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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霍厌悲的注视之下,那将领站都站不住了,双膝无力跪下,面色煞白。 霍厌悲见此也只是一声轻笑,手中长枪一转,只听她厉声道:“我不管你是谁家的狗,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她李娇娇是我霍厌悲的挚友,李娇娇通敌,就是我霍厌悲通敌,就是西北边疆十五万妇兵通敌!” “是…是……”马前跪着那人只是连声答道,不敢再有任何想法。 挡在车前的那队人很快就退去了,隐隐有若斑斑锈迹的铁器之声,涩痛凝滞,似是不甘。 溶溶残阳下,霍厌悲回眸,高坐宝马之上,手中长枪倏然划破长风挑起车帘,阿媖不解地望向她,李娇只是淡淡一笑,歪着头与她对视。 久别乍相逢,许多情绪都被融入了风中。 一黑衣女官不知从何处出现,也是西辽打扮,颔首,她低声对阿媖说了句什么。 是西辽话,李娇听不懂。 阿媖头都没回,只是看着李娇,眸色若稚童般的漆黑,又如小兽般澄澈。启唇,只听她也说了几句西辽话。 李娇安静看着她们,阿媖长高了很多,可不知为何,在李娇看来依旧像是个孩子。 西辽话若羽毛般熨贴滑进耳廓,蒸汽一般,柔顺而舒适,李娇只当她们在闲聊。 察觉到李娇的目光,阿媖抬抬手让那女官退下,用中原话向她解释:“挡路,杀。干净。” 马车继续向前。 落日彻底被远山吞噬了,一丝不剩。余下的残晖像是优雅拭去嘴角血迹后留下的长痕,一抹一抹的。 太阳已经消失了,可天色却并不暗,斜晖渐渐沉寂下来后,有一种宁静而悠远的深蓝,像是一个悠扬的远梦的开端,令人的脚步都渐渐慢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地向前,温和地等待着月出,等待月华抚照九州的那一刻。 李娇知道,那一刻,不会远。 马车又停了下来。李娇的头疾已经连着好多日了,并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疼得更凶,针刺一般。 倦然掀开车帘,她轻蹙着眉,声音带着几分哑:“又怎么了。”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她。 霍厌悲长叹一声,翻身下马,所有人都默默走向车后,将空间留给她们。 在这片宁静的幽蓝之下,她们相顾无言。 像是一出大戏终于要走向落幕一般。 第87章 妠,海纳也,广怀也。 她憔悴了。 这是李娇的第一反应。 该说些什么呢?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嗯……又见面了。你怎么在这? 太俗气,太老套了。 就算是要收场,也不该是这般——若是这费尽心思耗尽心血编排出来的一出戏,最后竟要用这样的陈词滥调来结束,又怎么能够甘心呢? 至少李娇不甘心。 满心满眼都只装得下这个人了,愣愣站了半晌才发现,她竟然坐在轮椅上。 马车呢?公主的仪仗呢? 她如今,应该已经是大长公主了吧,怎么身边就只跟着这么几个人? 话都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李娇自嘲一笑——到如今,我又该用什么身份,去问出这些话呢? 本就不是同路人啊。 天家人,向来如此,有情无心的。自己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又是一声自嘲的叹息。 一袭玄色衣袍,有黛色的暗纹,看不真切。总之是贵气暗隐,若蛰伏深渊的潜龙,窥伺着什么。让李娇莫名想起了她们的初次相遇。 隐隐有铁锈般的血腥味从对面飘来,应当是刚刚杀过人,血气还腾腾地醒着,不愿睡去。 又杀了谁呢? 算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心隐隐作痛,似有一把钝刀子在一下又一下地割着,仓促而无力。 二人就这般注视着彼此,沉默无言。 话语有时是一种极其浅薄无知的媒介。在足够浊杂,足够纷繁的思绪面前,词句晦暗无光,不堪一击,有时候,甚至一个眼神就足矣令它粉骨碎身,万劫不复。 人的情与欲是不是也是在这日复一日的述说下才变得薄凉,浅淡,渐渐趋至于透明。 二人就这般久久地平静地注视着彼此。 其他人无法走进她们的目光,永远也无法走进。她们的目光隔开了她人,却也隔开了彼此,若蚕丝一般,一寸一寸将自己裹挟,封闭,乃至于窒息。不死,丝不尽。 情爱本就是一把双刃刀,伤人伤己。有情者,皆不寿。情至者,难万全。 幽蓝的天空被一点点染上了墨色,夜色如她的衣袍般降临,漫天星河加起来却也不及她衣角的一缕泛着柔光的薄纱。 这可怎么办呢?似乎连这世界都甘愿输给她。 输了,就输了吧。 李娇忽得释然一笑,竟转身想要离开。离开这抹无边的夜色,离开夜色中潋滟的流月。 皓月当空,空明是真,凉薄亦是真。 被明月照拂过的人儿,难道因此就要心生怨念吗? 李娇不知道答案。她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卑劣。 那就到此为止吧。 在情与爱的蚕丝将人彻底淹没前,在被如绸缎亦如流水的月色将人拥紧直至窒息前,在无力的春风再也唤不醒迟迟暖花前,停止吧。 再继续下去,就要伤痕累累,残败不堪了。再继续下去,就或许连体面都要保不住了。 李娇转过身,想要离开。 “李娇!”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不似往日的清亮,她似乎病了,嗓音变得低沉,人似乎也因此而变得黯淡了几分,像缓缓垂落的薄纱,又如自白玉京坠入人间的霜月,寒气逼人。 缓缓抬眸,她的眸光依旧如星璀璨如月皎洁,几乎有那样的一个瞬间,李娇觉得——都没变。一切都没变,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就在下一刻,她却凄然一笑,笑容好似白鸽的心头血,艳丽到极致,竟显得有几分破碎之感。 只听她轻咳几声,缓缓道:“我……我要回封地了……” 错愕看向她,李娇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话语凝滞在唇齿之间,来不及品尝,眼前之人已经抬手,身后的女官很有眼力地将头埋地更低,推着她离开了。 她们甚至还没有说上一句话。 夜色若暗霜般垂落,她们之间像是被夜色给劈开了一道硕大的裂痕。 站在裂隙的边缘,李娇被霜刃的煞气吹得生疼。 那滴泪来得太迟也太怅然,像一粒朽败的星,或是一轮枯瘦的月,滴入口中,是一种干涩的咸与腥。泪痕很快就被风干了,也像是一道裂痕一般,耿直地突兀着,不愿褪去,亦如这世间所有的怨侣。 夜色如浓墨般将人侵染,掩盖多少残败不堪的往事,埋没多少不愿翻过的诗篇。 所有人都暗自隐去,隐入无边的夜色中,任凭这浓稠的雾夜将自己笼罩,包裹,吞噬。 李娇没站稳,硬生生往后推了几步。 她忽然觉得自己累极了。持刀斩下羽林营将领首级,杀入永安宫,新帝登基,入狱,白锦顾绮身死,被救,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停下。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累极了。 人在累到极致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其实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如在梦中的恍惚感,一切都变得那么的不真实,像是一场空前盛梦接近尾声时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颇有韵律,像警钟,更像丧钟。 她们就这般,四散在一条路的交叉口上。走散了。 见姚月走了,阿媖上前一步,还想要说些什么。 李娇望着她,轻轻摇头,笑容很淡很淡,若天边被轻云笼罩的月光。 “走吧。”只听她柔声道。声音像是裹挟着碎霜的柔纱,晶莹透亮,裹上却刺人,比冰*还冷。 忽然不想坐马车了。 李娇独自一人跟在浩大的人群后,用脚步去丈量这条归家的路。 她们平日里穿得都不是用来走路的鞋,马车,轿辇,她们平日里甚至不怎么走路。鞋打着脚,生疼。 可她只是平静地享受着这种疼痛所带来的真实感。 痛感告诉她,这一切都真实存在过——这一切都是真的。 “真”或许比“体面”要来得更重要。 李娇忽然哭了。眼泪似自天边划落的流星,滚烫,灼人。 心中的痛楚是真实而有力的,是生气勃勃的,是默默发芽生根的。李娇忽然觉得,所谓体面,不过是仔细包裹、粉饰起的痛与伤——可有些痛楚注定了要野蛮生长。 天赐良缘,怎肯罢休? 她忽然停下来脚步。 痛苦是欲望在叫嚣,吵得人发颤。李娇颤抖着将手按在心上——咚——咚——震耳欲聋。心跳得几乎要将自己撕裂开来,被血与泪喂养大的孩子,贪嗔痴都强烈到了极致。 随手抹去眼泪,天际的流星似乎也在顷刻间湮灭。她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转身向着姚月离开的方向奔去。 她挣扎着涌向夜色,又近乎束手就擒。 脚步声惊醒了一池繁星,流淌得哗啦作响。 第88章 始,万民由女出。 城楼之上,李娇伫立远望,久久无言。 她就这般在风露之中静立了一整夜。星子已经染上了陈旧的朽色,明月空洞无力地凝视着远方,叹息声落入人间,化作浅白的月光,泛黄。 城楼之下,一条路绵延向远方,路的两旁没有行人,路的尽头没有尽头。 东方既白。这片永夜即将消散,朝露惨白,像一粒凉凉的眼泪,溶溶化开无边夜色,天幕遂在泪水的冲刷之下变得澄澈而坚硬。 她没能追上姚月。 人斩缘,不尽;天斩缘,无期。 阿媖不知何时走到了李娇身后,她自知无法宽慰,默默给李娇披上了一件软裘披袍。 “医师说,你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她低声道。 受气成形,不亡待尽。 人非金石,她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正是春时节,一夜之间,满城的花都开了,灼灼其华。可李娇的病并没有随着冬的消退而好转,甚至,似乎更严重了。 宫中的太医,民间的神医,军中随行的军医,一位接着一位地来,都只是摇摇头,叹一句心病难医。 今年的春本就来得有些迟了,春来得晚,花儿赴约时也就不大情愿,懒懒洋洋拖了好些时日,许是那日的血太腥也太灼人,腾腾煞气竟一夜催醒了春花。 花儿开得实在有些太闹腾了,熙熙攘攘的。远山郁郁,春花相映,几乎要燃尽青山。 所以啊,过于枯朽的人是见不得春花的——走不进那片春色,反而会被灼伤。满城花气动人,盈盈笑语,又该缭乱几多闲愁。 阿媖看不懂李娇眼中的愁绪。她生在塞外,长于塞外,在那里,目光随意一眺就能够触及地平线,连山都没有过于陡折的波澜,她看不懂李娇的愁绪,亦如她欣赏不了帝京楼阙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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