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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呢,就这样在昼与夜的交错与漫天血迹的流淌下,浅薄无知地生活,或者说,活着。 酒壶空了。金樽微冷,微浅的晨光经由山水,经由春风,经由飞絮,经由姑娘鬓角带着露气的花,它大概是力竭了,软绵绵依靠于金樽之上,甚至无法渡化一抹酒痕。 扔下酒樽,李娇于天光下负手而立。远远传来一阵兵甲之声,白锦揉了揉眼睛,寻声看去。她身上的大氅已经有些起毛了,血迹发暗,盖过绣痕,氅袍上本就粗细不一的字样遂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阁下,我家主子有请。”这大概就是顾绮昨日提到的来接应的人吧。 被麻绳捆住了手,她们带走了李娇和白锦。 两个易容成她们模样的替死者留在了牢中,李娇不由回头再看她一眼,照镜子一般,有些奇怪。 脚踝处的铁链是不是传来轻响,冷而腻的质感,像蛇一样将人缠住,寒润间自有一阵恶寒。 香车宝马,软垫香囊,李娇望着二人被束住的手脚,暗暗与白锦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摇头,没说话。 这依旧是去往刑场的方向。 果然如此。 李娇不知那位所谓的“贵人”究竟是何等的恶趣味,谋划了这么久,牵扯了这么多人——只为了让她们坐马车去刑场。 被一黑布袋套住头,她们被带下来马车。 刑场喧哗。 看热闹的,听笑话的,浊杂的人气与汗腥黏腻而油滑地混杂成一团,像是一桌曲终人散后的残羹剩饭,冷且令人作呕,无端叫人恶心。 被套住了头,李娇的呼吸变得厚重而驳杂,闷热难耐。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忽视了什么。 过去的死刑犯行刑时,要用黑布套住头吗? “白锦!” “嗯?” “头上这黑袋…”话还没说完白锦就懂了,手脚都被捆住,她弯身用嘴替李娇扯下头上的黑布袋,“有问题。”她轻声对李娇说。 眼前骤然亮起来,哗然的人群间,李娇茫然地找寻着什么。 一无所获。 转身替白锦扯下头上的黑布袋,身后的监斩官并没有制止她们,似乎一切都大局已定。 “午时已到——斩——”只听他厉声道,带着一种几不可闻的笑意。 白锦苦笑着望向李娇,大刀即将落下。 就在这时,一把长剑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飞来,挡开即将砍向白锦的大刀。 “杀她,问过老娘了吗?老娘骟你爹!” 远远的,一红衣墨发女子孤身策马奔来,唤起满城春花。 周围的士兵迅速将刑场围了起来,人群如鸟兽散。 身侧的刽子手大刀一挥砍在身旁的柱上,似乎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 飞身下马,她持剑杀来,两把剑削铁如泥,连头骨都能斩断,一时间血气喷涌,杀意漫天。 这种纯正而浓烈的鲜红,总能激起人心底深处的那一阵颤栗。 “不要——你快走——”白锦想要奔向她可又被脚腕的铁链束缚,只能竭力地嘶喊,祈求她离开。 望向爱人的双眸,顾绮面上这才染上一丝笑意,抬眼间,她砍下身前二人的头颅。 双手持剑,顾绮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一步步杀上来,脚下的阶梯被鲜血染红,身后的尸体很快如山般堆起。 可这人好像杀不完。 脖间手臂都有了伤口,血止不住地淌下,像是在哭。 她的红衣重重拖在地上,她缓慢走上前,沉重的血衣在身后铺下一条血路,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血。 白锦已经喊不出声来了,只是绝望地摇头,带着近乎祈求的眼神。 顾绮只是含笑看着她。 手中的剑已经有些卷刃,力竭,她的手微颤。顾绮只是继续往前杀。 高大的身影半跪在地上,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身后的鲜血无尽地蔓延,她似要被尸山淹没。 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力气拧断了自己的脚腕,白锦终于挣脱开脚上的铁链,站不起身,她狼狈爬向自己的爱人。 血很快染红了白锦雪白的囚衣。 白锦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碎开了,颤颤巍巍搂住顾绮,浅浅一笑,她呕出一口鲜血。 满目的鲜红,竟然像是一场喜事。白锦暗中感谢天姥的垂怜。 : 能这样死在一起,已经很好了。 “别哭……”已经没力气抬手了,顾绮附身吻去白锦眼角的泪。 一杆长**穿了她,顾绮只是含笑凝望着白锦,仿佛这世间只剩下她们二人。最后替爱人裹了裹囚衣之上的披风,顾绮重重将头垂靠在白锦肩上。 白锦在笑。她的爱人不想她哭,这也没什么好哭的了。死在一起,已经是她能够想象到的她们最好的结局。 她仔细替顾绮整理好头发,又咬破手指在她眉间画了一个模糊的花钿,她唇角的笑容还在扩大。 最后回眼看了看李娇,她眼中的歉意像一只疲倦的枯蝶——被留下的人才是最辛苦的。 而后,白锦拥抱住她的恋人——也迎向了那杆刺穿顾绮的长枪。 是的,从一开始,顾绮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 而也是从一开始,白锦就决定和她的妻子一同离去。 离开这污浊不堪的世界。 李娇颓丧坐在地上,望着她们没说话。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动手啊——”长呵一声,她仰天大笑。 大刀落下,锃亮的刀刃在天光下反射出苍白无力的光斑,将这人间照得煞白。 刀刃之下,李娇凄然一笑,只是暗自祈求这一次的死能够将她带向真正的虚无。 被留下的人要承受一切,而她即将离开。 “慢着!!!!” 又一女官策马而来,黑衣黑马,疾驰如风。 李娇倦倦抬眼,嘲弄一笑。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她默默想,而后又不禁嗤笑一声。 故友的离去耗尽了她的心神,跪都有些跪不稳了,她缓缓依靠在身旁的柱子上,打算冷眼看这一场闹剧。 乱哄哄。 “西北大捷,西辽王储入京,遥问故人——” “顾人是谁?” “帝京李娇娇。” 这是李娇昏过去前听见的最后一段话。 重重倒在地上,天光将她的世界灼烧得光怪陆离。 第86章 姗,人持竹书,缓行也,从容也。 “你……你醒了?” 沉沉抬眼,李娇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昆仑的飞雪俨然冻成寒霜,早已不复往昔之轻盈姿态。 昏暗的世界无意间被蒙上了一层冷霜,李娇觉得自己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每一次眨眼,都有细密的碎裂声。 车窗外,是如血的夕阳。 “你……”缓慢而沉重地抬起手,李娇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睡了太久了。 而后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接住——就像无数的她们曾无数次地接住她坠落的人生。 “我来了。”她如是说,“我们都来了。” 我们?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李娇猛地起身,掀开车帘——马车前,霍厌悲闻声回眸,朝李娇粲然一笑,潇洒地挥了挥手中的长枪。 而在她身后的那两人,一人肩上背着两把砍刀,虎背熊腰,健硕挺拔,正是名震边关的婋娘子,此刻正跨坐于马上,一下下打磨着手中的刀;而另一人,素衣玉簪,青丝如瀑,对李娇赧然一笑,带着一丝几不可觉的歉意,是西北大营中鼎鼎大名的算无遗策的兰仙人。 又或者说,她们是李娇的婋娘与剑兰。 怔怔坐马车内,李娇这才记起来车内还有一人。 窄袖暗红锦袍,金丝雀羽混在一起编成了线,细细织成雌鹰展翅的图案,贵不可言。额间的锦帽镶以珍珠与玉饰,脖间黄金点缀着一粒粒硕大的玛瑙与松石,不是中原的装扮。 二人相顾无言,李娇默默咽下眼泪,尽全力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一层薄薄的糯米纸,在泪水之下显得不堪一击。 “是阿媖啊……”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阿媖的中原话依旧不是很好,她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一把抱住李娇。 人间久别不成悲,曾经声嘶力竭地涌流过的伤口也慢慢地结了痂。而相逢就像是将那痂给撕裂开来,伤口鲜活地血淋淋,又血淋淋地鲜活,以此来宣告它的历史与未来。人间久别不成悲,再逢君才悲。 “我,杀,兄长,战乱,结束,回来,找你。”她说一个字就要想上一会儿,半天才说出一个不太完整的句子。 阿媖瘦了,枯瘦中自有一种峥嵘的姿态,像是在腥风血雨里挣扎过无数次的玫瑰,残阳为她镀上了一层金石般的凌厉之气。 李娇紧紧握住阿媖的双手,在她左手的虎口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如龙在渊,煞气腾腾。 腰间宝刀,犹带腥血。 轻轻将手背在身后,阿媖望着李娇,认真道:“我,不疼了。你,别哭。” 李娇笑着捏捏阿媖的脸颊,就像是往日那般,只是面上的笑意有些勉强,像清晨浅淡的月光,淡淡的,随时准备逃离。 阿媖抱住李娇,她似乎又长高了,肩膀宽阔而结实,一把就将李娇按进自己的怀中,“我们回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仿佛她们刚刚一起出门买了一束花。 “好,我们回家。”李娇重复道,依旧有些恍惚。 这条回去的路,她曾独自走过无数次。 这是她走得最踏实的一回。 这条路,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多了许多同路人。她们长长地走在同一条路上,她们终将归于同一处。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外隐约有甲兵之声,掀开车帘,李娇闻声寻去,是一大队人。 谁的人? 为首的那位将领见到霍厌悲,还是不由发怵,长舒一口气才继续道:“霍将军,您身后的这位李娘子,那可是朝廷钦犯……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哦?罪名是什么?”随手挥了挥手中的长枪,霍厌悲含笑问道,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有趣极了。 “通敌。” 只有这短短两个字。那将领拭了拭额间如雨瀑般的汗珠,低声回道。 “呵。”霍厌悲冷笑一声,笑意若昆仑冰川之上的日光,不见丝毫暖意。 高坐马上,她垂眸望向那将领,冷声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霍厌悲会这样问,顿了顿才答道:“您是大汤的兵马大元帅,平西节度使……霍厌悲。” 手中长枪一横,霍厌悲轻轻用枪杆挑起马下那将领的下巴,面上依旧带着玩味的浅笑。 那人不敢与霍厌悲对视,腿抖个不停,汗也如雨瀑般坠落。这位刚从沙场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少年将军,身上的杀气与血光似乎并未被满路的烟尘掩去,反而被昼夜的凛冽寒风与耿耿霜华打磨得更加深邃而锐利,叫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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