞘,只听她苍然道:“我替你杀人,当然……也有一些我自己要杀的人。” 姚衍竟然看懂了她。眼睛微微瞪大,她一手扶住李娇的肩,微微凑近,她低声问道:“你想要替她报仇?” 李娇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姚衍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娇。目光幽晦不明,若深夜的苦海,无边无涯,无舟可渡。 姚衍忽得放声大笑。长夜难支,她与姚月,是政敌亦是彼此的见证者,她们是敌人亦是亲人。 双手扶起李娇,姚衍按住李娇的肩,而后重重一推,而后转身奔向身后的通向书山的阶。 她跑得极快,衣袖翻飞,若翩舞的蝶,光洒落在她身上,照得她若九天之上的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站在漫天书海旁,她摘下自己的令牌,用力掷向李娇,“去吧——李娇娇——” 去杀出一条我们的路。 李娇深深望了她一眼,郑重一拜,而后挥袖离去。辞君而去,拂剑朝天。 那天夜里,李娇做了一个沉沉的残梦。醒来后梦了无痕,只记得有一只浅淡的蝴蝶,栩然翩然,一身轻。 第93章 娒,师也。 地牢之中,一女子手持匕首。匕首上沾满了血,连带着她的脸颊也染上了几点,而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一双眸子若寒星般璀璨,亮得骇人。 一束浅光自天窗垂落,照得李娇整个人一半沐浴在天光下,一半蛰伏于阴影中,非神非鬼,好似一头凶兽。 “你……你……乱臣贼子!乱臣贼子!”那被架起来的肥蠹恶狠狠瞪着李娇,面无惧色,反倒是开始威胁起人来:“你这贱人!你可知我身后是——” 不带他说完,李娇手腕一转,两指夹着的匕首飞了出去,堪堪割下他半只耳朵。 “啊——”一声惨叫,宛若猪嚎。 吃痛,那人气急败坏,急得跺脚嚎叫,嘴上依旧喋喋不休:“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你,姚衍,你们的下场都会像姚月一样!不得好死!” 听到那个名字,李娇眸色一亮,又一刃飞出去,这回是半根食指。 “啊———”又是一声惨叫。 “你还知道些什么?”李娇沉声问道。 见李娇这副表情,他自是以为抓住了她什么把柄,狂笑不止,而后高声喊道:“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这江山,是男人的江山!你们挡了男人的道,就该死!” 李娇也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又挑了一把刀,手腕一悬扔过去,正中目标:“那这般……你还算个男的吗?” 那人痛极,以头狂敲身后的木桩,嚎叫声刺耳,李娇一个眼神,身旁的女官随手割下他那腐臭的牢服堵住他的嘴。 莫名有些烦躁,李娇随手将手中的匕首继续扔向那人,抖了抖披风就往外走,出门前转头吩咐道:“拿烧红的木炭给他止止血,继续审。” 就在前几日,摄政王姚衍设青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李娇出任青衣卫指挥使。 几天的时间里,李娇在姚衍的暗许之下捉拿了近百人。 门外,宋稞在等她,不知从哪弄来的热毛巾,伸手递给她。 抬手接过,李娇展开那面巾,盖在脸上,似是想要掩去这一身的疲惫,终是徒劳。 她上过战场,也杀过人,不过和这一回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尽管她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其中的不同。 宋稞瞥了她一眼,瘪瘪嘴,一脸嫌弃:“一副没干过脏活儿的样子。” 用力拿那面巾搓了几下脸,李娇只是长叹一口气,难得没有反驳她。 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宋稞双手背在身后,见李娇这副样子,摇头叹气道:“你这样审,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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