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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好别扭,好奇怪,偏偏,她越是别扭,越是奇怪,越惹人爱。 感情上太过直白的显化,沈新月不敢轻易接受,她经历过,下意识心生防备。 畸形的,阴暗的,欲说还休,剪不断理还乱,倒意外合胃口。 江有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经历了怎样的过去,沈新月想通了,不应该急着去探索她,逼迫她讲述。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会有那一天的。 她本来寻思着,穿拖鞋不怕踩水,弄脏也好洗,忘了上山的路湿滑难走,鞋子老往后跑,大半个脚掌露在外头,裹满草屑稀泥。 衬得皮肤更白,还挺好看。 掏出手机,沈新月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她的脚。 沈硕来得最快,问干什么?沈新月正了正斗笠,捞起衣摆擦干净手机屏幕上的水。 [上山摘蕨菜。] [自甘堕落。] 沈硕回复。 [嗯嗯。] 沈新月后面跟个笑脸。 [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你在满世界丢我的人。] 沈硕恼了。 沈新月也不是好惹的。 [我又没出轨,我丢的哪门子人。] 她不在意妈妈年轻时候那些事,但她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只要你自己不在意,就没人能伤害你。 显然,沈硕在意,语音电话马上打来。 沈新月挂断,手机静音揣兜。 昨晚入梦时分开始下雨,估摸着得到晌午才停,蓑衣还有半件,本来腰那位置也该系上,沈新月担心爬山不方便,没带出来。 这会儿还没到山顶,她腰往下全湿,身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黏糊糊,难受。 不过还好,出门前一碗小馄饨,出门后一杯热咖啡,够她挺过今天,连沈硕冷不丁那一棒子也没影响到好心情。 村里不止她一个人摘蕨菜,到周末甚至有从镇上和市里专门开车来摘的,附近一片山坡全摘完,她只能往更深处走。 干体力活,累是必然,但晚上能睡得更好,有一阵没敷面膜,做项目,早上起床照镜子,皮肤红润光泽,状态极佳。 怪不得江师傅老摸她脸。 沈新月忍不住笑出声。 吃得也好,绿色有机,粑粑规律。 所以,沈硕对她的看法根本不重要,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碍着她什么事儿了,丢她什么人了? 莫名其妙。 沈新月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篮子满了。 她也不多干,目前每天只干上午,吃完晌午要么就出去散步,要么就躺家看电视,悠闲得很。 网上有个词儿叫“祛魅”,好多事沈新月自觉到她这个阶段都得祛魅,车啦房啦,一些无关紧要的人际往来啦,都不及自身对生活的体验感重要。 只是她回村不久,对乡村生活还缺乏经验,天又落雨,沈新月下山的时候不当心摔了。 那本来是条山上天然形成的排水沟,她眼睛让雨迷了,以为是下山的路,一脚踩上去,摔个大屁墩,坐滑滑梯似一路滑下山。 半点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沈新月两手紧护着竹篮,整个过程大脑一片空白。 幸而秀坪周围多是土山,没石头,她上山时候嫌草叶子割肉,把裤腿放下,加上运动裤布料挺厚的,自己抱着篮子爬起来,弯腰四处看,没觉得哪儿疼,也没见流血。 回望,两瓣圆屁股硬生生开出条路,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也行,算条下山的捷径。 篮子护得挺好,菜没撒一根,只是裤子磨出个破洞,拖鞋也还在,脚踝那竖挂着。 一回生二回熟,沈新月心态挺好,没哭没闹,坐地上把鞋扯回来穿好。 只是不敢往山下土路边看,怕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始终耷拉着脑袋。 终于,沈新月带着满屁股的稀泥走到大路边,踮脚左顾右盼,没瞧见那辆眼熟的小电三轮,她鼻头一酸,“嗷”一嗓子就开始哭。 江师傅不要她,小电三轮不来接她,前后左右,大路上冷凄凄,只有辆不知道谁家的蓝色皮卡车。 “都欺负我,你们全都欺负我!我不要活了呜呜呜,啊呜呜呜……” 沈新月摔胳膊打腿,那形象根本就没眼看,也难怪江有盈一开始没认出来。 “娇嘟嘟?” 皮卡车车窗缓缓降下,江有盈坐在驾驶位,手机里那盘消消乐还没过,她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熟悉的音色撞进耳朵,沈新月一愣,瞬间止泪,抬目茫然望去。 江有盈打开车门下车,今天她穿一件灰色短款卫衣,蓝色牛仔裤拉得腿又细又直,浓黑的发扎一条蓬松长辫,垂顺身前,更显脸小。 沈新月眨眨眼,以为自己出现幻觉,随即浓烈的自卑感如海潮扑涌。 江有盈整个人笔直,从车里下来的样子多体面,多俊俏。 沈新月视线落在她一尘不染的黑色马丁靴,抱着篮子在地上爬呀爬,猛吸一口气,背过身去,“你认错人了。”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江有盈快步上前,想拎起她来,又实在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徒劳摊开双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流下两行宽面条泪,身体不住地颤,沈新月实在想不通,上辈子究竟哪里冲撞了她,总在她面前丢人。 老天爷,要弄死我来个爽快好吗? “嘟嘟——” 眉目怜爱,江有盈绕了个半圈,蹲在她面前,“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因为你不仅克夫,还克妻!你总克我!”沈新月哭吼出声。 默了半晌,不多言语争执,江有盈弯腰捡起斗笠,牵起她往车边走。 “我送你回家洗澡,你看看身上有没有伤,或是觉得哪里痛,然后告诉我,有事我送你上医院,没事你在家歇着,菜我替你送。” 眼泪串串掉个不停,沈新月挪着步子一瘸一拐往前走,手背抹了把脸,“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矬?” 拉开车门,回头认真端详,她黑亮的眼珠显现出一只完整的小脏狗。 江师傅善良摇头,“没有,你的样子很可爱。” 沈新月从车窗玻璃里看到自己,“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我很矬。” 脏手又一指,“你哪里搞来的车。” “是我自己的车。”江有盈轻声。 “你的车,你的皮卡车。” 沈新月“呜”一声,“你有电三轮,有皮卡车,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额——” 江师傅犹豫几秒,“还有两台挖掘机,这可以说吗?” 两台?挖掘机? 沈新月腰一佝,头一顶,撞在车门。 “我不活啦!” “嘟嘟,你不要想不开……” 江师傅急忙阻拦,难得温柔,“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以后也会有的。” “那你让我嫁给你,嫁给你,我就有了。”沈新月开始说胡话。 说完立马后悔,她自己爬去后车斗,屁股上两个泥色大洞,隐约透出里面白色内内。 “嘟嘟,你的裤子破了。”江有盈温声提醒。 “我知道!我是故意的,我想玩滑滑梯了。” 她还挺有道理的,“衣服的作用不就是保护我们的身体,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破了就破了有什么大不了。” 江有盈提了菜篮子放在后车斗,“今天嘟嘟真是辛苦了,自己弄成这样,篮子还干干净净。你到车里坐呀,外头好冷的。” 完全是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 “你昨天不是很威风嘛,对我吆五喝六的,莫须有的罪名扣了一大堆,根本都不听人家辩解。” 沈新月傲娇甩头,斗笠罩住脑袋,“你别管我,也不要来劝我,我不想弄脏你的车子,你们看起来都那么干净,那么新,只有我脏脏的……” 到家没几步路,江有盈向来务实,也不多劝,立即上车。 她还真不劝! 悲伤逆流成河了,沈新月摔了斗笠,仰脸望天。 “就让这大雨全部落下——”
第28章 什么都只能靠自己,哎呀,听起来实在是威风,实在是厉害。 独立自主女强人。 翻开另一面,自顾摇头苦笑,谁能来帮帮我呢?若能毫无负担指望别人,谁愿去受那份罪。 沈新月团缩在皮卡车后车斗,仍由冷雨扑面,寒风侵肌,深感到人生之惨败如雨天滑坡下山,裤子破洞,屁屁冰凉。 想彻底从过去的失败中走出,还需要时间。 而眼前分分秒秒都难捱,时时刻刻恨不得去死,道理懂得许多,但情绪激涌难免。 小馄饨和焦糖拿铁带来的热量散得差不多,她把脸埋进膝盖,鼻端有冷冽的蕨类植物清香,混杂湿漉的泥土气息,眼眶在膝头蹭过,泪和雨混在一起。 “到家了。” 一只手伸来拍拍她肩膀,沈新月倔强不起,那人也不啰嗦,扯了她胳膊直接往车边一拽,打横抱起。 “啊?欸!”沈新月惊惶出声,那双有力的手臂承托在她膝弯和后背,竟是径直把她抱进浴室。 江有盈像抱一只家养的宠物狗,搞不懂她为什么每次出门都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训嘛又哭个没完。 取了花洒对墙等热水,江有盈垂睫默然不语,沈新月缩手缩脚站在一边,看脚底的黄泥水淌进地漏。 “洗着,我去给你拿衣服。”江有盈转身离开。 柜里翻出一套冬天的薄绒睡衣,白底带小兔子图案,颜色浅嫩,有啃胡萝卜的小兔子,躲南瓜窝里睡觉的小兔子,坐摇摇椅的小兔子…… 江有盈怀里捧一兜小兔子下楼,隔门听见里头“呜呜”哭个不停,流水掩盖不住。 她推开门走进去,哭声止,磨砂玻璃里模糊的人影摇摇晃晃起身,颓唐意志难以支撑,头颅深深低垂。 不能走,得看守着,防止出现意外,江有盈进进出出,给她洗衣裳递东西,频繁制造出响动。 这种情景下,沈新月自觉不太适合继续自哀自怨,快速洗完,穿好衣服走出浴室。 迎面,江有盈端来一杯热腾腾的感冒冲剂,音色低柔又不失强势。 “喝。” 热气熏红眼眶,眨眼缓了缓,沈新月大口喝完。 “抹脸了没?”江有盈问。 沈新月摇头,江有盈接过陶瓷杯顺手搁在洗手台,从镜柜里取了罐面霜,挖一块在手心乳化开。 “抬脸。” 听话乖乖照做,沈新月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么给她擦脸。 只是面前这双手更年轻,更温柔,像身上这套绒绒睡衣,暖呼呼包裹她冰凉的心。 “你会因此讨厌我吗?”沈新月忍不住问,唇瓣吻过她掌心。 空气中平添几分狎昵,女孩周身潮湿的沐浴香气如有实质,网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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