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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踏霜。 “你是她的马儿啊……” 你……又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又想起初春新作的几件衣服还没穿过,李娇忽然还想要再活上几天,她抱起地上的斩蛇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马背。 将刀横放在马背上,她轻拍马儿:“走……好孩子,我们回家……” 第90章 姇,同琈,玉华也,光耀也。 马儿已很是疲倦了。马蹄声疏疏,一粒粒落下,残月一般,却依旧铿然。 它驮着李娇,缓步来到润园门口,发出一声激烈的长鸣。 落日余晖长长打在这一人一马身上,照得那殷红的血色愈发荒凉。 见李娇这副模样,下人都不敢妄动,立刻向里传报。李娇不在的这些时日,润园由阿嬉掌事,她在短短的时日里将润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今阖府上下,唯她是从。 阿嬉得知了消息,跌跌撞撞奔来,她容色恍惚,鞋履都没来得及穿。宋稞沉默跟在她身后,手上提着一双鞋,沉默无言。 下台阶的时候险些摔上一跤,被宋稞横腰扶住,“慢些……”宋稞皱眉道,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阿嬉只是点点头,自然地握住宋稞的手腕,想要继续往前走,却被宋稞拦住,“先把鞋穿上。” 语毕宋稞半跪在地上,仔细替她穿好鞋,而后起身,伸手环住阿嬉的腰,往前走。 李娇趴在马背上,呼吸浅得几乎没有,身上的伤口却深得吓人。 阿嬉不忍再细看,伏在宋稞肩上小声哭泣,宋稞轻拍着阿嬉的背,无声安慰她,目光却直直注视着眼前这个身负重伤的女人,神色复杂:“还不快去取担架来!” 这片夕阳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天色幽蓝深邃,在这样的天色下,似乎会悄然凡是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宋稞手持利刃,静立于塌前,无言。 阿嬉昼夜不歇地在李娇塌前守了三天,谁劝也没有,终于在今晨被忍无可忍的宋稞打晕,一觉睡到现在还没醒来。 窗外,又是那一片如血的残阳。 宋稞就这样在塌前不知站了多久,久到日光再无力去描绘她的阴影,倦然回首,一去不归,而天边的斜云却像是它沉重而饱蘸鲜血的裙摆,拖拽出惊心动魄的长痕。 她注视着手中的匕首,利刃倒映出她的眼眸,宋稞害怕这双与阿姐又七分相似的眼睛。她注视着这双眸,这双眸亦注视着她,多少次午夜梦回,她为此而惊醒,为此而辗转反侧。 长叹一声,她抬手,决绝向下刺去,紧接着,更快地,宋稞的另一只手却握住了刀刃。 滚烫的鲜血滴落在李娇的面颊上,昏睡了好几天的人浑然无觉,一动不动。 那抹血成了她面上唯一的颜色,与苍白的病容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像是九天的神女,又像是地府的罗刹。 所有的嗔恨都被一览无余。 又是一声叹息。 宋稞随后在袖口拭去匕首上的血,收起匕首,又取出一方手帕替李娇擦去面颊上的血痕。另一只手仍在淌血,可她就像是感觉不到一般,不去理会。 在塌前有站了一会,宋稞再次叹气,转身想要离开。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上还带着血,很冰,突然被这样紧紧握住,宋稞莫名一颤,回眸,是一双清明如炬的眼眸。 绝对不是刚刚醒来的模样。 “伤口包扎好了再走。”李娇笑着嘱咐她,仿佛对方才的一切一无所知。 宋稞苦笑一声,破罐子破摔,想要甩开她的手,李娇作势喊疼,吓得宋稞不敢动弹,抬手想要去扶住李娇,又发现手上全是血,于是只得低头去找帕子,脚下却又险些被垂下来的帷幕搬到。 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显得颇为滑稽,李娇不由笑出声来,宋稞闻声瞪了她一眼,不说话。 “书架边柜子从下往上数的第二个匣子,有个药箱,去拿来。” 宋稞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提方才的事,又这才发觉手上的伤口确实是不算浅,疼得厉害,她只得照做。 草药味很快盖过了血腥气,算不上好闻,却莫名熨贴,浅浅抚过鼻尖,安人心神。 宋稞望着仔细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李娇,忍不住开口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娇动作一顿,含笑看了宋稞一眼,而后低头继续替她包扎伤口,过了好一会,她才问道:“那你说……我该问些什么呢?” 草药的气息还在蔓延。苦涩中隐隐透露出甘冽的清香,疏网一般,薄薄淡淡,却给人以轻盈却稳定的安全感,至此再也不惧怕坠落。 宋稞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间的茧,心在草药香的包裹间慢慢沉静下来,她不说话,李娇也不着急,只是仔细地给她裹纱布。 半晌,宋稞才沉沉道:“譬如……我是谁。” 李娇闻言只是一抹柔软的笑,抬手,她自然地捏了捏宋稞的脸颊,手感比她刚来的时候要好上不少。 起身,倒上一盏热姜茶放到宋稞手中暖手,李娇又给自己斟上一盏姜茶,才柔声道:“你是宋稞。” 紧张了半天得到了这样的一个答案,宋稞难免有些奇怪的感觉。不自然地挠挠头,她的声音不由快上了几分,只听她继续问道:“那宋稞又是谁?” 李娇煮茶的动作一滞,感受到宋稞认真且直率的注视,李娇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走上前,她轻轻搂住宋稞,轻声道:“宋稞,是宋稚的阿妹。” 宋稞愣住了。 该怎么去形容呢。像是柔浅的日光传过了透澈的寒冰,冰丝丝点点融成了水,变得柔软而细腻,水……还是冰吗? 她呆呆地被李娇搂住,震惊到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手颤颤巍巍抬起来,回抱住李娇,她愣愣道,有些语无伦次:“你……你知道我是谁。那你还……你……” “我知道。”李娇缓缓道。 李娇当然知道。七分相似的眼眸,熟悉的名字,皱然倦然的眼神,利落的身手,一切都如树叶的脉络般有迹可循。 “或许……在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和你的阿姐,会是朋友。” 一粒泪猝然落下,像是回忆的碎片,干净澄澈,却也刺人。 宋稞突然哭了,像是迷路的孤狼骤然寻得了归家的路,不远处,部落中的呼唤若鼓声般蓬蓬然。宋稞哭得像是一匹受伤的幼兽,紧咬牙关,抬手想要给李娇一拳,在她身上找了半天,全是伤,没有敢下手的地方,只得死死攥住她的衣服,不愿松手:“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往事若窗外的残阳一般,渐渐腐化成一堆腥苦的血泥。沉溺于往事的人鼓起勇气,往前试探了几步,留下了一串殷红而斑驳的脚印。 “都过去了……”李娇低声道,轻轻拍着宋稞的背。 腥红泥泞间,李娇一把攥住宋稞的手,带着她狂奔向前,永不回头。 第91章 姺,前行之人。 春和景明间,李娇独坐花丛。 她很安静,不说话,身旁只放一壶清酒,在炭火上细细温着,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不远处,侍女们在放纸鸢,春衫猎猎,她们的欢笑声直悠悠荡到了天上去,又变成阳光疏疏洒落下来。春阳,比这世间最名贵的锦缎还要珍贵。 宋稞拿帕子细细拭去阿嬉额间的薄汗,又给她添了一件蚕丝披肩,才将手中的纸鸢重新递给她,“跑慢些,别着凉了。” 阿嬉笑着捏了捏宋稞的耳垂,牵着手中的纸鸢,快步跑开了。 宋稞轻笑一声,也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不说话,只是傻笑。 见宋稞这副傻样子,李娇浅啜一口清酒,低下头,不再去看。没出息。她在心中暗暗吐槽。 迟迟春日下,暖暖煦风间,李娇是一个与春天全然不相称的人。 自从那日负伤归来后,她就一直这般沉默。医师说她捡回来了一条命,可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没有人敢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似乎留在了某个寒冬,又或者说,她似乎不愿走出某个寒冬。 婋娘那天咋咋唬唬扛着大刀回来说想要带阿嬉去跑马,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落在李娇身上,察觉到她的用意,李娇轻轻摇了摇头,像是一堆枯黄的落叶。 阿媖而今是西辽王储,整日周旋于各位使者之间,不得见面,送来的珠宝都是按箱算,比河沙还多。 霍厌悲不知为何对这场面竟见怪不怪,只是每日来府上看李娇一眼,看完就走,也不怎么说话。 或许是那场雪下得太急也太猛,连月儿都被淹没了半盏,她走不出来,也不愿走出。 “你在做什么?”宋稞缓步走来,自顾自坐在李娇身边,又十分自然地给自己斟上一盏酒。手上伤口包扎得比昨日还要精细,一看就是阿嬉的手笔。 李娇看了宋稞一眼,继续无意识地盘着手中的檀木手串。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低声道:“没做什么。” 宋稞能感觉到,在李娇与自己之间,或者说,在李娇与这一方天地间,有一条深邃而几乎不可凝视的沟壑,无声将她们间隔开来,她听不见李娇耳畔那呼啸的烈风。 “你……像竹子。”不过她们之间总是有这样一种奇怪得默契,宋稞也顺着李娇的节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身旁的空酒壶又多了几个,宋稞才缓声道。 “竹子?”李娇的眼神动了动,但也只是一瞬,像是石粒在千百次碰撞后微弱的火光,转瞬即逝。 远方的天空上,稀稀落落飘着几只纸鸢,天很蓝,没有云,像海,纸鸢像是海上的小舟。天蓝得很庄重,几乎要接近凝重了,地却变得很轻,世界几乎要颠倒过来。 顺着地面向天望去,阿嬉手中的纸鸢是飞得最远的一只。 阿嬉手中的纸鸢是一只幽蓝色的蝴蝶,是宋稞连夜做好的,不知为何,她很喜欢蝴蝶。很多时候,她会不自觉想,自己会不会也是一只蝴蝶。 酒煮得微沸,宋稞给自己斟上一盏,又给李娇满上。浅饮一盏热酒,宋稞觉得身上的气都更顺了几分,双手抱头,她轻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眯眼晒太阳。 阳光将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照得发头,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宋稞竟然忽得有几分困倦,只听她懒懒开口道:“你……先前像一棵树,现在……像一棵竹。” 李娇闻言淡淡看了宋稞一眼。 “嗯。”很轻很轻的一声,算是回应。 见李娇这副样子,宋稞长叹一声,坐起身来,盯着李娇,认真道:“你……空了。” 清风拂过,身后的那片幽寂竹林疏疏作响,碎玉一般,透而明丽。而地上堆起的,枯朽泛黄的叶,若停歇的暮年的蝶。 仰头满饮一盏,李娇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她抬手,捏了捏宋稞的脸颊,低声道:“空,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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