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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酿的杨梅酒。 要喝很多很多,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味出的、令人难以忘怀的清苦。 林爽还在说:“……我听林可晴讲完,就知道这事儿赖谁了。林可晴照顾刘姨是应该的。你看啊,刘姨高低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哎,要不是林可晴非想着撮合,怎么会让成兴拱了。跟成兴结婚一年就染上赌瘾还被成兴打流产,你说这赖不赖林可晴。她好意思打我……” 方规没接话,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方爱军手下的人会为了方爱军吃上黄鱼面,唆使黄鱼面师傅的儿子去赌博,欠下赌债。 那…… 刘素娟呢? “……要说咱们林可晴同志真神奇,前面给李大聪明她妈介绍对象把人家吓出病来。”说到这里,林爽醍醐灌顶般地“哦”了一声,“怪不得她这么多年不着急让我找对象,怕出事啊!” 方规被林爽那声“哦”惊醒了,微妙地觉出不对:“这么多年没人传过这事儿,说明林可晴同志打定主意让它烂肚子里了,你怎么套出来的?” “你昨天跟我说你要去找刘姨,我妈就给刘姨打了电话,我在边上听着呢,刘姨说,阿规要来的事儿李大聪明已经跟我说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不想我吃亏,但我……不值当让阿规费心。我自己不好意思讲,她要是问你的话,你照实讲。” 转述完,林爽剥了一把毛豆丢嘴里,好像故意给方规时间思考。 方规知道林爽的意思:李大聪明又在中间搞鬼,冲破了刘素娟的心理防线,让她自愿坦白过去。 林爽说:“你就承认吧,你就是跟李大聪明过烦了,跑去跟刘姨归隐山林修仙问道。” 方规:“……” 这都哪儿跟哪儿! 还真不是!
第73章 下火车,天色擦黑,刘素娟亲自来接。 她大体是方规记忆中的模样,黑黑瘦瘦,鬓角添了些霜白,不过精气神看上去很好,眼睛黑白分明、清清亮亮。 或许好事将近,见了俩人笑呵呵的,这样一看,更像是在疗养院而不是大院里的宋晓梅了。 刘素娟带着两人把行李放上车,问:“先在城里吃晚饭?”到杨梅园要开两个多小时。 方规摇头。 林爽拿出分装进背包的糟物,问刘素娟:“刘姨饿了吗,先吃点垫垫?我吃了一下午,不饿,晚饭不吃都行。” “晴姐做的呀。”刘素娟接过乐扣盒,“阿规也不饿吗?” “她吃不下。”方规还蔫儿着,林爽替她回答,“咱家大小姐这一路过来真辛苦。” 方规冷冷地说:“不辛苦,命苦。” 刘素娟看看俩人的脸色,半开玩笑地问:“姐妹俩怎么了,一起赶路还赶出矛盾来了?” “林爽就是个弟弟!”方规大声说着钻进后座,没坐稳先关车门,给了林爽一颗后脑勺。 林爽险些没撞上车门,还笑,笑得语不成调,“刘姨你说,李大聪明是不是个祸害?” 刘素娟刚上车,没看林爽,回过头看方规:“你俩因为李笃吵架了啊?” 方规说:“没吵,她一个人叨叨叨,叨了一路!” 就“跟李大聪明过够了”这件事,林爽掰扯了足足两站路。 车轱辘话翻过来覆过去:出门搭个伴有必要瞒着谁?哦……那个心眼比草莓还黑还密还多的李大聪明啊。 好像说上十遍八遍,就能把话印在大小姐脑子里,让她承认就是跟李大聪明过够了,跑路了。 不搭理她吧,林爽就当心虚默认了,苦口婆心:咱俩脑子加起来都不够李大聪明一个零头。为什么这么说,我智商不到平均值我认,你聪明,顶啥用呢,早被她洗成大聪明脑了,滤镜一百层厚。现在滤镜碎了不要不好意思,那种祸害早远离早平安。 搭理她吧,她就盯着一件事不放:那你为什么让我错两站上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我乡下人我不懂,让李大聪明看到咱俩在一块儿怎么了,她能吃了我还是套我麻袋?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方规被念得脑瓜子嗡嗡响的时候不禁想:李博士碰上林大姐,八成也得丢盔弃甲,退避三舍。 暂停林爽的倒不是方规发火,冲林爽发火等于给她添油加醋,能把她那碎嘴子淬得透透的。 快到第六站时,方规吐了。 可能是看窗外看太久引发了晕动症,可能是开放车厢里气味过于纷杂,也不排除是两个糟鸡翅的原因。胃里隐隐不舒服,方规没当回事,等到突然发作,已经来不及去洗手间了。 抓起装五黑糕的牛皮纸袋子,勉强只跑到两个车厢中间的连接处。 林爽说大小姐娇气,去补了软卧票,乘务员不让两人一起进,方规也不愿自己去,就在硬卧上熬完了全程。 起先看她可怜兮兮的,林爽不再张口闭口李大聪明,后来方规睡了一觉缓过来了,她又开始念。 方规攒了一路的怨怼终于有了宣泄口,“刘姨你快让她别说了,我头疼恶心她还念经,我真难受。” 她揉揉鼻子,又说了一遍,“真的难受。” 刘素娟拍了拍林爽的腿。 “哟,看把我们大小姐委屈的。”林爽还不饶人,扭头看,“见了刘姨就找到靠山啦?” 方规冲她呲牙。 刘素娟又拍了下林爽。 这回上了点力气。 林爽吃疼地“哎哟”一声。 拳拳到肉的清脆巴掌,真替人出了口恶气,方规得意地冲林爽扬起眉。 车开出县城,驶入茫茫群山,李笃打电话过来。 方规看了眼屏幕,没接,放任它嗡嗡振动。 林爽:“嗯?谁的手机响?” 方规没吭声,悄悄点了挂断,然后开勿扰。 林爽:“哦,肯定不是李大聪明打给我们大小姐的。” “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下雨,你俩先帮我干两天活。”刘素娟这时开口,以长辈的口吻道,“行了,赶了一天的路,都别说话了,睡会儿。” 赶一天路,养两天身。 林爽来了山上跟猴子进花果山没区别,现成的采摘劳力。 杨梅根系较浅,刘素娟前年开始陆陆续续在杨梅林间套种了西瓜、大豆和茶树,还散养了一群土鸡。 正值晚熟瓜成熟的季节,杨梅园人手忙不过来,林爽当仁不让被抓了壮丁。方规也没闲着,刘素娟在路边支了摊位,让她在车上照护,有人买东西就称重算价格收钱。 刘姨还是照顾方规的,这山不算旅游景点,还没到节假日,往往一整天只有几辆本地车经过,都载着农产品和家禽。 雨是第三天来的。 西瓜摘得差不多了,帮工开货车直接送到县里的农贸市场卖给搞批发的果贩。 大家便在下雨天得了老天给的空闲。 林爽结结实实干了两天活,早上天没亮,听见落雨声,下楼揣了俩馒头,跟刘素娟说雨不停就别叫她了,她要好好歇歇。 刘素娟也才有机会坐下来和方规单独聊聊天。 林爽说刘素娟修仙问道,倒不全是看多了仙侠剧。 刘素娟前年盖了新房,三层楼修得漂漂亮亮,直接拿来做民宿的水准,还在房后看山的土坡上搭了间竹屋。 屋里两排书架,摆满经书和字画。下雨天,窗外云雾缭绕,里面茶香袅袅,手边摆上珠串,搭上两本经书,挺有修仙那氛围。 刘素娟泡了两杯黄芽茶,她不讲究水温,才烧开的沸水直接冲下去,鲜香扑鼻。 她在氤氲的雨雾和茶香里问:“还生爽子气呢?” 方规哼了声。 这两天,方规没跟林爽说上两句话,一来碰头的机会不多,杨梅园虽说有五六个帮工,多是附近的寡居老人,年纪最轻的反而是刘素娟,林爽挑了大梁;二来说不了两句,林爽就要旧话重提。 刘素娟说:“你不比我了解爽子?说好听是正义感强,说难听点,憨头憨脑的。” 方规说:“林大姐哪里憨了,人家那是大智若愚。” 刘素娟笑:“那你说到点子上了,明道若昧,愚心反生灵根。” 方规前倾身,把刘素娟手旁一册翻出毛边的《文始真经》放到书架上,“说大白话吧姨。” 刘素娟说:“那你得承认爽子心里想着你,就是不得法。你没那么烦她,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左右林爽不在现场,方规爽快地承认了。 她和林爽闹归闹,甩脸子归甩脸子,彼此都有亲缘在,下了那个台阶,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如果换个人这么没头脑地闹,方规早把人扔一边了。 方规其实一直在等林爽问那句话,但林爽没问,可能她那直来直去三十多年的心肠不知何时生出了弯弯绕,担心真问出口就找不到台阶。 “我替爽子问吧。”刘素娟说,“你最近跟李笃又好了,要是哪天再碰上什么事,她又跟那两年一样,对你不闻不问,你怎么办?你知道她做得出来。” 沸水泡的茶,温度远没到滴水成冰的程度,方规抿了口,隔了会儿才感觉滚烫的温度直入肺腑。 后知后觉有点疼。 “爽子喜欢的人怎么看怎么都好,她不喜欢的人……一般多多少少有点问题。爽子被李笃坑了好多次,傻子挨了打都知道疼都长记性了。” 刘素娟省去“你呢”没问,接着说,“李笃那小孩,可怜是可怜的,可是老天爷给了她额外的补偿。有些人生来亲缘浅,对她未必是坏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方规不耐烦听刘素娟讲道理,直问:“成兴分你家产了吗?” “你真管上我了啊。”刘素娟笑问,“爽子没替我带话吗?老成好的坏的都是他自己挣的。我有这个呢。” 刘素娟指向窗外,“这一整个山头,我爹娘的,早就完完全全属于我了,也已经成气候了。” 方规说:“林爽都知道你沾上赌,第一怪成兴,第二怪林可晴,她还漏了方爱军。” 刘素娟禁不住笑出声,说:“怎么能怪别人呢?牌桌是我上的,公款是我挪用的,这是我自己种的因,我必须吃它的果。说到底,其实我挺感谢老成实实在在拉了我一把。要不然……” 方规不爱听后面那句话,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你就算坐牢也就三年五年,早就放出来了!你就算坐牢这杨梅园也是你爹娘留给你的,别人拿不走更给不了你。成兴还好意思到处跟别人说帮你包了山。” “阿规——” 方规拔高音调:“最早是谁让你上牌桌的?你敢拍胸脯说跟成兴没一点关系吗?还有方爱军,我妈都说了你俩不是良配,他非要做媒。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他做什么媒,成兴是好人吗?” 刘素娟摇了摇头,“事情过去那么多年,现在说它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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