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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娇裹着那床明黄的锦被沉沉睡去,牢狱中的血腥与霉气于暗淡间沉寂,案头的清供间,佛手柑传来清冽的冷香,阵阵缕缕,干净而舒畅。 是个难得的无梦好觉,醒来时整个人都懒懒的,全然忘记了在狱中。 “哟,醒啦?你倒是清闲自在……” 刚睡醒,李娇还有些发懵,一个字一个字地接受着,半盏茶后才抬头寻去。 是谁? 血腥味儿再次浓得发稠,让人呼吸都变得凝滞而不安,李娇心下莫名一沉。 隔壁牢房,一满是血痕的人靠坐在稻草间,朝李娇淡淡一笑,有气无力的。 是白锦。 站不稳,李娇连爬带滚跑过去,隔着铁栏伸手,碰不到。 蹲下身来,她颤颤巍巍道:“你……你怎么在这……” 白锦只是轻笑着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烧水,李娇给她递去一盏热茶,又用小碟装了几块奶皮糖酥,隔着铁栏递给她。 坐起身来,白锦又续了一盏茶,身上的大氅还是先前的那一件,只是上面明黄的歪歪扭扭的“寿”字早已染上了斑驳的血迹。若铁上之锈,腥而耿介,与人的目光相刃相摩,隐隐有金石之声。 “你这日子过得滋润啊,谁安排的?”依旧没个正经样子,白锦晃着腿问道。 “江驰柔。”李娇答,又给她送去几块玫瑰奶枣和琥珀糕。 “她啊……”轻轻碾着手指,说起江驰柔,白锦悠然一笑。 只听她继续道:“她这几日都快要忙疯了吧,处处替你打点,王氏族老看不过去,想要为难她,还是许元真出钱帮她,拿钱砸得那群老东西不敢说话。” “许元真?她来帝京了?”李娇也听江驰柔提了几句,但当时她走得匆忙,李娇也来不及多问。 “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伸手,示意李娇再添一盏茶,她还有心情打趣李娇。 抢走李娇的软垫,白锦懒懒侧躺在垫子上,才继续道:“人家现在好歹也是富甲天下的大汤首富,整片蜀地乃至通向西辽的商道都在她手中,那钱多得,真是数一辈子也数不完。这回江驰柔上下打点了多少人,王氏那群老东西哪里愿意?全是许元真出的钱。” 竟是这样。 李娇低头无言。 她从大月来到这,鲜少认真对待过什么人或事。 庄姥梦蝶,李娇或者李娇娇,她从不在乎。 只是心中有一种久久的平静的焦灼与苦痛,若树一般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几乎要与她共生,于她而言,无处可逃,无论大月或大汤。 本来无一物。可若是心不空,万物皆不可空。 见李娇心绪不宁的样子,白锦双手捧着茶盏,突然问道:“季华献来找过你了吧?” “怎么了?”李娇抬眸看向她。 鬓角竟生出了几根白发,若蛛网无声爬过锦灰堆,莫名叫人发寒。人是在这一日日的打磨中染上了风尘,亦或是恢复了原貌? “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想要救你吗?”白锦幽幽看向她,眸色发灰,若无尽夜色中暗淡的星子。 放下手中的茶盏,只听她定声道:“那日所谓的和王宫变,乱军之中,随季后一同被斩首与军旗前的,还有季华言。” 李娇沉默了。 她记得那个孩子。 眼睛难得的干净明亮,像小动物似得,一口一个姐姐姐姐地叫着,动不动就往府里送东西,今日是个新制的口脂,明日是把刚寻来的长弓。 明明就还是个孩子啊。 “姚衍就是个疯子。还有那小皇帝,更是个疯子中的疯子。” 第84章 娉,豪侠也。 天长漏永,寒夜未央。 问斩之日就在明日。 李娇与白锦隔着铁栏对饮。 “金风玉露酒,白玉小方樽,好雅兴。”声音兀自传来,游魂一般。 李娇斟酒的手一顿,即刻抬眼寻去——谁! 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等不及多想,李娇提着酒壶,腰带剑出鞘,斜斜袭去。那人亦是一把长剑,明熠似轻月,飒爽若流霜。 一呼一吸之间已过上了数招,剑锋一转,李娇抬手挡去,哪知那人手腕一抖,竟一把抢过李娇手中的酒壶,仰头豪饮。 真真是个怪人! 李娇暗道一声。 “你是谁?” 身后忽然传来了白锦的一声轻笑。 剑已经架在了脖颈边,可那人毫不在意,抬手擦去唇角的酒渍,她竟上前一步,豪迈地拍了拍李娇的肩膀,指着李娇身后的白锦道:“按岁数,你该叫她一声姐姐。” “关你何事?”李娇反问道,手中的剑并没有放下。 哪知她闻言只是仰头大笑,笑够了才继续道:“若她算你姐姐,那你就该唤我一句姐嫂!” 手中的剑忽然变得冰冷而凝重,转腕收剑,她朝眼前这人拜了拜。而后一个转身的动作被李娇拆分成了几步,望着白锦,她无语长叹,半天也是憋出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你俩玩得挺开心的啊,就没打扰啊……”白锦被李娇瞪着,立刻迈着小碎步朝这边走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李娇半口气卡在中间上不来,瞪着白锦说不出话来。 那边,顾绮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穿过了铁栏,仔细替白锦理了理披风,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良久,她柔声道:“你瘦了。” 白锦浅笑望着她,摇头,无言。 天窗外,浓云稠月骤然变得浅薄无知了起来。 李娇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二人也是这才想起了李娇,顾绮讪讪一笑,阔步走来,隔着铁栏重重拍了拍李娇,一头绸缎般的卷发衬得她风情万种,“妹子的剑使得不赖啊!” “姐嫂谬赞……”李娇低头,顿顿答道。 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位姐嫂。 肤色是会被日光偏爱的浅棕色,眸色也很浅,似乎有西辽血统,一头海浪般柔顺的卷发,手臂健硕有力,眉间一粒朱砂痣,令人看了心惊——确实是天姥的得意之作。 闲言少叙。 顾绮又给自己开了壶金风雨露酒,急急满饮一斗,终于开始说正事。 “本来是打算直接去劫法场的,结果有一位贵人找到了我,说能够在明日行刑前将你们换走。” “贵人?”李娇问道。 现在……还有谁愿意来趟这滩浑水吗? 放下酒壶,顾绮仔细擦拭着手中的剑,点头道:“嗯,你们这地方看守极严,今夜就是她想办法让我进来的。” “这位贵人……可靠吗?”不知为何,李娇总觉得此时有些古怪。 顾绮忽然抬眼,认真看了看李娇,而后继续擦拭手中的剑,“算是可靠,她也是个侠义人,五年前就开始资助顾风堂了。” 顾风堂,江湖第一大派。 堂内绝学齐物掌,传女不传男,故而只招收女子。 顾风堂的登顶之路,在江湖上几乎算得上是传奇。 九年前,顾绮在江湖上横空出世,若长星划破暗夜,惊起千层波浪。 而后,无数女子追随其侧,顾风堂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崛起,问鼎江湖,势不可挡。 只是,若顾绮说的那位贵人真的存在,那这顾风堂的兴起,未尝没有掌权者的推波助澜——毕竟,有些势力,在野比在朝可好用多了。 天下名器,注定是万人瞩目,可若是不知名的小刀,使起来就百无禁忌了。这种兵器,往往更能够一击致命。 顾绮口中的这位“贵人”,所谋甚深,所图甚远。 李娇在心中暗自猜测着可能是谁。 简单交代了明日的行动,顾绮又与白锦低语缠绵几句,而后大刺刺地走出牢中,融入无边夜色。 顾绮离开后,李娇与白锦沉默良久。 只余酒盏碰撞的声音,若火花摩擦离离长夜,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亮光。 长夜依旧漫漫。遂有人一次次地摩擦夜色,妄图燃尽长夜。 “此事,你如何看?”白锦忽然问。 “难。”李娇细细往烟斗中装填烟草,只说了一个字。 突出一个烟圈,白锦抬手为李娇点上火,低声道:“有古怪。” 雾气腾腾间,二人沉默无言。 烟雾若树般向上生长,李娇与白锦无言坐于树下,不知是她们在供养着树,还是树在给她们以庇护。 “你知道吗?”白锦突然笑了,呛了一口烟,咳个不停。 “嗯?”李娇其实猜到了她想要说什么。 气还没顺过来,白锦又轻咳了几声,眼角似有泪光闪烁,若星子坠落后的星尘,“方才见到她,我第一反应是要和她决裂。” 只是话都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白锦知道,已经晚了。 顾绮她早就被牵扯进来了。 “她或许已经看出来了。”李娇不知该怎么宽慰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宽慰。 不过显然,顾绮没有给白锦这个机会。 白锦不说话,只是低头浅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眼泪落入酒盏,粒粒咽满喉。 太上忘情。 凡人俗子是注定了要到情山欲海间去走一遭的。 有人说,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可又有人说,情深者不寿。 情之一字,终不可解,不可说。 颓然呆坐在地上,良久,她才耿然道:“若没有我,她本该是这世间最自在的女娘……”声音越来越细,隐约有哭腔。 手中的烟斗几乎要握不住,重重砸在地上,翡翠烟嘴哗啦碎成了两块,断裂处粗粝的质地暗暗推拽着人的目光。世间好物不坚固。 白锦所有的理智骤然崩塌,将脸埋于臂弯间,她泣不成声。 可这世间有些事就是这般,一旦卷进去,缠进去了,就再也理不清了。 她没有资格替爱人做决定,因为她知道,如果是她自己,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如果因为终有一死就不去爱,那也太怯懦了。 残烛空洞地燃烧着,疲惫不堪,几近枯萎。 二人就着夜色,将浊酒续了一盏又一盏。 这一夜,是个难得的如水一般的良夜。 有人挣扎着走入,又艰难地熬过,满身的白骨被煎得嚎叫着激散出丝丝青烟。 而只有从夜色中睁着眼存活下来的人才知道——夜有多长。 天窗外,黎明如铁般降临。 第85章 媒,女谋也,谋财谋权谋福,皆为媒。 晨霜耿耿,朝露苦闷。 李娇很少这般,用稀薄的年岁去试探一个几乎难以散尽的苦夜。白昼似乎自夜色最浓烈最汹涌之时就开始酝酿,浅浅却也浓浓地发酵,一点点吞噬暗夜的养分,竟缓缓将那片永夜吃抹得一丝也不剩。朝霞像是它嘴角残留的血迹,很快就会被白云优雅地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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