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齐王薨 东方稚沉着脸走出庭院, 一路上,已经无心顾及梦里的内容。 她不知道每一个面临悲喜交织的人是什么心情,总之她现在,思绪乱成一团, 根本找不到始末。底下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 因东方稚步伐较快而集体快步走, 没有一个人敢多嘴一句, 也没有一个人脸上摆出欢快的表情。 现是十月, 天气微凉。 原本在乞巧节上得孟槐指点、踌躇了几个月终于打算向苏许坦明心意的东方稚,今日什么事情都不想做。 她突然想起自己该千刀万剐的一点。 儿女情长以外, 她要考虑的是自己至亲的人。 德昌二十六年十月,齐王东方宪病重。 据说当时,齐王本与几个亲信在府中逗弄几只鹦鹉,算得上是很愉悦的。只是始料未及,齐王突然脚步一软倒在一边,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脸色骤然发白……情况危急,亲信们立刻召府里的几位御医前来照看,有几个小厮也火急火燎地去东方稚那边通传, 一来二去, 事情更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东方稚来到齐王住处,望见御医时,她的表情是冷漠的。 问他们说,如何? 老御医一拜, 回道:齐王爷所患心疾, 一度病发,怕是…… 东方稚眼神一凛。 这样微凉的天气, 在东方稚过去的年岁里,起码是让人感到放松愉悦的。只是如今,她望着灰茫茫的天空出神,有些不知所措。“十年了……”上一次有这样的情绪,还是很小的时候。五岁那年母妃病逝,她还不懂事,如今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也记不太清了。但她还记得,母妃去世时这天也是灰茫茫的,一连好些日子,她都没见过太阳,凉凉的,不温暖。 东方稚走近齐王的床榻边,望着像是大树般一夜枯老的父亲,如鲠在喉。 “父王……” 东方稚低声唤着,却是鼻头一酸,眼睛被那强忍的泪水憋得发红。 齐王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也不应答她,只轻声地□□着病痛,看样子应是辛苦。 “属下……属下孟槐,参见世子……” 那个一连陪了齐王好几个月的家伙来了,东方稚的心中原有一腔怒火,可是现今见他跪在一边,心里更多的,却是悲恸。她也不打算回头看他怎么解释了,所以只是背对着他,一双眼睛,紧紧地看着床榻上的东方宪。 “世子……” 孟槐埋头跪着,眼底含泪。 “自好久之前起,王爷、王爷他的身子便不大好了……可是他不让属下跟您说,不让属下透露一点半点……”孟槐的声音略带哭腔,尤其在这个场合,听得人心底发酸。他说道:“王爷这身子撑好久了,为了能康健些,一直寻参,属下日前瞒着您外出,也是为了此事……皇上还有御医们,都挂心了许久……” 人参能续命,不能与茶同服。 之前在御医们开的药方里发现人参这一味药,加上东方宪好长一段时间不再喝茶水而喝白开水……东方稚有些悔恨,自己应该早一些察觉到这些细节的。孟槐还在絮絮叨叨地讲回之前隐瞒她的事,这般坦白,就好像是大家都看准了齐王没多少日子,知情人瞒着东方稚也不是办法,索性全盘托出。 她听得难过,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孟槐打住。 “世子……” “你也毋须再说了。我只一句,你现在就替我办事去吧。”东方稚深呼吸一口气,眼眶里的泪还在打转。 “世子尽管吩咐,孟槐自当从命。” “按照我朝律例及爵位规格,入宫请见皇上再去一趟礼部,即日便为父王准备凶礼之物……”齐王东方宪尚未断气,但是按照御医们的诊断及反应来看,怕是撑不了多久。东方稚不过十五岁,整个齐王府的人都在担心她会不会伤心欲绝而日渐消沉,但大家都想错了,东方稚依旧能够平静地吩咐底下人筹备凶礼,面不改色,像饱经沧桑。 她眼里的泪转了大半天愣是没流下来,就这么一直冷着脸,一直坐在齐王的床榻边上。 坐到半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还未等东方稚开口询问,便有一丫鬟低着头走过来,躬身回禀道:“世子,皇上的龙辇已经到庭院外了。” “好。”东方稚起身整理衣袍,出门迎接皇帝。 皇帝对于齐王的病情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派那么多御医到齐王府住下,还特别派了人四处寻参寻药,四地求神拜佛;而齐王突然病发,这是一切事情的意料之外,皇帝几乎是第一时间得知,可见布在身边的眼线会有多少。东方稚捏着衣袍一角走出门时,皇帝已经徒步过来了。 “参见皇上。” “稚儿免礼……”皇帝忙将她扶起,神色悲切,“朕因公务缠身,故现在才能抽空过来……” “皇伯父为社稷劳心劳力,是百姓的福气。”东方稚粗略地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衣袍尚未整理妥当,发髻凌乱,大致也能猜想到他这一趟是多么匆忙。二人也不再闲聊,一前一后进了齐王的寝殿,御医及底下人在外面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老御医曾断,齐王爷心疾病发突然,怕是熬不过今夜。 “元章啊……皇兄来了。” 皇帝坐到齐王床榻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东方稚作为后辈守在边上,听得皇帝这一声呼喊,没来由地湿了眼睛。她想象不到生命里再少一位至亲的感受,所以觉得自己现在心情是麻木的,哽咽半天也说不上话,只能站着,只能看着。 甚至,只能等着。 “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皇兄书房里那副字画吗?那会儿皇兄净顾着跟大臣们商谈政事,险些忘了呢……哈哈,今日倒是带了来,你瞧瞧,好不好?”皇帝跟齐王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坐在花园里,两兄弟闲聊一样。只是不同的是,齐王正躺在床榻上失了意识,不能应答,也不能动。 东方稚看得替自己父亲难受,可是又好想他能够突然病愈坐起来,像以前一样喊她稚儿,摸摸她的头,拉一下她的手。 太快了,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为人子女,她还没有对父亲尽心尽力,还没有让他安享晚年,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女儿强大起来的那一天。 “父王…”她忍不住喊了出声,上前扑倒跪在床边,有些委屈:“您起来看看稚儿,您看看稚儿好不好?” 皇帝也有些心酸,只是没有过多表露,仅是望向一边出神,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 都说人死之前,会回光返照。 传说阴间鬼差带凡人离开尘世之际,会允许凡人的魂魄归位本体,让他与尘世中的人再见一面,再说几句话,讲完遗愿,鬼差们再带他的魂魄上路,此后阴阳两相隔,不再同生。东方稚知道有这个情况,所以在看到齐王一瞬醒来且有了精神的时候,她的心情,哀苦大于喜悦。 “父王……” “元章……” 皇帝与东方稚一同唤他,底下人有些阅历的都知道情况了,更有老管家直接退了出去,拐过院门,便叫了人去准备白灯笼与白绸,另外着手请法师与道士,需将后事一应流程准备妥当。 齐王这边,已是弥留之际。 “父王…”稚儿跪上前来,勉强撑起一丝笑容:“皇伯父来看您了,还带了您之前说很喜欢的那副字画……父王,您快看看是不是那一个啊,如果不是,咱们直接到书房换去。” “胡闹……”齐王说得有气无力,但明显意识回来了,能分清楚跟前站的人是谁,以及平日里常说的规矩。他看了东方稚一眼,又看回坐在床边的皇帝,眼里布满了难过。 “皇兄……” “我在呢,元章。”皇帝拉过他的手,俯身看他。齐王唇色发白,愣是望了他好久,才使出一点点力气回握皇帝,说道:“稚儿……稚儿就交给…交给皇兄照顾了……” “元章放心,稚儿从此以后便是朕的亲女儿,朕会好好照顾她,把她宠得不得了……”皇帝稳着语气,眉头一直深锁:“不要挂心,稚儿一向伶俐,以后定能出色,活在盛世,无忧无虑。” “好……那就好…好……” 齐王连说三声好,东方稚却慌了,有些害怕。 “父王……”她强忍了许久没有流下来的眼泪,如今总算是滑了下来,她紧紧地拉着齐王的衣角,指节抠得发白,可也不敢对齐王用力。她的声音像是小兽在呜咽,唤了两声,才说道:“稚儿不想没了您……父王,您说要带稚儿走遍天下,看尽天下的……”稚儿还没跟心上人修成正果呢,父王,您还没看到那一天,还没来得及咱们三个好好相处呢…… 东方稚越想越委屈,后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身子发颤,脑子乱成一团。 “稚儿……” 齐王望向她,微微一笑:“父王要先走了……”
第55章 满城哀 大永齐王东方宪, 字元章,薨于德昌二十六年十月初十日,年四十四岁;先皇嫡次子,德昌皇帝胞弟, 年十四封齐王守齐国, 一方安定, 繁荣如京;今念其功勋, 追封盛治齐王。 秋风一夜而来, 京都城也挂满了白绸,如同天子驾崩的架势, 满城哀悼。齐王东方宪去世的消息传遍各地,奉皇帝东方宏的旨意,地方需为亡灵吊唁七七四十九天,官员斋戒七日,诵经七日;京都城这边,齐王府以及各处牌坊更是当日就挂上了白灯笼, 法师及道士连夜赶来,底下人忙而不乱搭建起帐篷及祭拜台子,一应齐王入殓需要的衣物、陪葬物品等, 开始一箱箱地筹备, 一队人又接一队人往齐王府而来。 苏业作为当朝丞相,其嫡孙苏远邦作为太子府幕僚,皆是有官位之人,需要往齐王府吊唁。这一日是齐王东方宪离世次日, 京都官员都换上了雪白的丧服整理仪容, 需在齐王府招魂仪式完毕后入府哀悼,向亡灵行礼。苏远邦本在房内穿戴, 正与底下人商量待会儿出门该走哪条路时,苏许那丫头却闯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妹妹?”苏远邦有些惊讶,看到她这般难过,更是不知所措。“怎么了,妹妹…” “哥哥……”苏许呜咽了两声,有点不敢相信:“阿稚……阿稚的父亲不在了么……” 苏远邦一怔。 齐王爷薨的消息并没有专门让人告诉苏许,但是此事重大,即便苏远邦他们不说,底下人也必定有言论。苏许与齐世子的感情一向极好,苏远邦更是从太子殿下的态度里模糊地知道什么……他本不打算让苏许知情,毕竟苏许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就怕这丫头情绪过激做出一些不好的事。 死者为大,苏许乃小辈更是女眷,无官位也无宗亲关系,不能参与其中。 “齐王爷一生为百姓操劳,老天爷不希望他再受太多的苦难,所以带他去更好的地方了。”苏远邦走上前来,替苏许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妹妹,你也别太过伤心了,生老病死乃是世间常态,我们只能好好地记住那些离去的人,做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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